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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人神之爱 菲菲,叫我 ...

  •   夜色弥漫,城市上空迷离的霓虹灯牌金粉玓烁,而平整的路面下藏匿着由肿胀的血管,乌色的浓液还有霉菌泛滥的阈限空间。

      这些阈限空间里住着一个个被上层城市所抛弃的边缘之人。

      顾影菲就像被推入这座暗夜之城的外来者,如若想要活下去,那么第一关就是战胜眼前的黑暗。

      她摸索着,前方的路即便再亮的光,再烈的日头似乎都无法照清。

      就像此刻坐在她身侧之人,看似能被阳光贯穿,实则伸手一握能抓住的只有一团白雾。

      在他身上,这世间的一切色彩都不再绚烂,更无法将他形容。

      顾影菲把车窗打开,车外人声鼎沸,忽而又再次关闭,车内寂静无声。

      她就这么在车窗上关下开之间重复多次。

      任尔知道她心事重重,可也只能装作神经大条,问些表面听起来毫无营养的问题。

      他侧头看向她:“菲菲,是不是车内温度太高,还是暖气太闷让你不舒服了?”

      “任尔……”

      顾影菲叫了他一声后并未说话。

      “怎么了,菲菲?”任尔问。

      “在我心里一直被一件事困扰许久,我怎么想都想不明白,我今天想把这件事说给你听,希望你能给我一个答案?”

      “好,如果能帮到你,当然是最好了。”

      顾影菲:“大半年前,我带着父母从云南买回来的各类特产,来到玻璃厂宿舍楼看望宋阿姨。最起码有10年的时间她都是独自生活,她和我妈是很好的朋友,以前我来玻璃厂宿舍楼总会玩到很晚,而宋阿姨经常会留我吃饭,照顾我,天太黑也会让她儿子把我送回家。”

      “她特别地好,对我很好,对他…也很好。”提到单郁亭时,本还看着车前的眼睛逐渐伤感,她抿唇,动容道。

      “当我提着东西来看她时,她就像见到自家闺女一样高兴,来看望她这期间,我们唠了很多家常,她的言语里满是对我的关心。在临走时她对我说,近几年她每个月都会按时收到不知是从什么地方寄来的信件,里面没有任何文字说明,只有装满的五千块钱。”

      “信封上没有寄信人的地址,只有收信人的地址和电话,而寄信人的署名就是宋阿姨儿子的名字—石磊。”

      说到这里时,顾影菲转头看了眼任尔,他很仔细的在聆听,没什么表情,车开得也很稳。

      见他没什么反应,顾影菲继续说:“他儿子比我大十岁,因为这个名字,宿舍楼里的孩子们都喜欢叫他石头哥,他人老实,很孝顺,经常带着宿舍楼里的孩子们玩游戏,做事也很可靠。后来初中毕业他在技校学了几年汽修就去了厂里上班。我听宋阿姨说石头哥上班没几个月就得到了个什么模范员工的称号。那时候他们母子俩过着平凡又幸福的日子。”

      “可能是挣不了几个钱吧,石头哥就和宋阿姨说想去外面闯闯,可这一闯就至今没回来过。才出去的那几年石头哥也给宋阿姨打过钱,但基本上都是三个月或半年一打,钱给的也不多,也从来没用这样的方式给宋阿姨寄过钱。”

      “随着时间长了,石头哥渐渐也不往家里打钱了,宋阿姨想着他在外面挣钱不容易,其实她也并不指望石头哥能挣多少钱,他就只希望自己儿子能在外面平平安安的,多回家看看她。就这样持续了很久很久,到了今年这署名为‘石磊’的钱又再次来到了宋阿姨的手上,不仅每月不间断地按时送来,还比以往的都要多。”

      “任尔,这事里透着古怪,你帮我分析分析,这钱到底是谁寄给宋阿姨的?”

      当下正在开车的任尔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他完全没预想到顾影菲会问出这件事。

      这个问题在自己对她刻意隐瞒的众多事情中,简直显得特别微不足道。正是这样才会让他感到措手不及,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他甚至不知道这个问题被问出来的初衷是不是她在有意测试自己。

      他该怎么回答,显然不能告诉她就是石磊每月按时寄的钱,如果说是他,那该怎么解释他寄钱背后这一系列反常的举动。

      也不能说这一切都是她的胡思乱想,更不能说是关心宋阿姨的亲戚所给,显然这个问题除了讲真话就是一道无解题,到最后怎么回答都是错,怎么回答都有弊端。

      况且他想到的这些愚蠢答案,都不能从任尔的嘴里说出,这不符合他的性格,他的逻辑,还有他的判断。

      这么回答,就显然是在故意敷衍她,这份心虚,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所以他并没有选择立刻回答她,问题结束后,他的车也快开进龍隐别墅。

      等任尔把车停稳后,稍稍侧身看着她回答道:“菲菲,听你这么说,这件事确实存在疑点,宋阿姨对你一直以来的照顾让你替她考虑到很多她想不到的细节。你如果问我,我回答不了你什么,这件事没有依据亦不可妄下定论,我也不太了解宋阿姨,更不了解她的家庭情况。”

      “如果你一定想听到我的回答,那我只能猜测,只能假设。或许石磊在外面挣了大钱,他有能力每个月都给自己的母亲寄钱,他希望自己的母亲能过上好日子。”

      顾影菲摇头:“不可能,如果石头哥挣了大钱,他为什么不回来看看宋阿姨,他每个月钱给得再多,也比不过他亲自回来一趟,看看自己的母亲。这可比他那每个月的五千块更有意义。”

      “好,既然你觉得不可能,那我们就再假设另一种可能。如果他走上歧途,在外面挣了不干净的钱,他怕被人发现,怕被人盯上,所以他不敢回来看宋阿姨,只能用最简单有效的方式来达到目的呢?”

      第二种的假设让她感到荒唐,她再次反驳:“那就更不可能了,石头哥人特别好,哪怕去了外地打工,他也不会走上歧途去干坏事的,即便他不想想做错事的后果,也该想想他如果出事,他的母亲该怎么办?”

      所有的假设都被她坚定否决,任尔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可他也只能沉下心,慢慢问道:“既然所有的假设都不成立,那你告诉我这件事的答案是什么?”

      顾影菲没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自顾自道:“我只知道我的直觉一定没有错。”

      “什么直觉?关于他的直觉吗?你觉得他还活着是吗?你觉得是他给宋阿姨寄的钱是吗?”

      任尔很害怕,很担心,很恐慌。

      他害怕顾影菲会离开自己,他担心顾影菲要搬离龍隐别墅,他更恐慌顾影菲会轻易放弃他们之间的感情。

      他根本控制不了总是这般胡思乱想的自己。

      在众多情感中,唯有“爱情”这两个字能束缚,支配,折磨,这世间所有的生物。

      就连神明也不列外。

      相传在古希腊神话中,月神塞勒涅每晚都会驾驶银色的月亮车划过夜空。某天,她在小亚细亚的拉特摩斯山上,遇到沉睡的牧羊人恩底弥翁。他的容貌俊美非凡。

      随之她降落人间,在他的脸颊上留下深情一吻。

      恩底弥翁睁开朦胧的睡眼,在恍惚中瞥见塞勒涅的面容,亦被神魂颠倒。

      之后的每个夜晚,他们偷偷相会。

      宙斯发现了他们的秘密,给了恩底弥翁两个选择:要么死去并进入冥界,要么在活着中永远沉睡。

      恩底弥翁为了“爱情”最终选择了后者,被安置在一处洞穴中,陷入永恒的沉睡,永不衰老,也永不醒来。

      从此,塞勒涅每夜都会降临山洞,在银色月光中,亲吻她沉睡的爱人。

      在神话故事中,牧羊人恩底弥翁在“死亡”或是“沉睡”中面临艰难的选择,但最后他为了爱情,选择了后者。

      可神话故事只是故事,听完后也只当消遣。

      但任尔每天都在面临选择,看着眼前爱人深陷的痛苦,他有无数次在冲动的驱使下想要告诉顾影菲,她念念不忘的人就在眼前,可编织了这么久的谎言,他怎敢轻易戳破。

      他害怕一旦这开满鲜花的家园被自己敲碎,那么从此他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最后就只剩下她对自己永久的怨恨。

      顾影菲在他的连环质问中,非常肯定:“对,我就是觉得他在芜江,这钱只有可能是他寄的,只有这样一切就都可以解释。”

      “那又怎么样呢?即便他回来了,他在芜江,我也不会给他接近你的机会,更不会让他把你带走。没有人,没有人可以把你从我身边抢走,也没有任何人可以把我们分开。”

      他看着顾影菲在这件事上无比较真,他毫无办法,只能被心底的妒忌拼命拿捏,以至于失去思考,失去理智,现在只要他舔舔嘴唇就能把自己酸死。

      “任尔,你是不是又要发疯,谁告诉你他要把我带走,谁告诉你他要来找我了。”

      “好,即便这些都不可能发生,那我问你,在你心里有没有某一时,某一刻动了想要搬离龍隐别墅的念头。”

      在这个问题上,即便是任尔亲口所问,顾影菲同样还是犹豫了。

      任尔失望道:“你看,我没说错吧,你就是想要离开我,想要离开这个家。”

      她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我没有,我……我也没想过。我从来就没有说过这个话,是你自己总爱这么想,那跟我也没关系。”

      “即便你没有说出口,可是你在这个问题上犹豫了,这就是答案,你不能犹豫,你连犹豫都不可以有。”

      顾影菲被任尔蛮不讲理的话气晕:“任尔,你简直不讲道理。”

      她不想与他多说什么,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就往电梯方向大步快走。

      看她气鼓鼓地离开,任尔也下了车,在电梯门快要打开之时,把她抱了起来。

      顾影菲被抱起来后,没有用力拍打他,也没有蹬腿挣扎着想要下来,她想着任尔肩膀上有枪伤,这么做只会让他不舒服,所以她舍不得。

      但她还在气头上,便只能动嘴反抗:“任尔,你放我下来,你干嘛呀,你不要以为你抱着我,我就不生你气了。”

      “菲菲,你乖一点。等电梯到了我就放你下来。”

      听任尔这么说,顾影菲就非要同他对着干。

      “你放开我,任尔,你放开,我现在就要下来……”

      这话还未说完,她的唇上就迎来了一片温热。

      或许只有这样吻上她,才真的能让她再乖一点。

      当顾影菲还在享受这份湿热时,电梯门打开,而任尔的吻也浅尝辄止的停下。

      走出电梯,任尔把她放下,顾影菲顺势站在他的面前,故意挡住去路,不给他往前走的机会。

      任尔不动,一脸玩味的看着眼前调皮赌气的她。

      每次都是这样,越看就越喜欢,越看就越舍不得。

      他伸手温柔地轻抚着她鬓角的碎发。

      他还记得在十年前的小寒时节,他徒步在阿里普兰县,有着圣湖之称的玛旁雍措旁,也是在那一天,他第一次见到顾影菲,那时他并不知道这个女孩叫什么名字。

      他只记得,那天阿里的天空湛蓝晴空,白云悠悠,圣湖上跃动的水波纹,如同游动的圣经。她从越野车上下来,荒凉的冬风将她的发丝吹起,同样如此刻这般站在自己的面前。

      或许“爱情”的降临只在这一瞬间,他把脸上的防风墨镜摘下,如发现第二片神迹一般,不可置信地盯着她美丽的眼眸,还有那动人的微笑。

      他想,一定是自己得到了冈仁波齐的庇佑,他们的缘分在西藏这片神圣之地就此刻下,直到半年后的新生开学季,她与他在芜江大学“注定”下的一眼万年。

      殊不知,这一眼的万年,早就在西藏让他先铭记再倾心。

      回忆结束,他的手从她的发梢上离开,他的心就像宠物狗脖子上的铃铛,遇见了喜欢的人就会一直响个不停。

      他一把将她抱上了帕拉迪奥书桌。

      而他的吻也如讨好主人一般,缓缓地落在她的珍珠耳钉旁,先是轻吻,再用双唇轻衔,最后用舌尖轻舔着她整个耳廓,墙壁上的暖色光束在他的双唇间穿梭,如在黑暗中逐渐膨胀的宇宙。

      而她怀中的人正用着内敛的喘息与彷徨的心跳回应着他舌尖下的挑逗。

      任尔将她抱起,悬空的顾影菲用双腿紧紧缠上他的腰,她低头迎接着他的吻,而他们之间的空隙与不间断的移动,让他们的吻夹杂着旖旎银丝。

      被抱起的顾影菲犹如回到婴儿时期,睡在襁褓里听着录音机里哼唱的摇篮曲,这让她得到了身与心的豁然。

      在一次又一次馥郁吐息间,任尔轻咬着她早已於红的唇,鼻尖厮磨,互相交叠。

      最后他们一同跌进了薰衣草芳香的花丛之中,顾影菲迫不及待脱下了他的西装,又解开他的领带,这是他们之间不能彻底拥有彼此的束缚,可当任尔的衬衫扣在一粒一粒彻底打开时,他反扣住她匆忙的双手,不给身上这件最后的保护壳彻底消失的机会。

      他不辞辛苦地用吻丈量着她仿如山脉的肋骨,而她也彻底融化在这份潮湿下,最后在空旷的山谷里只听到一声声她如青山一般的哗然。

      顾影菲小声呼叫着任尔的名字,而他遽然一颤的脊背慢慢隆起,停止了一切动作,看着她眉睫下湖绿色的视网膜,她白皙的脸颊在飞鸟的煽动下一点点升腾着红晕。

      他带着潮涌,开口对她说:“菲菲,叫我的名字,叫我的名字好不好。”

      顾影菲咬着手指,撇过头去,不想如他所愿,可任尔全身的细胞都在渴望能从她的口中听见自己的名字,是如此的动听,是如此地让他臣服。

      他再次俯身,带着对神的崇敬,一点点靠近,吻上她的眼睛,最后顺着脸颊移到唇畔,热浪再次从指缝开始浸染到她的全身。

      最后神在信徒的侍奉下,终是迎来了一口新鲜的呼吸,也渐渐张开了她一直缄默不言的口,一点一点叫出了他的名字。

      她的声音像是血红色的罂粟让他上瘾,她不允许她停下,在她修长的脖颈下不停地说:“菲菲,别停下,别停下,继续叫我的名字。”

      顾影菲满足了他,不停地呼唤着他,最后,任尔的欲望不休不止,可是,他也只敢这般精雕细琢的吻她,不敢带着他彻底地爱进入她最后的世界。

      漆黑一片的房间内,只有月光如银色绸缎铺满他们的全身,就像塞勒涅如期降临,月亮船悬空而挂,在神明的见证下,他们的爱光明正大。

      渐渐的,银色绸缎丝滑落下,而这场华丽的亲密慢慢告一段落,顾影菲摸着趴在她身上的人,说:“你到底想从我口中听到的是你那个名字?”

      她的声音像巢穴里亿万只蚂蚁窸窸窣窣地爬进了任尔的耳中。

      蚂蚁从耳中一排排整齐划一的钻进任尔身上每一个血管里,掀起他体内的惊悸,让他满脸涨红,最后哪怕月亮落幕,在这黑暗中顾影菲都能看见他那双难以置信的双眸。

      他从她身上立刻起身,装傻道:“什……什么意思?”

      顾影菲也同样慢慢起身,开门见山:“我说什么,难道‘悠悠小姐’听不懂吗?”

      这个名字在茶楼时从压力变成现在的挽救。

      此刻应该没人能懂任尔听到“悠悠小姐”名字时全身那种如坠暴雨狂江又陷烈焰火海的惊悚。

      可无论怎样,这对他来说都是折磨。

      他颤动的嘴角带着一丝做错事后的无地自容。

      他说:“原来你都知道了。”

      “对呀,‘悠悠小姐’这个名字你只能骗到童栩,可骗不到我。”

      “你什么时候知道‘悠悠’是我的。”

      “从齐经理把这个名字说出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顾影菲回答得有所保留,其实在齐经理说出这个名字时,她也只是怀疑,怀疑这栋茶楼,怀疑这个名字。

      直到她从后院门缝里照见那座“悠然亭。”

      她既不想让任尔知道真正的原因,那就只能随便找了个理由:“‘登楼望江水,思远心悠悠。’这联诗好啊,要不怎么都夸尤塔是任总的好助理呢?”

      “他还真是考虑得全面啊,替你取个名字不仅要让我们不能轻易猜出,还要把你弟弟妹妹都带上,更要强调这其中的意义。”

      任尔问:“你知道这是尤塔的意思?”

      “对啊。”顾影菲点头:“不是尤塔的意思,难不成是你故意想要骗我的?”

      任尔否认:“当然不是,其实我是想和你说清楚的,但我知道你自从知道玻璃厂宿舍楼要拆之后,心情就一直不好。我想着回来再同你解释清楚,没想到……没想到尤塔在我不知情的状况下,把这番以‘悠悠小姐’之名的好意就这么送出了。”

      “菲菲,这都怪我,怪我没提前把关于我的一切都告诉你,怪我让你和你的朋友受到了不小的惊吓。是我对不起你,这一切都是我的问题。你想怎么惩罚我都行,就是别因为这事生闷气,也别赌气不理我。”

      顾影菲看着任尔的额头冒出很多细密的汗珠,她抬手帮他擦去,随后轻松一笑:“没关系的任尔,我没怪你,也没生气。关于玻璃厂宿舍楼的事,我知道你是身不由己,还有你名下有什么产业,有多少财产这都和我没关系,你也没有一定要告诉我的义务。”

      “你也不用太过自责,我不会不高兴,更不会赌气不理你。”

      任尔把顾影菲紧紧抱住,她口中这番话让他满心自责,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在她耳边不停地说“对不起。”

      即便这三个字带着他的愧疚与悲伤,可他却总试图想利用道歉的方式来唤起她内心一直以来的柔软。

      企图用自己所有的爱意把顾影菲永远捆绑在身边,他知道自己自私的可怕又爱的极端。

      有时候这种情绪积攒得越来越多时,他觉得自己的心就越来越扭曲,他甚至想要抹掉顾影菲心中关于“单郁亭”的一切。

      只能,只有并且只爱现在的任尔。

      如果可以,他愿意永远跪在她的脚下“忏悔”一辈子。

      只祈求做天使怀抱里的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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