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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沧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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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李英雄正在院子里捉蚂蚁,他趴在地上,屁股撅着老高,只看见身体像一个球一样贴着地面,本来就不大的眼睛眯着,嘴里还念念有词,只是距离太远,听不清楚在说什么。
李平凡背着手从书房里走出来的时候,看见自己弟弟这个不争气的样子,立马上去照着他的屁股踹了一脚。
“府中上下忙的人仰马翻,就等着谢家小姐亲临,这个节骨眼你要是没有事情做就给我滚回房间里,不要出来丢人现眼!”
李英雄觉得委屈,可是又不敢顶撞他大哥,只好捂着屁股说,“谢家小姐算什么,这八字还没有一撇呢,若我没记错,马上二公子也快回来了,怎么不见王爷这般殷勤过。”
一提到二公子李平凡顿时脸拉了下来,说,“哪壶不开提哪壶,给我滚回去!”
府中的人谁不知道,唐王对这个弟弟一向严苛,从来没有过好脸色,从二公子被带回来的那天起就一直被扔在偏院里不闻不问,好几次差点被饿死。若不是后来有了活泼调皮的三公子,这二人只怕是比仇人还不如。
李英雄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当下闷闷不乐的离开了,而李平凡看着他这不争气的样子,顿时叹了一口气,不过很快眉头又慢慢皱起。
二公子不是出去了好一些时日了,这浑小子是从哪里听说他要回来的?
城外,一辆马车正缓缓朝沧州行驶过来,云辞坐在马车上,这会儿不知道想着什么,眼睛闭着,身体随着马车轻轻晃动,而在她一边,坐着一个江湖郎中,正皱着眉头替她细细的把着脉。
半晌杨繇啧了一下,看着云辞苍白的脸色,忍不住抱怨说,“都说了你这伤还没好,最好是静养,可是你偏不听,也不知道是什么天大的事情,非要让你这个时候赶回来。”
云辞面无表情的睁开眼睛,似乎是杀的人多了,她的目光也冷的许多,这会儿嘴唇略有些干涩,嗓音也是哑的,说,“我答应阿起,要带他去这次三月三的灯会的,我不想食言。”
杨繇坐着一边打量着她,双手插在袖子里,哼了一声,“我还当是别的什么事,原来是为了小阿起。”
云辞没有辩驳,她目光静静的看着车帘外,树影斑驳,阳光从她瘦削的脸庞上一闪而过,很快云辞又慢慢闭上了眼睛。
而车辆行了半日,终于在暮色时分进了沧州,守城的侍卫照例盘查,云辞从帘子里伸出一道腰牌,上面刻着唐王府的标记。
那几个人见状立马放行,并且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说,“原来是唐王府的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公子赎罪。”
杨繇没有露脸,但是此刻十分鄙夷的啧了一声。
云辞依旧是冷冷淡淡的,吩咐车夫,说,“走吧。”
而此时唐王府已经是张灯结彩,并有丝竹之音。唐王坐在上座,下边坐着一位端方秀丽的女子,一身鹅黄的短衫,外面套了一件貂绒坎肩,眉心还有一朵粉色的海棠花,衬托的她目似秋波,眉如黛山。
谢嫣举着一杯酒,看着座上的唐王,脸色薄红,说,“王爷,今日多谢款待,嫣儿敬您一杯。”
唐王云行乃是当今陛下的皇叔,本来在大冶朝一手遮天,乃是先帝亲命的摄政王,陛下对他亲厚有加,但是多年前唐王却自请封地,来到天衡山后险峭的沧州,距离权利中心的大冶足足千里,从此不问政事。
不过虽然眼下唐王是一个富贵闲人,但一身威严矜贵的气势却丝毫没有改变。他眉毛浓重,眼角微微挑着,鼻子高挺,发如泼墨,只斜斜的用一根簪子束着,手边放着一柄常用的纸扇,整个人看上去就如同画中仙一样雍容华贵。
云行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对谢嫣说,“不必客气,唐王府久不见贵客,自当扫尘以待。算起来今日是三月初一,是个好日子,可惜平青在大雁塔祈福不便来此,不然当为更热闹一些。”
平青乃是当今长公主,谢嫣乃是丞相府嫡出的小姐,二人从小亲密,这次是为太皇太后祈福,才不远万里来到沧州的。
至于谢嫣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堂而皇之孤身一人来到唐王府,云行却是再清楚不过的。
年前,宫中就来了信,言明要给他指一桩婚事,长公主亲自带着谢嫣来沧州,几乎就是先来探他的意愿的。
云行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他永远给人一副如沐春风的感觉,温和,有礼,但是又恰到好处的保持着距离。
谢嫣坐了一会儿,想起来唐王府的传言,忍不住说,“怎么不见二公子,听出二公子武功高强,嫣儿一直向往江湖中豪杰,本来还还想借此机会认识认识呢。”
云行闻言,嘴角抿了一下,很快笑开,放下酒杯说,“云辞有勇无谋上不得台面,阿起倒是在府中,只不过最近功课做的不认真被禁足着,你若是觉得无聊,我可以喊他过来陪你说说话。”
这话说的体贴,谢嫣莞尔一笑,没有接话。
而大门口却走来一行人,李平凡个子高,这会儿正竭力拦着什么人,而来者并非外人,正是杨繇和被搀着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云辞。
“二公子,王爷现在正在见客,您要是有什么事情可以吩咐我,这边自会向王爷禀告。”
“二公子!”
云辞无疑已经听到了刚才的那番话,有勇无谋上不得台面几个字刺在她的心口,让她原本就虚浮的脚步顿时停了下来。
她微微抬头,半边身体的力量几乎都支撑在杨繇身上。
这会儿天已经黑了下来,廊下的灯火仿佛把整座王府照成两半,一半是明亮的,一半是晦暗不清的。
云辞的白衣被风吹起,身上是淡淡的药味,李平凡看不清她的样子,只是夜色中看见了她的双眸,冷的淡的,却好像又是亮的。
他还来不及辨别那是一种什么情绪,就见云辞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李平凡不明所以,她到底为什么要着急见王爷,为什么现在又不见了?但不管怎么样,见对方不打算硬闯,李平凡还是松了一口气。
而谢嫣正找着一些话题和唐王聊,按照辈分唐王也算是她的叔叔,她养在深闺,不曾见过对方几次,可是唐王风华无双乃是大冶朝鼎鼎有名的人物,她几乎是在第一次看见对方的时候,心里就忍不住想再多靠近他一点。
“听闻王爷擅长琴艺,嫣儿不才,也学过一些,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机会......王爷?”
谢嫣抬头,看见唐王有些出神,忍不住出声询问。
而云行握着酒杯,原本是热酒,这会儿确触手冰凉,但他好似浑然不觉,目光越过眼前的金银酒器,越过厅中的轻歌曼舞,越过院中的重重灯影,最后看着一个已经在拐角消失不见的白色身影上。
云行垂眸,慢慢转着手上的酒杯,然后这会儿听到谢嫣在喊他,仍旧客客气气的说了一句,“怎么了?”
谢嫣看着他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不说话了,只是笑笑,“无事。”
云辞回到自己的院子,这里虽然有些偏,但是安静,种着大片的竹林,即便是在幽暗的夜里也泛着一股清香,云辞穿过沙沙的林子,回到自己的屋子,然后点了一盏灯。
杨繇原本以为云辞在这唐王府就算再不怎么受宠,但最起码该吃喝不愁,可是见了这简陋的院子,和生灰的桌椅,他仍不住咳嗽了两声,捂着鼻。
“不是吧,你这地方还不如天幕宗的通铺呢,虽然是十几个汉子住一起,但起码宽敞。”
云辞没吭声,因为赶路,她身上的伤口早已经崩开,但是又不想麻烦杨繇,只好说,“杨繇,你给我找点热水吧,厨房出了门左转一直到头就是。”
最后又提醒他,“婆子们可能不太好说话,你多担待一些。”
杨繇看着她这样,顿时好一通唉声叹气,不过最后还是出去替她打水了。
等人走了,云辞转身到屏风后面,脱下了外衣,对着肩膀上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几乎是眼睛都不眨一下,撒了药粉,然后用重新用绷带包扎了,最后又将血衣放到一边的床下。
夜里冷,可是她却出了一身的虚汗,这会儿将衣服重新系上,就听见院子传来一阵脚步声。
速度很快,似乎是跑着过来的,大门也被对方用力推来,然后脚步就变的杂乱无章起来,似乎正在找什么。
想到来人,云辞崩了一天的弦终于放松了下来,嘴角抿起一股淡淡的笑意,撑着一股精神从屏风后走过来,笑着说,“这是谁?竟然不打招呼就往我院子里闯,看来是时候装些暗器什么的,也该让你吃吃教训。”
阿起找了一圈,看见云辞从后面走出来,立马跑过去,声音像一只百灵鸟,说,“阿姐!”
云辞被她撞的头晕,连忙扶着他的手臂,嘴里吃痛的嘶了一声。
阿起见状立马乖巧起来,发觉她脸色有些不好,立马心疼的说,“你受伤了?”
云辞说,“小伤,不碍事。”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已经习惯了。
可是阿起却十分担忧,他握着云辞的手不肯放,眸子也暗淡下来,问,“大哥知道吗?”
说到唐王,云辞脑海里都是刚才对方和谢家姑娘谈笑风生的样子,她摇了摇头,“回来的急,还不曾见过兄长,倒是你不应该是在禁足的吗,怎么偷偷跑出来了?”
阿起嘿嘿笑起来,他握着云辞的手,整个人靠在她的膝盖上,说,“大哥最讨厌了,老是逼我念书,还是阿姐好。”
云辞女扮男装的事情鲜有人知道,云行告诉过他这是个事关生死的秘密,这么多年阿起一直铭记在心,在外人面前他从来称呼云辞二哥,只有私下才会喊她阿姐。
说着,他抬起头撒娇道,“反正我也跑出来了,今晚我们一起睡好不好,我有好多好多话想和你讲。”
云辞看着他,认真的说,“阿起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向从前那样粘着我了。”
阿起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说了好几声不要,然后一溜烟跑到后面的塌上去了。
云辞无奈,只好随着他去了,等到杨繇回来,给他收拾了一间空房,然后回去的时候阿起已经裹着被子呼呼大睡了,哪里还有刚才缠着她要说悄悄话的样子。
云辞坐在床边,替他掖好被子,阿起嘟囔了一声,嘴里还在喊,“一起睡.......我院子中偷偷养了两只兔子......你不要告诉大哥......他会烤了它们的。”
云辞挣脱不得,听到他睡梦中都在喊自己,心里更是软了几分,最后就顺势一起躺了下来,加上她本来就有伤在身,连续奔波了几日,眼下困乏的不行,闭上眼睛,没多久也就睡着了。
阿起睡觉很是不老实,半夜将被子都卷了去,云辞觉得冷,睁开眼睛看见被子被阿起压的严严实实的,也不想去抢,只好抱着胳膊团成一团,然后迷迷糊糊的又睡过去了。
院外月华如水,院子中除了一片疏竹,就剩下几只栖息的小鸟在屋檐下的草巢里缩成一团,时不时传来翅膀扑腾的声音。
冷风阵阵,竹海如滔,门被推开的时候,云辞瑟缩了一下,然后扯住被角,下意识的寻求更温暖的地方。
进来的人在床边坐下,看着云辞微微皱着的眉头,忍不住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感觉对方在发烧,脸色越发暗沉。
而察觉到有人靠近的云辞并没有躲开,她感觉到掌心的温热,在对方快将手收回去的时候,她立马半睁着眼睛。此刻她半梦半醒,不知是真是假,但喉咙里却溢出了一声,“兄长......”
云行看着她,微微叹了一口气,安抚她,说,“别害怕,你已经回来了。”
这里是唐王府,是他们的家,没有追兵也没有铺天盖地的刺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