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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和孟舟的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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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影台上的光晕缓缓亮起,空气中响起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哒”。
一枚芯片随之升起,像被光托着般悬浮在半空,轻轻旋转了几圈,才悠悠地落了下来,安静地躺在台面中央。
那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芯片,而是一块近乎透明的光泽体,指节大小,薄得仿佛一碰就会碎裂。光线透过它时,泛出一圈冷蓝色的微光,边缘微微凹陷,如同虹波被定格的形态,在空气中留下一道优雅而诡秘的残影。
江曳半倚在一旁,眼神似有若无地扫了投影一眼。他动作不多,神态也不显情绪,却偏偏生了张清俊得过分的脸,五官沉静、线条干净,像是被光影细细描摹过。哪怕只是静立着,也带着一种疏离的存在感,让人难以忽视。
“这段影像是加密的。”他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加密方式是脑机接口的‘离线指令注入’。意思是,她在断开网络的状态下,手动写入了投影的触发逻辑。”
“断网?”时予愣了愣。
“说明她不想让这段内容被上传。”江曳淡淡地接道。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时予皱眉问。
没人回答他。
“她家……网断了?”他说完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黑妹一脸“你在逗我吗”的表情,翻了个白眼:“当然是怕被发现啊。”
“被谁发现?”时予下意识反问,“这地方除了星辉……”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
一股凉意从后脊骨悄然蔓延而上,像有什么细细的触须在他脑海里悄悄勾勒出某种可能。
一种令他头皮发紧的可能。
他记得很清楚,孟老师曾提过最近正在研究的一个课题——
《基于图神经网络的人类行为轨迹恢复模型》。
那天,孟舟和他一起做在书桌前前,语气一如既往的冷静平缓:
“我们用图神经网络来分析一个创作者在空间中做的每一个动作,比如它走哪条路径、在什么节点停顿、选择了什么设计元素。这些都能构成一张行为图谱。”
“就算缺了某一段,系统也能自动补全。精度可以到97%。也就是说,就算她只做了一半的设计,我们也能推算出她原本想做的完整空间。”
那一刻,孟舟那双一向平静如镜的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一丝亮光——不是惊讶,也不是感动,而是一种纯粹的、克制的兴奋,像终于找到了某个久寻不见的变量。
“只可惜,样本量太少,还很难实现。”
时予当时只觉得那是一声学者对难题的惋惜。
可如今回想,那句话却像一道冰缝,从记忆中裂开了缝,越想越冷。
那不是对难题的惋惜,是对样本数量缺失的遗憾。
梅英是个天才——不是那种靠爆点堆砌出来的包装式“天才”,而是真正从意识深处就与众不同的人。她的脑海里长着别人看不见的花,思维跳跃而纯粹,最重要的是,她有坚持——在这个一切都被算法、市场和用户审美绑架的时代,她仍然保持自己的判断。
可她,难道就是孟舟口中所谓的“样本”吗?
时予的手心慢慢攥紧了。
如果她在设计空间中所有的思考、试验、失败与突破,都不是属于她自己的私密体验,而是被实时记录、打上标签、上传进某个庞大的神经网络——
被分析、被训练,甚至——被复制呢?
也许,这才是梅英真正想要摘除芯片的导火索。
尽管这个猜想越来越清晰,但时予心里,仍有一道执念未能轻易松动——
他很难将那个他曾敬重的、在课堂上不苟言笑讲着理论的孟老师,和眼前这个将他人当作“样本数据”的人划上等号。
也许,是他漏掉了什么。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可下一秒,现实毫不留情地粉碎了他最后的自欺。
当他将那张扑克牌嵌入另一间书房内的卡槽,空间轻轻震动,新的三维影像浮现而出。
光影亮起,画面中——
梅英站在一间被金属墙体环绕的灰色实验室里。她神情冷峻,目光犀利如刃,直直望向站在她对面的男人。
那人背对镜头,身形挺拔,穿着印有实验标志的浅色实验服。
无需辨认。
——是孟舟。
“你一直都知道?”梅英的声音冷得发颤,“你从来没告诉我,芯片会回传我的所有实时状态。”
而孟舟的声音淡得近乎冷漠:“你签了协议——创作者在平台上创作,本身就是开放行为。”
“开放不等于剖开!”她骤然上前一步,几乎怼到他面前,“我设计的关卡、笔记、实验、失败数据——你们全都能看?甚至我每一次停顿、每一次犹豫……你们都能转化成数据?”
“我们只是希望你能做得更好。”孟舟不为所动,“这些信息可以被优化,用来训练模型,更快地理解你的思维方式。更何况,它可以给你带来大量的资金。”
“我不需要!”她咬紧牙关,冷冷道:“我只需要属于我自己的空间。”
“你所谓的‘空间’,已经远远超出了个人体验的范畴。”孟舟终于转身,脸上浮出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温和笑意,像是在解释教学问题:“你是完美的样本。你知道已经有多少初学者,把你当作模板了吗?他们仰望你,模仿你的路径,才走出了第一步。”
“……你是说,我该感激?”梅英低声笑出声来,眼底却没有笑意:“那你告诉我,我的失败过程你们也把它训练了吗?我那一遍遍推翻结构的夜晚,我的停顿、我的犹豫、我的思考……你们也拿去当作‘训练数据’了?”
“梅英。”孟舟语调一变,轻轻叹息,声音柔和得几乎令人误以为他真有情感:“你不需要这么反感这件事,我们都会帮助你,要知道你从来不是一个人。”
“可我想是一个人。”她直视着他,像是要将话一字一顿刻进他骨子里:“我只想是我一个人。”
画面戛然而止。
时予屏住了呼吸。
那一瞬间,他们终于明白了——
她不是怕芯片,不是厌恶通稿。
而是,她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自从装上芯片后,便从未拥有过真正属于自己的“自由”。
她的每一次动笔、每一个设计灵光,都暴露在无数冰冷的数据面前,被剥离成可复制、可量化、可商品化的模块。
她怕的不是芯片。
她怕的是,她无法回到原本的自由状态,无法再拥有一个“自我”——一个能自由表达和创造的“我”。。
芯片依旧安静地躺在光影中央,泛着淡蓝的微光,仿佛不带一丝情绪,冷眼看着这一切。
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彻底打破了时予以往的认知,让他不得不开始重新审视孟舟让他来《星辉》的目的。
难道他也像梅英一样,被孟舟当作数据来利用吗?这个念头让时予不禁打了个寒颤。
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他能拿得出手的技能实在太普通了,普通到随便在人群中一抓,就能找到一大堆和他差不多的人。
难道也像梅英一样,把自己作为一个数据来使用吗?这个想法让时予不寒而栗。
但他又立马推翻了自己的这个猜测。因为他能拿得出手的技能实在太普通了,普通到从人海里面一捞,就能捞到无数个和他一样水平的人。
想到这里,他的疑惑更深了。为什么孟舟非要他来?
梅英的遭遇像是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随着思绪的蔓延,他感觉仿佛有一层朦胧的面纱悄然在他面前拉开,那面纱背后,藏着某个他尚未察觉的秘密,某个也许与他有着千丝万缕联系,却又始终无法触及的真相。
他的思绪停滞了片刻,食指下意识地在第二关节处轻轻摩挲。
江曳注意到时予的动作,目光悄然落在他那只无意识搓动关节的手上。几秒钟的凝视,江曳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忽然,整个空间仿佛凝滞了一瞬,空气变得异常沉寂,仿佛有什么不祥的预兆正在悄然来临。接着,梅英设计的特殊机制似乎再次启动,周围的光线骤然消失,四周变得漆黑一片。
“怎么又黑了?”黑妹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烦。
时予的心跳突然加速,黑暗的压迫感令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下意识地,他想要寻找一个人,哪怕是一个温暖的手掌,来抵抗心中的不安与恐慌。
然而,正当他伸手之际,身旁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呼吸声。紧接着,一道微光如同闪电般划过眼角,深陷的眼窝与布满褶皱的皮肤在瞬间贴近他的瞳孔,仿佛穿透了时间的缝隙。那一刻,他猛然想起,这正是他刚刚推开梅英房门时,遇到的那个无面人。
他瞬间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心跳不由得加速。
然而,在他的惊愕中,突然感觉有双手握住了他。
那粗糙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时予瞬间涌上一阵不祥的预感——这感觉,分明就是那个无面人的手。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时予猛地想要挣脱。他的身体在无形的束缚中奋力挣扎,但无面人的手仿佛有铁一般的力量,紧紧锁住了他,不容一丝逃脱。无论他怎么挣扎,那只手始终紧紧地抓住他,甚至开始强行将他往前拉。
时予的胸口一阵剧烈的起伏,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恐惧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试图大喊,但声音却始终无法发出,这种无力的感觉比任何东西都更加让他绝望。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无面人究竟带他去往何方。周围的一切变得模糊不清,仿佛他正在离开这个世界,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江曳、黑妹、林旭——他们的身影似乎在无声地远离他,最终消失在了黑暗中。
终于,眼前的黑暗似乎在某一刻消散,光线骤然亮了起来。时予顿时惊愕地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那个最初的地方——那个古老的万花筒楼内,眼前依然矗立着那扇古铜色、镶嵌着骰子的木门。
无面人松开了他,静默地站在他身旁。让时予惊讶的是,它并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图,反而用手指了指头顶。
时予顺着它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红色漆面的旋转楼梯顶端,赫然是由二十四面棱镜拼接而成的巨型万花筒天穹,璀璨夺目,仿佛将整个世界的光辉都吸纳其中。
他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问:“你让我上去?”
无面人默默点头,眼神中没有一丝波动,却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急切。
就在这时,江曳的语音从空气中突然传来:“你在哪?”
“我在初始的地方,就是万花筒穹顶的下面。”
“怎么在那?”对方的声音沉默了片刻,“在那别动,等我们过去。”
说完,对方便没了声音。
时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心中却充满了不安。无面人看见他没有动,似乎变得更加焦急,它再次拉住时予的手,急切地示意他向上走,甚至带着几分哀求的意味。
“不行。”时予摇头拒绝,“我有点害怕,不敢一个人上去。”
这破游戏,不知道又会给他弄出什么怪事来。
无面人突然开始发出一阵低沉而凄厉的声音,那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奈和焦虑,仿佛它在拼命催促着时予。
“好吧,好吧。”时予终于在无奈和焦虑中妥协,“我上去。”
他咬了咬牙,还是迈出了那一步,踏上了旋转的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