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鬼》清霁堂

1、第一章 不平静的一晚

　　乌云密布，天气糟糕。
　　努特盖尔占卜厅六岁的小女孩伊西丝•迪万拉开窗帘后这么想。
　　甩了甩灿烂的金发，跳下窗台，掀开厚厚的《星相占卜学》，还没坐下，便透过窗子看到一辆双轮马车沿着宽阔的路面飞驰而来，缰绳毫无预兆地一紧，马儿嘶鸣过后车子生生顿在了自家占卜厅的大门前――明白了惯性知识的伊西丝还准备嘲笑一下会被摔出车子的人，但那衣冠楚楚的男人只是在匆忙下车间脚下一绊，“哦？是阿莱德叔叔？”
　　转转金绿的眼珠，小女孩很想让博学的阿莱德叔叔带自己去他家的瑞德书房，那里有很多有趣的故事书，而不是这乏味的星相学。
　　刚下定决心还未起身，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推开。
　　“伊西丝！” 她的母亲――奥丽薇亚•迪万，一个有着淡金长发和金绿眼眸的窈窕女人，威严道：“我将和布克斯先生出去一趟，也许很晚才能回来，一会儿葛瑞丝和德威特会来，你们三个人就呆在这里，记住，不许出去，无论你们有多么的好奇。”
　　“妈妈！”伊西丝刚跳起来，奥丽薇亚已转身下楼。小女孩追到楼下，只看到自己的妈妈跟着阿莱德•布克斯先生匆忙地上了马车，很快就消失在大街尽头。
　　印象中，妈妈的步子从来没有这般仓促，伊西丝有些害怕。
　　奥丽薇亚一直没回来，占卜厅也就没有开门，伊西丝老老实实地背下了妈妈布置的五个预示灾难的星空状态，抬眼又瞅见一绺绺黑云正从南方的天空狂滚了过来，微弱的阳光一点点消失，她光洁的小脸也一点点变暗，“暴风雨吗？这种季节……听说王宫今天晚上还要举行宴会嘞。”
　　麻利地将窗户关上，“这种鬼天气……妈妈怎么还没回来？”
　　临近黄昏，天空沉重到似乎随时都会摔向大地。
　　不过在中午的时候，葛瑞丝•布克斯还有德威特•韦伯就在车夫的护送下来了。他们和伊西丝年龄相仿，是她亲爱的玩伴。伊西丝端来奶油蛋饼和西红柿汁招待朋友。
　　“我爸爸一直没回来，今天书房没有开门。”红发的葛瑞丝眨了眨蓝眸，她是阿莱德•布克斯的女儿，“他一早上就匆匆出去了，好像有事情。”
　　“我爸爸也是。”德威特晃着淡棕的头发，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他的父亲摩杰特•韦伯经营着一家武器连锁店，在赛普顿王国乃至整个北大陆都非常有名，最近正打算把分店开到南大陆上。“我看到了，是伊西丝的妈妈，还有葛瑞丝的爸爸一起把他叫走的，慌慌张张，嗯……”
　　“他们有秘密。”伊西丝嘘了一声，“葛瑞丝，你爸爸今天下马车的时候，竟然绊了一下。”
　　“这是真的吗？爸爸离家的时候，脸色的确不好看，不会有不好的事情吧……”葛瑞丝不安地动了动。
　　“他们把我爸爸叫走的时候，也是很害怕。”德威特回忆着。
　　三个小伙伴对大人们这不同寻常的表现很感兴趣，叽叽喳喳一直聊到天黑，直到窗外一道电光划亮了忘记点灯的屋子，葛瑞丝害怕地噢了一声，德威特很勇敢的样子搂住她，然后听得窗户噼啪作响，好像鞭子抽在上面，“终于下雨了。”伊西丝吁了口气，跳到桌子上，“好大啊！妈妈走得时候没有带伞，怎么办，我好担心她。”
　　“那么多马车是干吗的？”德威特隔着厚厚的玻璃看着外面。
　　“今天晚上，王宫要举行宴会，陛下和王后、王子、公主殿下们都要出席的。”葛瑞丝用恭敬的口吻说，“我也好想参加王宫的舞会。”
　　“你还小，葛瑞丝，”伊西丝说，“而且我们是平民。”
　　“真想成为王室的成员啊……”葛瑞丝向往着。
　　“王室成员有什么好，如果不被陛下重视，那么会很惨。”德威特挺直腰板，“知道陛下的三王子艾凡殿下吗？就是那个仅仅被封了一个爵士、连封地都没有的那个。”
　　“到我家买书的那些学者们议论过的，说他是背叛陛下的女人所生。”葛瑞丝神经兮兮地压低声音，“不过他们也说，好像证明过，艾凡殿下是陛下的，只是那个女人在生下他后，很可怕地消失了。”
　　“艾凡殿下很可怜。” 德威特说，“我听那些来我家买武器的卫兵说，陛下厌恶他，贵族们也不喜欢他，连宫里的仆从都捉弄他。”
　　“他住的地方很糟糕。”伊西丝跳下桌子，加入到讨论中。
　　“我听说过，府邸很破的。” 德威特说，“不过我见过他，长得好漂亮。不怎么说话，但是很温和，总是在笑，就这样，喏，”他勾勾嘴角，努力模仿着，“只有一点点的笑。”
　　“你见过艾凡殿下？”葛瑞丝惊讶地问。
　　德威特使劲点头，“那当然啦！本来贵族私人卫队的武器购买问题都是由管家负责洽谈，由私人卫队队长前来购买，但是他根本没有正式的管家或者卫队长，于是常常自己来商谈交易问题，噢，他的随从也不够用，经常一个人来，每次都是买旧货，不过到底是王子身份，我爸爸每回都站到门外迎接，而且亲自带他去仓库挑选的，谁都不许跟在后面。”
　　“哇！德威特，你知道的可真不少啊。”葛瑞丝说，伊西丝哼了一下，“葛瑞丝，别听他胡说。德威特，我问你，你知道艾凡殿下的府邸有一个小女孩吗？”
　　“啊？”惊叫的又是葛瑞丝，德威特成了呆鹅，“可是，王子殿下还没有完婚呀……”
　　“是他收养的小妹妹！”这回轮到伊西丝得意了，“你们都不知道，就我知道！艾凡殿下身边的女侍温妮费德•盖姆博有一天到我家来购买祷告用具，因为不小心打坏了一个很贵重的祭祈祷棒，她又没带够赔付的钱，所以我妈妈就很生气地带她去找艾凡殿下索求赔款。”
　　“你妈妈也太过分了，又不是故意的，怎么也欺负艾凡殿下。”葛瑞丝不满地说。
　　“葛瑞丝！不许你说我妈妈的坏话！”伊西丝双手叉腰，“你不知道那个祈祷棒有多么贵重！而那个盖姆博的态度非常差劲，明明是她打坏的，却不肯道歉，还说是我们故意把坏的东西摆在那里让人上当！你们知道的，我妈妈怎么会做那种事情！最后闹得整条街都知道了！”
　　“你妈妈当然不会。伊西丝，那然后呢，那个小妹妹呢？”德威特站到两人中间不许她们争执。
　　伊西丝转转眼珠子，“我扯着妈妈的衣角也要去，妈妈就带我上了马车，到了那里，我在花园里等，看到了一个小女孩，她很好看，栗色的头发，碧绿的眼睛，比我们还小，两三岁吧，抱着一个铁皮娃娃到处跑，还拉着我说要跟我玩。我问她是谁，她说她是哥哥的妹妹，问她谁是哥哥，她就说妹妹的哥哥就是哥哥，哈哈哈……绕口令一样，但我还是弄明白了，她是说艾凡殿下是他的哥哥，后来妈妈告诉我，那是艾凡殿下捡回来的小女孩，当作妹妹抚养了。”
　　“她叫什么名字。”葛瑞丝忘记了刚才的不快。
　　“嗯……”伊西丝想了半天，屋子里出现了一时半刻的安静，只听得雨声哗啦，窗子上的动静简直像是被冰雹砸了般。
　　“好像是……好像是仙蒂吧……”
　　刷！
　　轰隆――！
　　窗户被狂风冲开，一蓬雨水泼了进来，葛瑞丝尖叫一声，伊西丝立刻爬到桌子上去关窗，但外面不同寻常的一件事物吸引了她，“嘿！葛瑞丝，德威特，你们看，那好像有匹马！”
　　葛瑞丝很小心地扶着窗棂，“不，好像是人。”她细声细气地说。
　　“是骑马的人。”德威特最公正。
　　闪电划过，葛瑞丝啊了一声，只听伊西丝惊道：“哦呦！那个人摔下去了！”
　　“需要帮忙吗？”葛瑞丝贴着窗户使劲往下看。
　　“不，他好像又爬回去了。”德威特扒着眼皮，试图把眼睛张得更大。
　　伊西丝眼尖，“我好像看到，他身上是红的！”
　　两个小伙伴面面相觑，“讨厌，伊西丝，你就知道吓唬我！”葛瑞丝往后跳了一下，德威特抻长了脖子，“没有吧，伊西丝，你看错了。”
　　“他刚在露出的前襟的确是……”伊西丝顿了一下，“噢，他走了。”
　　“他骑着马走了。”德威特又是很公正地补充道。
　　伊西丝关紧了窗子，拉好了窗帘，将屋内的明珠灯调到最大，“那么咱们接着玩。”
　　三人聊了好一会儿孩子话，早就忘却了时间，只觉窗外的雨越来越大，闪电越来越亮，而雷声也越来越响，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呜呜好像在号哭一般，窗户一次次被风雨撞开，孩子们都开始害怕起来，正好德威特的肚子叫了一下，伊西丝敏捷地从地板上蹿起来，“我再去楼下拿些甜饼和牛奶。”她搓着双手，“填饱肚子才有力气！也许咱们吃完了，大人们就回来了。”
　　她跑下楼去，葛瑞丝和德威特惴惴不安地等待着。雨水冰雹般撞击着窗子，砰砰声不断，“好大的雨……”葛瑞丝担忧地说，“真的，德威特，怎么回事，从来，从来没见过这么可怕的……”
　　“好像上天在预示着什么。”德威特深沉地说，“不过没关系，葛瑞丝，这里是王都，不会有危险……”他话未说完，只听见楼下一声尖叫，是伊西丝！
　　葛瑞丝和德威特同时跳起来朝楼梯跑去，“伊西丝！”男孩子到底跑得快，“怎么了伊西丝？！是不是有坏蛋……”
　　客厅内的明珠灯未被点亮，唯一的光源就是窗子外不时划过的闪电，一道道冷蓝和惨白下，那个脸色苍白的女人一身湿漉漉地站在中央，她浅金色的头发正在滴水，颓着削瘦的肩，双手无力地背在身后，胸脯剧烈起伏。大厅的门没有关上，窗外的风雨兴奋地扑了进来，她的头发和衣衫一起飘荡，让瘦弱的女子更显得摇摇欲坠。
　　“妈妈！”伊西丝由衷地欢叫，张开手臂冲了过去，“这么晚了！好大的雨！妈妈，你要吓死我了！”
　　“停下！”奥丽薇亚•迪万尖声喝斥，她姣好的面容变形了，“停下！伊西丝！站在那里！不许过来！”
　　伊西丝生生顿住，“妈……妈妈？”
　　“……哦，对不起，亲爱的，但是先别过来，因为……因为妈妈身上太湿了，会让你感觉不舒服，我亲爱的，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她脸色稍微缓和，声音虽温柔却颤抖着，可能是太冷了。
　　“您好，迪万夫人！”葛瑞丝和德威特在后面很有礼貌道，“这么晚，打扰您了，请问我爸爸回家了吗？”他们异口同声地问。
　　奥丽薇亚好像是刚发现这两个小不点在自己家里似的，梦醒般哦了一声，“孩子们，你们也在，你们的父亲很好……”
　　她的身子颤了颤。
　　“妈妈，您是不是太冷了？”伊西丝不安道，她感觉妈妈似乎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似乎随时都要摔倒。
　　“不……” 奥丽薇亚神情恍惚――在伊西丝的印象中，妈妈今天是罕见的失态――作为占卜厅能力最强的拥有魔法者，神秘深邃才是妈妈惯有的气质，而不是现在这样的狼狈。她的双手在湿漉漉的裙子上擦个不停，好像在飞快地思考着什么，“现在很晚了，葛瑞丝，德威特，你们的爸爸应该已经到家了，我想他们一定会很着急的寻找你们。”
　　“哦……”两个孩子一时没了主意，奥丽薇亚继续道：“我找人送你们回家吧。好孩子们，他们真的很着急的，要听话啊，一定要听话。”
　　“那么打扰了。”葛瑞丝乖巧地提起裙子屈膝，德威特则很绅士地躬身，“晚安，迪万夫人，晚安，伊西丝。”
　　看着妈妈带着两个小伙伴去外面找车夫，然后再进门，“伊西丝。”妈妈的口吻变得严肃，“现在，你过来。”
　　伊西丝紧张地走了过去，“妈妈，功课我都做了，没有出去乱跑，和葛瑞丝，德威特都是乖乖地在家里玩，没有弄乱屋子，也没有随便动占卜的工具，我们有吃东西，是您昨天留下的蛋饼。还有，蜜糖没有多吃的。”
　　“很乖，很乖，但是伊西丝……”奥丽薇亚抖了抖，伊西丝惊讶地发现妈妈金绿的眸子里头亮晶晶的，是被雨水浸湿了吗？
　　“好孩子……”奥丽薇亚的手拼命地擦着裙子，几乎要搓掉一层皮一般，“伊西丝，这么快，怎么这样快，还是走到了今天，神呐……”
　　“妈妈？怎么了？”伊西丝越来越糊涂，她幼小的心灵不懂得自己的妈妈到底在感慨着什么。
　　“跟我来，孩子。”奥丽薇亚闭了闭眼，“来，到密室去。”
　　“好的。”伊西丝喃喃着，走在妈妈右前方，抬眼偷偷一瞟，她漂亮的眸子霎时瞪大了，“妈妈？！”
　　“嗯？”
　　“不……不……没……没什么……”伊西丝的心脏砰砰乱跳着，她看到了，她看到了！
　　借着明珠灯的光线，她看到，看到妈妈的双手，拼命擦着裙子的双手，似乎，似乎……
　　是血红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