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非命定》天堂在左

60、离别2 班长与

　　不知是谁没忍住，一个喷嚏突兀地炸开，像细针扎破凝滞的空气，把众人飘远的思绪猛地拽回现场。低低的耳语、乱飘的目光、各自沉在心里的怔忡，都在这一声里静了下来。凌晨抬手，在郝楠肩上轻轻拍了一下。没有说一句话，掌心的力度与短暂停驻的目光却分明在说：我懂你。那种不必说破的默契，让郝楠心口暖暖的一松，竟暂时忘了忧伤。
　　凌晨的声音在静默里响起，不高，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得见：
　　“我曾经和大家一样，做一个冷眼的看客，看着你被人欺负与利用不敢反抗。把你的善良与隐忍当成懦弱与无能，嗤之以鼻与不屑一顾。我甚至差点错过了这世间最好的你，迷失在表象的美好里，失去方向与明辩是非的能力。谢谢你，谢谢你爱我。我亦会如你爱我一样爱你。从今往后，你的幸福，由我来守护。”
　　话音落下，他走到一心面前，紧紧拥住她。那拥抱用力得近乎固执，像要把迟来的勇气、误解与亏欠一并交还。
　　除了在学校附属医院实习的几个同学外，大家几乎同时怔住。低低的吸气声此起彼伏，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着，在凌晨、一心与李格之间来回碰撞。众人一直以为，凌晨对李格是一往情深，他的爱近乎是迷恋的程度，怎么一年不见，风向就变了？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意外与猜忌藏也藏不住。在大家的印象里，一心一直像影子一样存在，安静、模糊到几乎不存在，后来虽有改观，却也不该改变到让班长放下美丽又活泼的李格，对她生出感情。
　　一心也没有想到，凌晨会当着李格，还有全班同学的面，向自己真诚表白。她既开心又感动，胸口像被温热的水漫过。可四周那些躲闪与猜忌的目光，像细小的刺，逼得她决定表现得更勇敢。
　　欧阳一心从凌晨的怀抱里抬起头，转身目光坚定的看着大家，声音起初微颤，却一点点稳下来：“我也谢谢你爱我。曾经的我背负流言，像背着一副沉重的十字架，不敢生活在阳光下。是你与兰姐的鼓励和信赖，让我终于战胜了以往的胆怯。也许大家都有听说过，关于‘五月女孩’是‘恶女’的传言——那个传言里的主角，就是我。那时候它像一个沉重的十字架，压得我透不过气。我曾经以为只要我拼命读书，走出大山，改变自己的命运，就能甩掉那个可怕的流言。可我没有想到，我来到知识的殿堂，来到省城最高的学府，这个传言竟然也长了脚。我曾恨命运不公，让我从小就遭遇冷眼与偏见。我原以为，上了大学就能改变命运，让流言远离我，却因为人为的因素，让我一度受到中伤。那段时间，我彷徨、害怕，觉得外面的世界很黑，我自己的内心也是的，到处都是乌云密布，一片混乱，我既想逃离世界，也想逃离自己，甚至想再次缩回自己厚重的壳里。是兰姐，还有班长，是他们让我重新站在阳光下，追求自己的人生与理想。我感谢班长，也感谢兰姐，他们是那一束带我离开黑暗的明亮之光。”
　　听完一心的陈述，四周静得发沉。众人心里既酸楚，又羞愧得无地自容。毕竟他们大多数都知道，这流言是从李格那里传出来的；而他们中大多数男生，因李格开朗活泼与火热的情怀，更因她的左右逢源，让大多数男生如苍蝇一样以李格为中心，更因他们自己年轻轻狂与肤浅，纷纷参与其中，做了流言与李格的帮凶。此时没有人敢先开口，连呼吸都放轻了。
　　在压抑的沉默中，还是凌晨打破了沉默。他轻轻的抱了抱李格，然后走回自己的座位说：大家继续吧。
　　轮到一向以胆小、内向出名的小D，众人几乎没抱什么期待。可就在一片酒气与低语里，他竟出乎意料地站了起来。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一声轻响，像在凝滞的空气里划开一道细口。他走到李格身后，站定，却迟迟没有开口。那点腼腆和犹豫全写在脸上，手指蜷了又松，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动了动，又把话咽回去。他期期艾艾地看看周围同学，眼神里有退缩，也有一种被逼到角落后的孤勇——他怕，怕成为笑话，怕这份藏了太久的喜欢一出口就碎掉；可他又知道，若今晚不说，就再没有机会了。大家都没说话，只把鼓励的眼神递给他。
　　凌晨虽然对李格的做派心生寒意，但今晚还是打算放下所有恩怨。他在一旁鼓劲：“没事，说吧，爱就勇敢地说出来！”
　　这句话像一只手，从犹豫的泥沼里把小D拉了出来。小D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第一次那样勇敢地说：“李格，你太美了，太优秀了。我一直爱着你。从入学第一次遇见你，我就无法自控地爱着你。你总像一颗耀眼的星，在我眼前不断闪烁，放射出最迷人的光，深深地吸引着我。”他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大声，仿佛要把这些年压在心底的仰望、卑微与渴望一并倾倒出来。最后，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喊：“每天夜里，我都在心里默念你的名字无数遍才能入眠。可你身边一直不缺乏优秀的追求者，像我这样平凡、胆小、没有特长的男生，你从来不会留意。以往我还可以远远地看着你的倩影，做许多关于你的美丽、温馨的梦，可以枕着你的名字入眠。可过了今晚，也许我们再也没有再见的机会。我的梦也会因为失去你，失去曾经的多姿多彩，失去曾经缭绕的缠绵，从此支离破碎。我可否在分别的时刻，拥抱一次我心目中最美丽、最优雅的女神？”
　　周围静得可怕，连酒杯轻碰的声音都像被谁按住了。有人屏住呼吸，有人下意识看向李格，也有人看向凌晨。那一刻，小D像把自己剖开，捧出一颗滚烫、笨拙、毫无保留的心。
　　在小D惴惴不安的期待中，李格轻轻转过身。那个一向在百草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女孩，早已泪痕满脸。只是这泪不知道是因凌晨不再迷恋她而失望、难过，还是因一心未指名道姓的指责而羞愧。也许，两样都有；也许，她只是忽然发现，自己一向游刃有余的骄傲，在这一夜正一寸寸被剥落。也许是为了弥补刚刚失去的气势与气场，她一声也没有说，就紧紧地拥住小D。那拥抱来得突然，像堵住所有窥探与议论的墙。小D先是一僵，像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随即反拥住李格，眼眶通红，激动地大声说：“我的梦与人生从此不再有失落！我今生已经没有遗憾，因为我终于可以和我心目中最心仪的女神拥抱！”
　　夜色越来越深，离别的思绪万千，街灯更加暗淡迷离，明晨的脚步愈加临近。真情告白还在继续。每个人，不管男生还是女生，都在今晚把曾经深深埋藏、一直找不到机会说出的话，全都无所顾忌地说出来。不管爱过、痛过还是恨过，开心的、压抑的、懊恼的、悔恨的，在今晚都找到了最终的归宿。说过之后，就像今夜的夜色，消失在深远的长空里。今晚以后，这些事都会深深埋进彼此心里，在属于它的角落里永远静静沉睡。又或者在以后某个有空的午后，静坐在阳光明媚的窗前，偶尔从心底流过，微微荡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轮到黄斌权的时候，满桌的人几乎都下意识等——等他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对着李格甩出那句刻进骨血里、独属于他的告白：“李格，我爱你，一直都爱着你，此生愿意为你守身如玉。”
　　可今晚他没有开口。他只是垂着眼，指尖攥着玻璃杯沿，一杯接一杯往喉咙里灌酒。凉的、辣的、烧得人胸口发疼的液体顺着食道往下沉，像要把那些在心里翻涌了千万遍的话，硬生生摁回胃里，摁进那些他独自熬到天光大亮、无人知晓的深夜里去。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今天终于要偃旗息鼓、把这份执念咽下去的时候，他突然撑着桌子站了起来。脚步晃了晃，带着几分酒意的不稳，却走得异常笃定，径直绕到凌晨面前，抬着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今晚在场的人里，羡慕你的肯定不少。不止今晚，以后也会是。”他的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却异常清醒，“我们这些人攥在手里的时候不懂得珍惜的东西，你偏偏接住了，也留住了。你是那个得到幸福的人。好好守着，别像我们一样，等错过了才知道，好的东西再也找不回来。”
　　话音才落，他没多停留半秒，转身就往门外走。自始至终，他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往那个满脸诧异的李格身上扫一下。身后餐馆昏黄的吊灯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段被反复摩挲了许多年、终于下定决心亲手合上的旧往事。
　　原来李格和小陆医生在一起、被槿兰当场堵到质问的那个傍晚，他情急之下脱口说出“我根本不认识阿晨”的那一刻，黄斌权就站在几步开外的树影里。风卷着路边的落叶擦过脚踝，他就那样定定站着，看着李格睁着眼睛面不改色地把谎话说得滴水不漏。那层在他脸上蒙了好几年、把所有情绪都裹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一片滚烫爱慕的壳，在那一秒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细缝。底下翻涌上来的东西太陌生，是他此前从未对李格有过的情绪——是实打实的难以置信。这一幕恰好完完整整落在了槿兰眼里。
　　也就在那个瞬间，黄斌权后脊窜过一阵凉意，突然就懂了。原来在李格的心里，他和欧阳一心，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同一类人。
　　周围人还全被蒙在鼓里，只觉得场间的气氛诡异地拧着，说不出哪里不对，一个个面面相觑，一头雾水。槿兰的目光追着黄斌权转身离开的背影，看着他的脚步踩过夕阳铺在地上的碎金，眼波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那些已经到了舌尖的话，转了一圈，最终还是被她不动声色地咽了回去。
　　而李格的失落与失望更是达到了极致。虽然她从来都没有爱过黄斌权，但她亦从未放弃过利用黄斌权。她会与不少男生玩暧昧，却唯独对对她一往情深的黄斌权，除了利用，剩下的只有不屑一顾的冷漠与疏远。她习惯了他永远在身后，习惯了他那些笨拙而固执的表白，习惯了他像一件不会失去的旧物。可此刻，那件“旧物”竟连一句告别也不肯留给她。她心里像被抽空了一块，说不清是难过、恼怒，还是第一次尝到被忽略的滋味。她不爱他，可她不能接受他不再爱她，眼里没有她的冷漠与决绝。
　　这时候，是谁正在低声唱呼斯楞的《鸿雁》：
　　鸿雁
　　天空上对对排成行
　　江水长秋草黄
　　草原上琴声忧伤
　　——
　　鸿雁
　　向苍天天空有多遥远
　　酒喝干再斟满
　　今夜不醉不还
　　酒喝干再斟满
　　今夜不醉不还
　　……
　　只是不知道，今晚醉过以后，是否可以让明天的分别不要那么伤感？是否可以让明天离别的脚步不要那么沉重？是否可以让明天离别的心情不那样压抑难舒？是否可以让明天话别的语言，更像随时可以再见的甜言软语？
　　黄斌权的失落离开，终于把离别的哀伤演绎到高潮。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已经没有人可以再把游戏继续下去，于是聚会也终于被迫落下帷幕——散场了。是谁说的，狂欢是一群人的孤独，孤独是一个人的狂欢。也许一个人的狂欢比较容易感受到，一群人的孤独，却只在今晚、在此时此刻的他们身上，才体会得更加深刻。看似每个人都想尽情狂欢、尽情欢笑，可每个人心里早已细雨蒙蒙，悲伤四起。
　　五年前，他们从彼此不认识的远方，因为一场改变命运的高考，相识、相聚在这熟悉的校园。从懵懂幼稚的少年，慢慢长成成熟稳重的青年。这些年，他们一起经历过许多：曾因男生赢了一场球，全班一起欢呼雀跃；曾因女生们的聪明才智，让班级成绩蝉联年级前三，让男生成为别班男生羡慕的目标，也让男生在别班男生面前暗暗扬眉吐气了好一阵；也曾因女生错失良机，再次成为年级体育赛场上的笑柄，他们一起捶胸顿足，几乎失声痛哭。每一年的三八节，男生总习惯给全班女生送花，在校园广播站点歌。往事历历在目，可明天就要彼此道别。那些以往看似不经意、微不足道的小事，如今想起来却令人难以忘怀。在一起笑过、哭过、爱过、痛过的日子里，他们一起成长、成熟。明天，他们又将因为毕业，从相识相知的校园再次各自分散到四方。也许从此以后，许多人天各一方，再难有一起欢聚一场的机会。正因如此，今晚的时光才更加弥足珍贵。他们一起走在曾经熟悉的校园，路灯依旧，只是在夜色衬托下更显迷离惝恍，如大多数同学此刻的心情。五年，一千多个日夜融洽相处，可今晚之后，再难有交集。他们多么希望不必彼此道珍重，而是可以继续共同努力走下去。于是，在每一个人心里，都下着一场看不见的毛毛细雨，润湿了彼此相望的目光。
　　以往从不留意的路灯，今晚在他们看来却如此令人留恋。那灯光好像比以往都要温柔、温馨。多么希望以后的日子，还可以一起漫步在这熟悉的校园，在这温馨的灯光下谈人生，谈理想，谈八卦，什么都好。
　　好像约好了，又好像是无意识，男生们一直送女生到女生宿舍楼前。夏夜的风掠过树梢，叶子沙沙作响，路灯把一簇簇人影拉得细长。女生宿舍大门破例只是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不必再喊宿管阿姨。可女生们却觉得脚步那么沉重，每个人几乎迈不开步。有人把手紧紧攥着衣角，有人低头盯着自己的影子，仿佛一抬头，眼泪就会掉下来。有几个女生已经开始忍不住低声哭出来，压抑的哭声像细小的潮水，一浪一浪漫过人群，让大家的心情更难以舒畅。可无论多么不舍，离别的钟声已经不断临近，晨曦的第一缕曙光，已经在远方悄悄升起。离别的愁绪再次在他们中间升起、扩散。
　　站在离别的车站，是大家各奔前程的日子。站台的风带着清早的凉意，晨雾尚未散尽，远处的铁轨冷冷地伸向天边。汽笛声在风里拉长，行李箱的轮子碾过站台，像把最后一点校园时光也碾碎。有人反复看着车票，有人假装看无处的风景，有人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他们带着泪花含笑，故作潇洒地挥别彼此。别了，曾经的大学生活；别了，亲爱的同学。从此以后，踏上工作的新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