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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欠下的人情 八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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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堂屋的门一并带上之后,屋内的光线顿时矮了三分。
屠疏和坐在客位上,脊背挺得很直,双手搭在膝头,姿态规整得像一柄被收了鞘的刀。但他的手指在微微蜷着,指尖扣进膝盖的布料里,把平整的衣料攥出了几道细纹。他不紧张——他在等。等霍云岸开口,等他自己开口,等一个恰到好处的缝隙把话说进去。
霍云岸没有让他等太久。
“你想说什么?”他的声音不大,语调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他坐着的那把椅子是正堂的主位,扶手宽大,靠背高耸,他往那一靠,整个人像是嵌进了那团阴影里。神色倨傲,眉眼间带着一种“我坐在这里是给你面子”的理所当然。
屠疏和没有计较。
他们这一辈的人,在长辈面前是一张脸,在同辈面前是另一张脸,在需要利用的人面前又是另一张。三张脸换来换去,换到后来连自己都分不清哪张是真的。所以霍云岸摆出这副姿态,他不意外,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我来是想请霍大公子帮我一个忙。”他开门见山,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哦?什么样的忙?”霍云岸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而我又为什么要帮你?”
屠疏和抬起头,看着霍云岸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探究,只有一面被擦得很干净的镜子。镜子里映着他的脸,映着他身后的门,映着门缝外面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什么都有,什么都装得下,但什么都不留下。
屠疏和沉默了一瞬。他在想,霍云岸是不是已经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十五年前,我曾帮过霍少主一个忙。”
他说得很慢,慢到每一个字都像从嘴里吐出来之前先在舌尖上滚了一圈。他没有说是什么忙,没有说是在什么地方,没有说当时的情况有多凶险。但他知道霍云岸听得懂。
有些话不需要说透。说透了,就成了把柄;说透了,就成了把刀,刀把子交到别人手里,别人握不握是别人的事。他现在把刀递出去了,刀刃朝里,刀柄朝外。
霍云岸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只是一下。但屠疏和看见了。
“以此为基,”屠疏和说,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只在这个房间里回荡,“如今我来讨利息了。”
观棋厅里安静了一瞬。窗外有风,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几片枯叶从枝头脱落,在风里打了几个旋,然后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啪嗒”声。
霍云岸没有立刻接话。他的手指搭在长安的剑鞘上,指腹沿着剑鞘的纹路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动作不快不慢,像在丈量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想。
“你想让我帮你什么?”他终于开口了。
“想个办法,让霍家参与进中洲除妖的事情里来。”屠疏和顿了一下,“主要是——我要参与进来。”
霍云岸的眉毛抬了抬。不是惊讶,是一种“你在跟我开玩笑吗”的、带着点嘲讽的抬眉。
“就这?”
“就这。”
两个字的问,两个字的答。像两把刀碰了一下,叮的一声,然后各自收回去。
霍云岸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靠在椅背上,偏着头,目光从屠疏和的脸上移开,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枝干上缠着干枯的藤蔓,藤蔓上挂着几串黑褐色的豆荚,风一吹就晃,晃得人眼睛累。
他看着那些晃动的豆荚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到像没有,但确实是笑——一种“我终于想通了”的笑。
“我想起来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迟来的了然,“你想瞒的不只是屠家。主要是屠家少主吧?”
屠疏和的手指停止了蜷动。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变了——没有显得慌乱,是一种“你果然猜到了”的、带着疲惫的平静。
“柏离不喜欢我参与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我不放心他。”
他顿了一下。
“至于原因是什么,与霍大公子也没有关系吧?”
霍云岸没有追问。他不是不好奇,但他知道有些线不能越过。屠疏和已经把刀递出来了,他接住就够了,再往前探一步,刀刃就会翻过来对着自己。
“你说得对。”霍云岸说,“可以。”
他从椅背上直起身,双手搭在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屠疏和身上,显出专注的神情。他要让屠疏和看清楚他的脸,看清楚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
“至此之后——你我两清。”
“自然。”屠疏和站起来,把衣袍理了理,抱拳行了一礼,“那我便告辞了。”
“不送。”
屠疏和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像踩在棉花上。走过影壁的时候,他的影子被门外的光照得拉长了一大截,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一柄被折弯了的刀。然后影子消失了。门开,门关。
观棋厅里又安静了下来。
霍云岸没有动。他坐在那把高背椅上,面朝着大门,面朝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已经从长安的剑鞘上移开了,落在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木头。
笃。笃。笃。
节奏很慢,慢到像心跳。
“出来。”他说。
后门的门帘被人从外面撩开了。楚行远从门后转出来,手里还端着半杯茶,茶已经凉了,但他喝得很自然。他走到霍云岸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茶杯放在小几上,然后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霍云岸。
“你什么时候来的?”霍云岸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克制。
楚行远想了想,歪着头,笑得更欢了。
“嗯……姓屠的说你欠他一个人情那里?”
霍云岸嘴角一抽。这不就是从头听到尾了吗?
“你放心,”楚行远举起一只手,像在发誓,“你不想说,我不问就是了。”
霍云岸看了他一眼。楚行远的表情很真诚——真诚到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但他信。
不是因为楚行远可信,是因为楚行远知道分寸。这神棍看起来整天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为所欲为,没心没肺,嘴上还没把门的,其实骨子里比谁都清楚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
霍云岸拿起长安,站起来。
“去睡。”他说,“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他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边上的时候,楚行远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哦……”那声音拖得很长,像一条被人拽住了尾巴的蛇,扭了两下,然后猛地一缩,“霍明松干什么去了?”
霍云岸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门槛上,一半身子在屋里,一半身子在屋外。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一柄被立起来的剑。
“我让他去请楚大公子了。”他说。声音很平,平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楚行远愣了一下。然后他撇了撇嘴,往椅背上一靠,满脸写着“你骗鬼呢”。
“不想说就不说,”他嘟囔道,“干嘛拿我大哥吓唬我?”
霍云岸没有回答。他迈过门槛,走进院子里。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凉意和远处不知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烟火气。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楚行远在看他。
那种目光他很熟悉——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是那种“我知道你有事,但你不说,我就不问”的、带着温度的注视。像冬天里被人披了一件外袍,不重,但暖。
这一幕也是很多年不曾有过了。
他走过回廊,穿过月亮门,回到自己暂住的厢房。推开门,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把长安靠在床头,在床边坐下来。从袖中摸出那块木牌,借着月光看了很久。
木牌上的字已经很浅了,浅到要凑近了才能看清。“寒山”。两个字,一横一竖一撇一捺,都是用刀刻的——不是刻字的那种刀,是杀人的那种刀。笔画粗粝,起笔和收笔的地方都有毛边,像攥刀的人手在抖。
他把木牌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光滑的,平整的,像一面被人反复摩挲了很多年的镜子。
他把木牌握在掌心里。木牌上还残留着地底的凉意。
他闭上眼。
走廊那头,楚行远的房间里还亮着烛火的光。楚行远靠在床头,把泊月横在膝头,用一块麂皮绒布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擦着剑身。剑身是凉的,擦了很久还是凉的。他把绒布叠了两折,盖在剑身上,然后闭上眼,但没有睡。他在想——霍云岸欠屠疏和什么人情?
十五年前。霍云岸八岁。屠疏和多大?也是八岁。八岁的孩子能帮什么忙?
而且十五年前——他明明就在霍云岸身边,为什么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他从床头坐起来,把泊月立在床边,然后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不想了。该知道的总会知道。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的那边是霍云岸的房间。隔着一堵墙,什么声音都没有。太安静了,安静到不像有人在那边。
楚行远忽然笑了。也不知道在笑什么,就是觉得好笑。笑着笑着,就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半夜,也可能是快天亮了。楚行远是被风吹醒的——不是自然的风,是有人推开了窗。
他睁开眼,看见一个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慢慢地喝。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那个人的侧脸照得很白。
楚行远愣了一瞬。然后他猛地坐起来,后背撞上墙壁,“咚”的一声。
“大、大师兄?!”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劈了叉。
楚归雁放下茶杯,把茶盏搁在窗台上,然后转过头,看着楚行远。他的表情很温和,温和到像春天里化开的第一捧雪。但楚行远认识这个表情——大师兄笑成这样的时候,他就要倒霉了。
“师弟,”楚归雁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听说你在霍家的队伍里赖了四天?”
楚行远的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不是……来真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