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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雨幕的回忆 ...

  •   江曳轻轻合上张局办公室的门,门板落下的那一刻,张局的那几句话还在他耳边回响,像压着嗓子低吼的警告,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不去——

      “你私自调配资源,未经上报便进入梅英的个人副本。这个行为,已经越过了我们目前设定的行动权限边界。你清楚她的身份,她的一举一动都在公众和股东眼皮底下。我们不是在查一个普通人。”

      “她现在回来了,说自己从未失控,反而反咬我们一口,说侵犯了她的隐私……你让我怎么收场?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什么这么拼命,非要查这件事到底?”

      “还有,你们从哪捞了个新人过来?有没有搞清楚别人的身体状况,现在人家父母找上门来问孩子的情况,你让我怎么跟人交代?”

      张局的处理并不算重。只是一份内部处分记录,不上报、不降职,象征性地收紧了调查队对高级NPC的介入权限。

      看上去宽容,实则是一道无声的命令:收手,别再碰梅英。

      江曳没有回应。

      这件事,他本不想介入太深。最初只是因为失踪案悬得太久,他不得不插手。但真正让他失衡的,是那个在副本中遇到的少年。

      栗色的头发,清澈的眼睛,还有站起身时那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动作——那一瞬间,就像有什么穿透了逻辑,绕过了理性,径直将他从现实拽回了十年前。

      他几乎以为,自己又看见了舒扬。

      不是记忆重现,不是感情投射,而是一种本能深处无法抗拒的错乱。

      当然他很快意识到,那人年纪太轻,不可能是他。只是看起来太像,像得令人生疼。

      但江曳清楚,有些事,从来没真正从记忆中抹去。

      就像舒扬离开后的那一年,他仍习惯性地绕远路经过那片老校园,走到舒扬最常出现的角落,在原地停留几秒。总觉得那里还站着一个人,会在看见他时扬起手臂,笑着打招呼,像过去每一个平常的黄昏那样。

      可风吹过的时候,什么也没有。

      只有树影斑驳,和自己迟迟不愿转身的背影。

      记忆不是一堵墙,而是一枚枚被时间钉进去的锈钉。你以为早已结痂,可它偏偏会在你放下防备的那一刻,突然透出锋芒。

      钉进记忆最柔软的地方,时间越久,锈蚀越深,一碰就疼。

      十年前模糊的记忆像被水浸过的纸,脉络在雨水的洗刷下慢慢浮现。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冷风钻进骨缝。

      他站在那座老宅门前,雨水从额发蜿蜒而下,滴落在泥地上,溅起一圈圈微颤的涟漪。

      铁门半掩,门后站着一个身着素衣的女人,静静撑着一把旧黑伞。伞面低垂,水珠从伞骨的弧线上滑落,轻得几乎无声,却在地面上泛起一种不成比例的沉重波纹,像是有什么被悄然压碎。

      “阿姨你好。”

      女人看着他,眼神如同铁门般冷硬,声音里没有起伏,像是从冰封的河床中拽出的旧句子,早已被说过无数次:

      “我说过,舒扬已经死了,不要再来打听。”

      她伫立在门槛之内,伞下半张脸隐在阴影里,背后那扇老旧的铁门隐隐露出一角黑暗,像是某种蛰伏着的野兽的咽喉,静默无声,却令人窒息。

      她站在界限之中,江曳站在风雨之外。

      隔着一段无法丈量的距离,他们像两个不属于同一世界的人,彼此沉默。

      江曳的声音带着水汽与锋芒:“我只想知道——舒扬为什么在那段时间病情突然加重?为什么一定要装芯片?”

      话音落下,女人的神情像被雨水冲刷过的石碑,骤然裂出一道细微的痕。她的嗓音像钝刀刮木,生涩而艰难,一字一句从喉咙里逼出来:

      “我知道你很好奇。但这次……和前几次一样,我不想回答。”

      她转过头,声音忽然变快,像是在逃避,也像是在逼自己停下回忆:

      “而且……我从没听舒扬提起过你。你是谁?家里的事,为什么要让外人知道得那么清楚。”

      “外人”两个字,如同钉锤,一锤砸下,直接将他们之间所有的牵挂碾碎得支离破碎。

      江曳没说话。

      他站在雨里,任雨水一滴滴顺着乌青色的发丝淌下,贴在脸上,模糊了五官,也遮住了眼神。

      江曳的身形单薄,肩膀微微下沉,削瘦的像一块被雨打湿的布,挂在风中,无声晃动。

      良久,他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被雨声吞掉的回音:

      “……抱歉。”

      雨幕中,他的背影被街灯一点点吞没,最后消失在黑暗里,彻底融为一体。

      ……

      此时此刻,江曳的目光落在商场外那块巨大的屏幕上。

      它横贯整面幕墙,像一扇嵌入城市皮肤中的电子天幕,高悬于半空,冷白的光洒下来,将每一个路人的轮廓都压缩进静默的投影里,无处可藏。

      屏幕里的女人安坐在轮椅中,微笑从容,眼神笃定,仿佛她不是坐着,而是在高高在上地俯瞰一座游戏帝国的运转核心。

      笑容熟悉而冷峻。

      她的轮廓与江曳记忆中那场雨夜的伞影下的人物缓缓叠合,在光影的像素点中层层对齐,毫无偏差。

      屏幕下方,一行小字赫然印着:

      《星辉》创始人:秦佩青

      --------------

      时予这几天时予在房间角落连着旧终端,悄悄翻墙查找“星辉”相关的实时更新。

      他早已被家人切断了主账号权限,连小型论坛也被屏蔽得七零八落。可网络的边角总有缝隙可钻,他有时倦了,便漫无目的地翻翻新闻,像是在深水中摸索一丝还与世界连接的证据。

      就是在那样的时刻,他看见了一条毫不起眼的本地讯息:

      【花港市一出租屋发现男子暴毙,身份信息暂无披露】

      他点进去。没有评论区,没有热度,连标题栏都像是刚贴上的草纸,一页旧得泛黄却又莫名醒目的空白。

      正文也极简,仿佛是被删减过多次的残句:

      "【花港市讯】本市花港区近日通报一起独居人员死亡事件。

      据初步调查,死者为一名二十多岁的男性,生前在附近便利店工作,独自租住在花港六巷一处老旧民居中。房东因长时间联系不上租客,于本周上门查看,发现其已在屋内死亡。

      警方现场勘验后初步判断,死者疑因高烧期间未及时就医,导致病情恶化,最终在住所内死亡。据悉,死者无直系亲属,父母已于数年前去世。由于居住环境隐蔽,邻里间往来较少,其遗体被发现时,距离死亡时间已超过两周。

      目前相关情况仍在进一步核查中。"

      “死了两周才被发现。”

      时予盯着那行字,默默感叹了一句,轻声念了一句“节哀”,像是为某个素未谋面的人送别,也像是替那个名字背后,一种沉默的命运告别。

      他正准备关掉页面,视线却被那张加载出来的模糊照片吸引住了。

      那是一张糊掉的现场照:歪倒的旧椅子、散落一地的廉价快餐袋、失焦的眼镜框,以及一张遮掩不清的身份证件。

      一种莫名的直觉在心底泛起,像是一根被悄然拽动的细线。

      他下意识戴上交互眼镜,将那张身份证放大——再放大,再放大,几乎是贴在屏幕上对准每一寸像素分析。

      直到图像像水面轻轻一颤,身份证上那行被压在灰色边缘的拼写,终于缓缓浮出:

      “Lin Xu。”

      林旭。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心中什么东西“咔哒”一声松动了,仿佛有根细针穿透了现实与虚拟之间那层柔软又坚硬的薄膜。

      怎么可能?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神经绷紧到极限,强迫自己把图像再细看一遍。

      照片中的死者穿着一套带卡通小棕熊图案的睡衣,款式陈旧,却又极其眼熟。

      他回忆起那日在梅英房间看到的林旭NPC——虽然面容完全不同,但那套睡衣的风格、色彩、图案排列,几乎一模一样。

      那一瞬间,照片像一面扭曲的镜子,把游戏与现实强行折叠到了一条线索上,折出了某种他从未设想过的可能性。

      他盯着屏幕,指节发凉。无论如何,这已经不仅仅是巧合了。

      他打开另一个窗口,试图搜索“林旭 + 花港 + 郁金香图书馆”等关键词。但除了那条新闻,整个网络像被提前打扫过一样,干净得可怕。

      所有数据都像被人按下了“清除痕迹”的键。

      他咬了咬牙,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枚熟悉的图标上——《星辉》,那颗闪着蓝光的星星包裹着一个旋转的地球,现在已彻底灰掉,界面锁死。

      他知道,他的账号已经无法使用。

      但他也知道——必须回去。

      必须再去一趟西大陆的郁金香图书馆,去看看那个叫“林旭”的NPC。

      他到底,是谁?

      时予的思绪一顿,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终端。

      目光掠向窗外。

      窗外是一片沉静的郊区街道,路灯零星亮着,风吹动电线杆上的广告纸,发出微不可闻的簌簌声。

      远处的城市光晕像被暮色吞了一半,只剩下一圈浅白色的边,黯淡得像是濒临熄灭的星火。

      也不知道江曳他们现在查到哪一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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