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非命定》天堂在左

59、离别1 毕业在即，

　　毕业在即，离别像一列已经进站的火车，减速、鸣笛，铁轨的震颤沿着脚底一直传进心里。离开的前一晚，大家相约到校门口的卡拉OK厅唱歌，把它当作大学生活最后一次奢侈的相聚，也当作最后一场郑重的话别。
　　包厢里灯光明灭，屏幕上的字一行行滚过，麦霸的歌声、碰杯声、骰子声混在一起。吃饭、喝酒、玩游戏，每个人看似投入，每个人也都格外主动。敬酒的、被敬酒的，头一仰，脖子一伸，酒便尽数倒进喉咙，滴酒不留，仿佛都要喝个痛快淋漓。即便大学期间彼此有过过节的同学，这一晚也不再心怀芥蒂，只顾一杯接一杯地喝。像李格，平时在男生堆里左右逢源，喜欢和他们打成一片，工作已经定了下来，市一医院的产科。虽然没能进入学院的附院，在当时同学中也不算差。此时她更是化身豪爽的女生，其他人也不甘示弱，每个人好像都在这一夜练成了千杯不醉的本事。男生敬到眼前的酒，来者不拒。可无论笑声多响，杯盏多密，离别的愁绪仍沉沉地笼罩在他们四周。
　　曾经彼此憎恨、厌恶的李格与上官槿兰，因一心的调节，这一晚竟也隔着一心挽着手坐到一起。上官槿兰还主动邀李格喝下大学五年来第一杯、也许也是最后一杯彼此的祝福酒。她脸上仍隐约透出一丝淡淡的憎恨与厌恶，可到底还是隐忍下来，对李格露出一丝淡淡笑意。大家都强忍着泪，不停地说，不停地笑，仿佛怕哪怕一秒钟的停顿与安静，也会让彼此的泪再也止不住。他们恨不得在这一刻把要说的话全部说完，因为谁都害怕，一转身，也许就是永远的离别。
　　夏夜并不算漫长，可白天的燥热让这个少风的夜晚格外难熬。蝉声贴在窗外的树上，一阵阵拉长，像替谁叹息。离愁笼在校园上空，让这一晚愈发沉闷。这是大五学生留在校内的最后一夜。低年级的学弟学妹们刚从期末考试中挣脱出来，成绩还不知道，有人或许考得好，有人或许差强人意，可已经没人愿意再花时间做无谓的反思，更没人愿意让考试的阴影压住刚刚开始的狂欢。于是，整个校园都躁动而疯狂。学校也仿佛在这一夜格外开恩，没有像往常那样十一点准时停电。许多宿舍的灯彻夜长明，许多同学彻夜不眠。可再怎样拖沓，夜色终究会随时间悄悄淡去，明晨仍会如约来临。
　　夜色不断下沉，窗外的街灯依然如故地亮着，每一盏都熟悉得像旧日目光。那灯光越亮越耀眼，就越像在提醒大家夜色已深。曾经柔和的光，此刻在他们眼里竟有些刺目，又让人万分留恋——多希望今晚的灯可以一直亮下去，不要有黎明前的熄灭。离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像午夜的钟声，一下一下提醒他们时间正在流逝。五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那么长，又那么短。长到足够成为影响彼此一生的记忆；短到仿佛只一眨眼，今生此别之后，许多人便再难相见。
　　离别的愁绪让大家慢慢沉静下来。看着沉默不语的众人，向来喜欢搞笑的郝楠忽然站起来，手里还拎着半瓶啤酒，提议：“我们中的很多人，也许在此一别，就是一生一世再不相见。不管是痛过还是爱过，今晚过后，都会成为尘封心底的永恒回忆。不管那记忆是甜美还是苦涩，是让人开怀大笑，还是让人暗暗落泪，从今以后，只能以回忆的方式陪着我们。分别在即，让我们把心里压抑多年的话都说出来吧——谁爱过谁，谁又恨过谁，今晚都在这里自由释放。从此大家不再有遗憾，明天可以完全没有思想包袱，轻松踏上新的征途，好好走好以后的路。现在，我们分两排，女生在前，男生在后。女生不经男生同意不可以转身；男生今晚可以拥抱自己曾经心仪多年的女生，谁也不能拒绝。”
　　大家听了郝楠的话，竟都很自觉地分开坐好。女生坐前排，男生坐后排。包厢里的音乐被调小了，只剩低低的伴奏在空气里转。
　　郝楠拿起一瓶酒，仰头一口气灌完，酒液顺着嘴角溢下，他也不擦，说：“谁先来？从男生开始，把曾经爱过却一直不敢表白的话，都在这一夜痛痛快快地说出来吧。”
　　男生们彼此张望，却没有人愿意先开口，都在等着听别人的誓言，或心中不为人知的秘密——也许是爱的倾诉，也许是怨怼的宣泄。
　　郝楠见没人先动，建议是他提出来的，便自己先说。他昂着头，谁都没有看：“你们都不说，那我先来吧——我郝楠，五年了，只爱过一个人，那就是我们美丽、善良的英语老师令狐。可惜她没来参加今晚的告别聚会。所以就算我现在表白，她也不会知道，也听不到。但我终于可以在众人面前把心声大声说出来。压了我多年的念头萦绕不去，不知道会不会因为我今晚突然激增的大胆，得到一点回报，或者释怀。我多么希望在人生的下一个路口可以忘记她，或者拥抱她；可我也清楚地知道，今生想拥抱她，是无法抵达的奢侈。我只好努力让自己看清状况，选择忘记她。可我不知道要用多久才能完全不留痕迹地忘记她，也许是一生，也许是一瞬间。但我曾经爱过，所以并不后悔，只是造化总爱捉弄人，让我在错的时间遇见她。如果人生可以重来，让我再这样遇见她，我依然会如曾经那般义无反顾地爱上她！”郝楠仰头的那一刻，大家都看到他眼里噙着泪，他正拼命忍着，不让泪在众人面前滚落。
　　郝楠的表白，像一颗猝不及防投进喧闹池水的石子，让包厢里的笑声猛地一滞。大家都愣住了，惊讶、意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因为在他们眼里，郝楠一直是那个没心没肺的大男孩：爱耍宝，爱搞笑，性子随和，跟谁都能打成一片，仿佛天生就没有愁事。除了凌晨少数几个与郝楠走得近的同学，其他谁也没想到，这样可爱、这样大大咧咧的一个人，心底竟藏着对令狐老师整整五年的深沉爱意。令狐老师是他们大家都喜欢的老师，温柔、明亮，像青春里一道让人愿意仰望的光。可就在他们三年级时，令狐老师结婚了，新郎是她的学长。那天她还笑着请大家吃喜糖，糖纸在掌心亮晶晶的，甜味仿佛至今还没散尽。也正因如此，面对郝楠今晚终于说出口的深情，大家什么都接不住，也什么都劝不了，只能沉默着，叹息着，在一阵低低的唏嘘里，替这个一向笑着的人心酸。更是把大家的思绪又拉回了当时的课堂。
　　他们的英语老师，是位年轻得几乎还带着校园气息的女子。她美丽、活泼，浑身都是使不完的活力，年纪和他们相差不远，看上去不过比他们大四五岁。她爱笑，却笑得含蓄，是那种大家闺秀般抿着唇、不露齿的浅笑。大多数时候，她望着大家，长睫毛轻轻一垂，那双迷人的大眼睛里便漾着笑意，亮晶晶的，仿佛盛着细碎星光。她满脑子也和他们一样，装着浪漫、幻想和不切实际的梦，像个比他们大不了多少的大女孩。
　　她第一次来上课那天，一进教室，几十双眼睛便齐刷刷地瞪圆了。教室里的空气像被谁轻轻按了一下，忽然静住——谁都没想到，来的老师会这样年轻，又这样美。她在讲台上一站，简直像一道秀色可餐的盛宴，让人不敢多看，又移不开眼。她约莫一米六，一件剪裁合身的旗袍勾出玲珑的身形，皮肤白嫩，手指修长，一头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那双大大的、灵动的眼睛含着笑，正静静地看着大家。
　　老师的美貌太出乎意料，几十双眼睛都愣愣地盯着讲台，连“老师好”都忘了喊。
　　她见大家沉默，只静静看着自己，便微微一笑，先开口：“同学们好。”
　　他们呢？大多数人依旧是一脸惊叹式的木然。男生心里想：好美的老师，从此以后可不能错过英语课。女生则在心里嘀咕：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精致美丽的女生？长得普通的几乎恨不得向上天高呼：太不公平了！喜欢攀比的李格却想：我和她站在一起，谁会更有吸引力？男生会喜欢她多一点，还是喜欢我多一点？年轻、美貌、高学历、好工作，还有一张甜死人不偿命的、微微含笑的脸——简直连女生都不愿把眼睛移开，妒忌她的美，更何况男生。估计底下不少人，已经在偷偷吞口水了。
　　也许她见惯了学生第一次上课的失礼，所以只是笑笑，没有再说什么。她轻轻转身，黑色长发从肩头流泻而下，像一挂轻轻飞扬的瀑布；裙角带起一阵极轻的风，美丽而飘逸。然后，她用修长白皙的手指捏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令狐婉茹。粉笔尖沙沙作响，字迹清秀。
　　“你们以后就叫我令狐吧。”
　　不知道是谁在底下说了一句：难怪那么美丽，原来是九尾白狐变的啊。
　　接着就是一阵哄堂大笑。
　　等大家笑停之后，她才转过身，声音清亮，“你们大学期间的英语课，从今以后由我来担任。我希望大家喜欢我，也希望我的英语课——我们大学的英语——不再只是为了分数，更没有升学的压力。但大家应该知道，现在国际交流活动频繁，医学知识很多也会用到英语。我还是希望大家可以好好学。在没有分数与升学压力的情况下，仅仅因为你们喜欢而学。我们的母语和英语相差很远，初中高中加在一起少说也学了六年，但那时候大多数同学都是为了取得好分数，因为考试、升学等等压力才学，也就基本谈不上有什么学习乐趣。估计大家真正花在理解和掌握英语上的时间并不多。从现在开始，希望你们可以用喜欢的心来学。我相信你们都可以学好。今天不上课，让大家来欣赏一段音乐。”
　　……
　　歌曲放完了，他们却还沉浸在优美的旋律里。没有人愿意先摘下耳机，仿佛音乐仍在耳边流淌，旋律仍绕在身边，一遍遍回旋不散。
　　然后老师说：“不知道你们在听的时候，是否能感受到里边含着的深情厚意，还有那段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这是一部美国电影《人鬼情未了》的主题曲，叫《奔放的旋律》。你们如果没有看过这部电影，可以去看看，它是一部很不错的、讲述爱情的电影。”
　　之后，他们的英语课渐渐变成了对话一样的课程。欧阳老师除了教大学英语，还常常找一些英语小典故讲给他们听。听歌依然是每次课间休息不变的主题，有时还听法文歌、印度文歌。只要是欧阳老师觉得好听、有意思的东西，她都拿来让大家一起体会，一起分享。
　　也是因为令狐老师，欧阳一心听到了自己特别喜欢的法语歌《Je Te Rends Ton Amour》，中文名是《我把你的爱还给你》。
　　课间时，令狐老师会和他们一起聊天。她对凌晨、槿兰格外特别，因为他俩的英语在班上是顶呱呱的。于是，常常以令狐老师、凌晨、槿兰、李格为核心，围坐在一起，有女生，也有男生。李格每一次总挤坐在凌晨身边，而黄斌权则希望离李格近一点。
　　那时候，有不少男生都偷偷喜欢令狐老师。只是心里想的和实际做法差得很远，毕竟那个年代，师生的界限还是特别明确的，没有几个男生敢明目张胆地追求自己的老师。就算大学生，也有许多顾虑：怕不成功，成为同学茶余饭后的谈资；更怕被老师发现后，从此连悄悄喜欢的机会都没有。于是男生们挤在一起，简直把“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演了个十足。
　　有时候其他同学没有围过来，只有令狐老师、欧阳一心、凌晨和槿兰聚在他们的座位旁，漫无边际地聊天。他们也和大多数年轻人一样喜欢幻想，喜欢谈明星，喜欢谈名牌。虽然没办法拥有，过过嘴瘾也不错。
　　当然，这时郝楠一定会凑热闹，还不忘抢着给欧阳老师拿把椅子，找机会靠老师近一点。
　　平时的郝楠，最喜欢折腾点不一样的花样逗大家开心。年级里凡有以班级为单位的竞赛，他必定是最热心、也最出格的啦啦队长。经他一声吆喝，大家连洗澡用的铝桶、铁桶都能拎出来，敲得哐当作响，成了手里最趁手的加油家什。平日里如此，到了每年四月一日愚人节，他更会弄出些意想不到的动静，叫人防不胜防。记得三年级那一次，大概是被他捉弄怕了，这一天所有人都对他格外警惕。他说什么，大家不信；他做什么，大家也不当真，几乎把他当成空气。整整一个上午，竟没有一个人上当。直到一起去食堂吃晚饭，大家才松下一口气，说：“今年总算安全着陆了。”
　　黄斌权还不忘讽刺走在身边的郝楠：“郝楠，今年的猎物有没有出现啊？”
　　郝楠只笑不答。
　　黄斌权继续说：“你看今年你是不是特别难过，都没有人上你的当！原来高手也有失手的时候，惭愧啊惭愧。”
　　郝楠却不以为然，只很诡异地对欧阳一心偷偷做了个鬼脸，然后来一句：“谁笑到最后，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黄斌权：“还要死鸭子嘴硬，也不看看现在都几点了！”
　　大家都以为没事了。可上晚自习时，郝楠却拉着一心、凌晨和槿兰，说有好东西要和大家分享，还让他们不要出声，只悄悄跟在他身后就是了。然后他们一起来到104馆前。晚自习的灯光从窗里漫出来，树影被拉得长长的。郝楠让他们跟自己一样，躲在门前第三棵大树后面，还说等会儿会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对于郝楠的说辞，他们半信半疑，可又抵不住好奇心的诱惑，还是和郝楠一起静静躲在大树后。
　　就在他们等得差不多不耐烦的时候，他们看到李格和黄斌权从不同的方向朝他们这边走来。两人正好在他们躲的大树前停下，碰面后不约而同地问：“你找我有事吗？”
　　两人都是一脸惊讶与糊涂，然后又不约而同地说：“不是你找我的吗？”
　　两个人都懵了，心里想着：对方既然约了自己，怎么见面又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李格直接给了黄斌权一掌，心想：既然敢约自己，又不敢承认，也太不像平时嘴花花的黄斌权了。于是有点生气地说：“有什么事赶紧说，装什么神秘！”
　　黄斌权想：也许是女孩儿脸皮薄，不好意思说明白。正打算装糊涂时，郝楠拉着一心他们突然跳了出来：“你们俩在干吗？在偷偷约会吗？”
　　这一刻，他们俩还是不知道，这几个人怎么也会同时出现。郝楠看着都是一脸迷惘的几个人，只好继续点拨：“看看你们俩手中的纸条。”
　　两人一起举起手中纸条，仔细一看、再一想，才终于明白：原来是郝楠以黄斌权和李格的名字，模仿两人的笔迹，分别给两个人写了纸条，相约晚上在104馆前第三棵大树下相见，说有要事相商。此时他们才知道，又被郝楠愚弄了。
　　两人忍不住要追着他打，郝楠却转身笑着跑远了，还不忘丢下一句话：“不是说不再上当吗？看你们还不是上当了，笨蛋啊笨蛋，哈哈哈！！！”
　　于是，本来以为不再上当的黄斌权，又一次上了郝楠的当。看着走远的郝楠，黄斌权被气得差点鼻孔冒烟，只好挥拳对空气嗷嗷大叫，算是发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