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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屠秋杀 屠霑、字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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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家一行人进四象城的模样和上一次差不多——差不多的狼狈。
浑身萦绕着仿佛洗不干净的煞气,周围百姓不由得退避三舍,躲在窗后、门后、灯笼后偷看。一行人里,还有不少人身上散发着浓厚的血腥气,稍微离近点都能闻到他们身上那股苦涩的药味。
仍旧是那家熟悉的客栈,但是客栈大门紧闭。明松上前敲了敲门,得到的是一片死寂的回应。
霍云岸眉梢一挑,抬手道:
“走,去屠家。”
于是一行人跟在霍云岸身后,也算是浩浩荡荡地,往屠家走去。客栈闭门谢客,屠家还能跑了不成?
真要是跑了,屠家那栋看起来跟坟茔差不多的大宅,他可就笑纳了。
可惜了……
看到屠柏离带着人站在大门口处迎接时,霍云岸心下微叹。屠家这栋宅院,他是真的挺想探探的……
不知缘故,屠柏离突然感到一阵恶寒。虽然没有明确的目标,但是不妨碍他怀疑到霍云岸头上。
楚行远在进城之前被霍云岸按着换了一身黑衣,虽然他那张脸,就算穿一身凤冠霞帔都不可能遮掩住身份,但是起码面子情是给了。别人不长眼色,那就是别人的事情了。
比如面前这一个。
霍云岸翻身下马,身后弟子动作一致到像是残影,只是落地时多有不稳。屠柏离假惺惺地抬手抱拳,道:
“辛苦了,料想各位也是今日该入城了,家父命我前来迎接各位入府休整。”
视线在几个被人搀住的霍家弟子包扎起来的绷带上,屠柏离多停留了一会儿,才转向霍云岸,这一看,就看到了站在霍云岸身后打哈欠的楚行远。
嘴角抽了两抽,没忍住道:“楚三公子——你有事儿没事儿地老蹲在霍家的队里看什么?你是入赘给霍家了?”
楚行远摆摆手,一副混不吝地漫不经心,说:“屠大公子,说话不必这么夹枪带棒的。霍家就在这里,你要是想加入直接问一句就是了。以霍家如今的任务量,想来也不会拒绝一个免费劳动力。”
“哼!”屠柏离冷笑一声,道:“这跟屁虫的爱好也真是别致。”
楚行远挑眉一笑,没说话。
屠柏离说着让开路,道:“请。”
霍云岸一个字没说,背着手走上了台阶,脸上睥睨一切的表情比屠柏离看起来更像个屠家出身的纨绔。屠柏离见状咬了咬牙,紧走两步追上去带路。
山腰处,一座半废弃的凉亭里,屠疏和与一位素服女子并肩而立。女子身形瘦削,墨色长袍空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株被风吹弯了又自行立起来的竹子。她的面容算不得多美,但五官极正,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线条,每一处都像是被寒风冻雪塑造出来的,带着一种不近人情的冷硬。唯独那双眼睛是软的——
但也不似温柔,而似倦。
她看着山下那条似暗河般正“流”过石桥的队伍,目光落在最前面的那道负剑而行的高挑身影上。
“这就是霍家那位天之子?”
屠疏和视线落在大步流星的霍云岸身上,点头道:“是。”
“他如今战力如何?”
“同辈第一。”
“你见过吗?打过吗?”
“幼时见过一点,不曾打过。”
“比起少主如何?”
“强。”
女子缄默不语。
屠疏和默默将视线移向领头的屠柏离,眼神由漠然逐渐柔和,又在女子转身的一刹收敛干净,重新变得冷冷淡淡。
“疏和。”女子唤他。
屠疏和靠近了半步,低声应道:“阿娘。”
多年来,屠家上下都称她“五长老”,称她“清风君”,称她“屠霑”——但少有人知道,她的表字是岁安。屠岁安。她父亲给她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大概想不到这个女儿日后会从屠家这滩烂泥里杀出一条血路,更想不到她会在大好年华嫁给一个病秧子,然后在丈夫死后把自己关了二十年。
“可怨我?”她问。
“儿不曾。”
屠岁安沉默了片刻,转过身,看着这个已经比自己还高一截的儿子。她抬起手,屠疏和下意识地弯腰,将脑袋凑了过去。
她轻轻地、慢慢地抚过他的发顶。手指干燥,指腹有薄茧——不是握刀磨出来的,是二十年没有握刀,皮肤自己长出来的。
“你还是怨我吧。”她说。
一瞬间,时间仿佛都为之静止。
屠疏和一怔,抬眼时神情涩然,轻声道:“阿娘……你要走?”
屠岁安点头。
“二十年不问世事,如今出来看一眼,却发现这世道我已经看不懂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屠家没有值得我留念的东西了。不过是放心不下你,方才多停留几日。”
“阿娘现在……”屠疏和眼角逐渐湿润,声音略显哽咽,“难道就……放心了吗?”
屠岁安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二十年没有握刀的手,关节已经有些僵硬了。她把手拢进袖中,勾唇浅笑。那笑容很淡,淡到像没有,但确实是笑。
“我的孩子如今长得很好,比我想的还要好。以家族如今丧心病狂的做派,我若是留下,反而会成为你的累赘。”
她拉起屠疏和的手——那双带着刀茧的、比她的大了一圈的手——握在掌心里。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当年你父亲走的时候,早把我的心气儿一起带走了。我还会为了你再活一些时日,但也不想让你面对我有一天会死掉的事实。”她抬起头,看着屠疏和的眼睛,“所以还是走吧。看不见了,便当做我还活着——活在某个你不知道的地方,活得很好。”
她把屠疏和的手翻过来,指尖点了点他掌心的刀茧。
“往后,做事多想想自己。生死自由,全为了你自己去绸缪。前二十年我不曾帮衬你,往后余生,我也不想拖累你。我走了,在这偌大的家族里,你才能自由。”
她的视线落在一旁那棵枯死的老松上,笑容微敛。
“屠家如今是个烂泥沼,禽兽窝。本想看看那位天之子是何等人物——”她顿了顿,眉心微微蹙起,“但是不曾想……倒是不枉他弑父杀亲、心狠手辣的名声。那一身的诡谲煞气,比楚家那个孩子身上的泊月还要浓烈几分。你说他才是泊月剑主我都信。”
她移开目光,重新看着屠疏和。
“你往后记得离这个人远些。阿娘不曾学过相面之术,但那位霍少主,看着不像是天之子承天之运的模样。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若是能找到机会离开四象城,你就走吧。走了就莫再回来。”
屠疏和抽了抽鼻子,将涌到眼角的泪憋了回去。
“我知道了,阿娘。”
“好孩子。”
屠岁安最后拍了拍他的手,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放进他掌心里。
“将来你娶妻生子,阿娘是看不着了。里头是你祖母当年传下来的玉佩,是我们这一支传家的定亲之物。你哪日若是遇见心仪的姑娘了,自己斟酌着处理吧。”
她松开手,和屠疏和错身而过。
衣角从余光里消失的那一瞬,她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息。
“疏和。”
“嗯。”
“你父亲生前曾说过,若是他有个孩子,那个孩子一定会成长为风中挺立的青柏,天际自由的鹰——你已经成为一株傲立霜雪的松柏。接下来,该成为雄鹰,去享受广袤无垠的天空。”
然后她走了。步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像一阵风。风吹过去了,就没有了。
屠疏和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山道。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找到了出口,大颗大颗地从眼睑滑落,砸在地上,开出冷冷清清的水花。
他没有追。
追不上的。他从来都追不上她。小时候追不上她的刀,长大了追不上她的脚步,现在追不上她的背影。
他在凉亭的石凳上坐下来,把那枚锦囊攥在手心里,攥到掌心的刀茧都硌得生疼。
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不是刻意放轻的——是大大方方的、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这里”的笃定。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按在石凳的靠背上。然后另一只手,把一朵盛开着的野花竖在了他眼前。
屠柏离绕到正面,脸上的笑容还没扬起就僵住了。
他看见屠疏和的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到发白。那张脸还挂着泪,但表情已经收拾干净了——不是不痛了,是不想让人看见他痛。
松开手,任由花朵落在衣摆上,摸出一张手帕按在了屠疏和脸上,动作很轻地去擦拭脸上的泪。
另一只手从石凳靠背上收回来,落在屠疏和的肩膀上,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拢了拢。屠柏离低下头,凑近了,声音压得很低。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那声音很温和,是从未对任何人用过的温柔。但他的眼眸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戾气——不是针对屠疏和,是针对那个让他哭的人。
屠疏和把额头抵在屠柏离的肩上,没有抬头。
“阿娘走了。”他的声音闷闷的。
屠柏离的身体僵了一下。
“哪个——走?”
屠疏和猛地笑了,按着帕子胡乱搓了把脸,抬起头。
“就是走。现在估计已经走出四象城了。再过一段时间,兴许还会离开中洲。”
屠柏离松了口气。他松开屠疏和的肩膀,在他旁边坐下来。
“五长老知道多少?”他问。
屠疏和把帕子叠好,把花朵拣起来夹在里面,一并攥在手心里,低头看着自己膝盖。
“不要小看以最小年龄登上长老位置的清风君啊。”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阿娘表字岁安,那是外祖父他们希望阿娘长岁安康。但不要因为这个软绵绵的表字,就忘记人家讳‘霑’——那是从一众惊才绝艳的天才里面杀出来的。”
“五长老……把清风刀留下了?”
他看见了屠疏和手边立着的那把刀。刀鞘是旧的,皮面磨得发亮,刀柄上缠的绳子换了新的,但颜色已经褪了大半。这把刀跟了屠岁安几十年,她走的时候没有带走。
“嗯。”屠疏和把刀取过来,并没有抽出来看一眼,而是直接塞进了百宝囊里,随后将锦囊握紧。
“阿娘把清风刀留给我了。”
他的手在抖。神情却并不喜悦,反而看起来有些悲戚。
屠柏离看着那枚锦囊,没有伸手去碰。
“五长老是个运筹帷幄的性子。”他的声音放得很慢,像在一边想一边说,“她这个时候走,一定是算好了。算好了屠家不会发现,算好了你不会有危险,算好了——”他看着屠疏和的脸,“算好了你在我这里。”
屠疏和把锦囊收起来,抬起头,笑了。
“阿娘说过,在我彻底离开四象城之前,她离开的消息,不会有除我们两个以外的——”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
屠柏离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很大,大到指节泛白,大到屠疏和的衣袖都被攥出了褶皱。
“你要走?!”他的声音变了。不是质问,是恐惧。像一个孩子听见大人说要出门远行,明明知道他会回来,但还是怕他不回来。
屠疏和愣了一下,反手抓住屠柏离的手。
“我不走。”他的声音很稳,稳到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柏离,我不走。”
屠柏离的手慢慢松开了。他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道被指甲掐出来的红痕,看了一会儿。
“抱歉。”他说。
“没关系。”
屠疏和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没有关系的,柏离。你知道的,我不会生你的气。”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那棵枯死的老松吱呀作响。松针早就落光了,枝干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像一具被时间遗忘了的尸体。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些倒挂着的墨色铃兰花铁饰上,一朵一朵,像杯子一样,盛着蓝天白云和偶尔掠过的墨色野鸟。
屠柏离看着那些铃兰花,看了很久。
这屠家就像一朵大型的、倒挂着的铃兰花,它装着屠家所有人的天和地,把所有人的灵魂都塞在一朵小小的花里。
“疏和。”他忽然开口。
“嗯。”
“想不想离开四象城?”
屠疏和眨了一下眼,侧过头看着他。屠柏离没有看他——还在看那些铃兰花。侧脸在阳光里显得很硬,不是那种刀削斧凿的硬,是那种被人从里面撑起来的、绷紧了的硬。
“跟你一起的话。”屠疏和说。
屠柏离转回头来。他的眼睛很亮,亮到不像是在说一件不可能的事。
“跟我。我带你一起走。”
屠疏和没有出声质疑,没有嘲笑这句话有多天方夜谭、不自量力。他只是看着屠柏离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这一刻,他们像极了那对曾经无数次在演武场上嬉笑和对练的少年郎,他们仿佛回到了仍是少年的时候。
带着少年独有的朝气和羁绊。
“好啊。”他说。
他不知道的是,在问出这句话的现在,屠柏离是真的觉得——他能带他走。能带他离开四象城,离开屠家,离开这朵倒挂着的铃兰花,去一个不用再担心明天会失去什么的地方。
他记得屠疏和的疏。疏是疏离,是通透,是看惯了这世间的肮脏之后,依然选择温和地对待每一个人。
但他忘了屠疏和的和。和是周全,是隐忍,是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把所有的刺都拔掉,把自己打磨成一面光滑的镜子——镜子照得见别人,照不见自己。
一个通透且温和的人,在某些时候,这个特质是会致命的。不伤别人,只伤自己。
——
观棋厅。
霍云岸带着人在偏院住下来。他在安排师弟们休息时,额外多嘱咐了一句话:
“莫睡‘死’了——这里可不是莲城。”
弟子们面面相觑,心领神会。
“是,大师兄。”
等人走后,霍云岸转向在一旁喝茶的楚行远,眉头一皱。
“你怎么还在?”
楚行远放下茶盏,两手一摊:“我无病无灾,精神抖擞,我为什么要去睡觉?”话音一转,“而且你怎么不睡?”
霍云岸的视线落在楚行远脸上的胡茬和眼下的青黑上,沉默了半晌。
“有些事情要处理。”
“不能带我?”
楚行远问得理直气壮。
霍云岸额角青筋崩了一下,斜睨了他一眼,冷着脸道:“不能。”
楚行远“啧”了一声,慢慢站起来,抻了抻衣袍上的褶皱。
“行——吧。那我睡去了?”
霍云岸摆摆手:“走走走。”
楚行远慢条斯理地走出堂中。霍云岸深吸一口气,喊道:“楚行远。”
“诶!”刚迈出去的腿顿时起跳,一步蹦过门槛,又跳了回来。楚行远眉开眼笑,“还是得带我吧——”
“把泊月拿走。”霍云岸打断他。
楚行远脸上笑容一收,竖着脸走回来,一把捞过靠在扶手上的泊月,气鼓鼓地出了门。
霍云岸抬手捏了捏眉心,摇摇头,胳膊支在扶手上,闭上眼假寐。
许久以后,耳边响起了脚步声。他没有睁眼,但他的手指已经搭上了手边长安的剑柄。
脚步声停在门口。
他睁开眼。
观棋厅的大门对外敞开着。一道墨色的身影迈着清浅的步伐走进来,绕过影壁后隔着大片空地,径直对上了霍云岸的视线。
屠疏和一愣,随即敛起表情,迈步穿过庭院,走进了正堂。
“霍大公子。”
霍云岸没有起身,抬手抱拳:“屠少侠。坐。”
屠疏和就近坐下来,主动道:“你知道我会来?”
“我不知道。”霍云岸如实道,“只是进门时察觉到了山上明晃晃的视线,于是猜测,有人会来。至于来的是谁,为什么而来——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屠疏和笑了。
“霍大公子是个爽快人。那我也明人不说暗话。”他顿了顿,“我过来是偷偷瞒着家族其他人的。还望霍大公子行个方便。”
霍云岸挑了下眉,抬手间,一道灵气从掌心打出去。随即影壁之后,传来了门扉闭合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