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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太白的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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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彻本靠在柱子上,闻言站直,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冷厉:“别说了!”
他见谢府大门久久未开,眸光凌厉如魔,嗓音冰得几乎能将人的心脏冻麻:“秋闱将至,谢府几位郎君都有下场,如今应当都去上香了,还是换——”
“喂,你俩一个是将军,一个是太子,两座大佛好嘛?有点耐心,我估计里面都兵荒马乱摔成一团了。”谢寄生再次打断他的话,像是硬要活生生地把自己的伤口撕裂才知道疼。
她看白痴似的看着吕彻,打诨插科的语气松快又明亮:“我可是驿使诶,若牵的是两匹马,走侧门保证快捷。”
吕彻不知她壶里卖的什么药,抚着佩剑的长指顿了一下,只做样低喝了声口无遮拦。
谢寄生维持着脸上恰到好处的笑容,心想吕彻到底还是进京不久的新人,和北燕太子这种深宫将养出来的小狐狸比起来着实浅薄太多。
他不出言相护还好,接二连三更显有意,宋泱绝对看出了里头有蹊跷,只是不知他今天故意安排这出,把自己诓到吉庇巷来,到底是要试探什么?又要如何为他北燕谋利?
谢寄生猜测的一点没有错。
宋泱早在驿站就起了疑心,加之夜宴之上东朝皇帝莫名的宠溺,更让他觉得蹊跷。但他接触不到东朝皇后,只好先从谢寄生身上下手。
他这一猜测到了谢府门前,果然得到了证实,吕彻身为朝廷新贵,现下只不过提到了叫门,忽的就疾声厉色紧张起来,怎能不让人生疑?
只是谢寄生完全不当回事的表现,着实有些不符常理,让人捉摸不透。
朱红色正门就在此时,哐当一声开了。
谢府众人走出,为首的是谢老夫人,她拄着玉雕鸠头拐杖,年近古稀尚不用下人搀扶,面色红润,精神气十足。
紧跟着的是谢家老大谢无恙,以及谢家老三谢无衡,分别是谢寄生的大伯和三叔,也在朝中为官,一个是她口中后来者居上,现已快乞骸骨的老将军,另一个是正值壮年的工部侍郎。
而谢老夫人首先看到的也并不是中间的北燕太子宋泱,而是吊儿郎当地用脚抵着柱子,七歪八斜没个正经的谢寄生。
瘦的像猴……
她敛去眼中复杂的情绪,依礼向宋泱叩首,身后乌泱泱跟着跪了一大片。
“老夫人不必多礼。”宋泱赶忙弯腰相扶,他才听了谢寄生那番话,哪里还敢受礼?
这一府上上下下,与他可都是宿敌、杀子、弑兄之仇!
“北燕太子光临寒舍,谢府上下有失远迎,望殿下赎罪。”谢老夫人是非恩怨拎的清楚,即便语气凉薄,但该到位的礼节却一点不少。
宋泱微微躬身:“老夫人客气,此行是晚辈冒昧打扰,还请莫怪。”
他尊为太子,却快步上前扶起老夫人,显得极为赤诚:“如今北燕东朝两国交好,我本该来谢府负荆请罪,带些上好的——”
谢老夫人不留痕迹地错过他的搀扶,无悲无喜道:“殿下客气,往事已去便无须再提。”
“昭恩大将——”
“啰嗦好没有?”谢寄生忽的插嘴,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赶紧进府,爷饿死了都!”
“不得无礼。”吕彻作势瞪了她一眼,对着谢寄生的大伯谢无恙抱拳,又做出个劳烦先行带路的手势。
同为武将,他与谢无恙在军中见过数面,不算陌生,如此一打岔,僵局也就破了,双方脸色都要好看很多。
“太子殿下、将军请进。”
眼看众人让出条道,谢寄生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大摇大摆,没大没小地绕过宋泱,兔子似的就蹿了进去。
谢无恙和谢无衡各黑着一张脸,眼底阴云积聚。
方才他们在正门后犹豫时都听得清楚,谢寄生话里话外不见得一丝半毫的悔过之意,时隔七年,居然还把杀父仇人带回了家。
变本加厉,比起之前那些擢发难数,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谢无恙和谢无衡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一阵眼神交流后,谢无衡招了个小厮过去,附耳低语,不知安排了什么。
而最前头谢寄生两条短腿倒腾的飞快,她轻车熟路地穿过垂花门,抄手游廊和穿堂,不仅抢在太子身前,还眉飞色舞地回头,挤眉弄眼作怪,那副嚣张跋扈趾高气昂的模样,便是府里养的条狗都恨不得冲上去狠狠咬她一口。
老夫人脸色难看,望向北燕太子,觉得他会心生厌恶借机滋事。谁料宋泱竟毫无征兆地低笑出声,眼底尽是放纵,然后长腿一迈,快步追谢寄生去了,也全然不把自己当外人。
谢老夫人愣在原地,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随后吕彻又从她身边嗖的擦肩而过,走的那叫一个举步生风,生怕落后一步前两人就手牵手飞上鹊桥抓不着了。
如此三人,互为仇敌,却看上去诡异的和谐。
吕彻也就罢了,可谢寄生……
谢老夫人看着她在杀父仇人面前有说有笑,却对自家人冷脸相向扬长远去,怒意涌动,气得差点摔掉手里的玉拐棍。
孽障!谢家满门英烈的脸都被她丢尽了!
“娘。”谢无恙早知如此,搀住谢老夫人,叹了口气劝道,“您先回房休息,这边的事容孩儿们处理。”
谢老夫人恨恨转身,去往的却是祠堂方向。
养出这么个不肖子孙,不在列祖列宗面前跪着告罪,她还有何颜面去见九泉之下的老爷子?!
或许只有吕彻飞速赶上时注意到了,谢寄生路过荷花缸时,斜着眼往水面上瞥,目光紧跟老夫人的倒影。
那眼神里分明无笑,而是透着难以言说的眷注和亏欠。
只他的影子刚一追上,谢寄生的视线就残影似的收了回去,隐匿得再也不露出半分马脚。
谢老夫人借口头晕,失陪用饭。
正堂中宋泱上座,右边是吕彻,左边,按道理来说应该是谢无恙,然后是谢无衡,可偏偏有个死乞白赖横插一脚的谢寄生。
她一屁股坐上去,宋泱也没吱声。
当然,同桌的还有谢家儿郎们,只是人不齐。
谢寄生环视一周,没找到最想见的谢道清,便若无其事地挪开了视线,假装一心扑在菜肴上。
见她馋到流口水,宋泱微微一笑,方才起筷。
他何等精明,从一开始上街就看出谢寄生在朝京的名声不是一般的差,甚至还听到了不少百姓出口侮辱,可他和吕彻都不约而同装作没不知,如今谢家人显然也不待见她,一个两个堂亲兄弟,互不寒暄,躲瘟神似的,自顾自埋头干饭。
而谢寄生也好像什么都不在意,该吃吃,该喝喝,放开的不能在放开。
圆桌对面是谢寄生赴京赶考的远房堂兄,别看他是从乡下来的,就差把厌恶两字直接写额头上,生吞了苍蝇似的紧锁眉目,对着满桌佳肴一副难以下咽的表情,好像和谢寄生多待一秒同都浑身不舒服。
还有边上的小堂弟,不过十二稚龄,那脸拉的,比黑驴还长,还泄愤似的一下下戳着碗里的饭,虽然被他亲爹呵斥了不止数下。
谢寄生吃的那叫一个欢快,饿死鬼投胎似的,什么都往嘴里塞,两腮鼓鼓还敲掉别人筷子上的红烧肉,护食的不要不要的。
每次望向宋泱,也都是没脸没皮的笑。
一顿饭吃的死气沉沉,除了谢寄生快乐似神仙,嘴角沾满了开荤的油渍。
宋泱放下碗筷,别人也都紧跟着放下,只有谢寄生还捧着碗,像只仓鼠似的继续进食。
于是便出现了神奇的一幕,所有人都看着她吃。
只有吕彻盯着她侧额脖颈暴起的青筋,眉头一再紧皱。
怎么感觉她是在硬逼着自己……狼吞虎咽?
谢无衡实在看不下去蠢猪拱食,重重跺了下碗。
谢寄生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嘴角还挂着几粒米,鼓着腮帮,说话含糊不清:“殿下,我还没吃好。”
听起来还挺委屈。
“菜不合口胃?”宋泱微一蹙眉,反客为主,似乎忘了这里于他是龙潭虎穴的谢府。
“啊,不是不是。”谢寄生连连摆手,“菜挺好吃的,就是殿下您吃的太快了。”
宋泱敏锐地发现,谢寄生从直呼其名,变成了现在一口一个殿下。
冥冥之中疏远不少。
他淡淡一笑,声音放的极轻:“哦,是我错了。”
谢寄生没有察觉到不对,依旧我行我素。
可这张桌上其他人可就不淡定了,堂堂北燕太子,仅次于陛下,居然会对着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驿使道歉,还没用尊称?
眼看着谢寄生又要伸筷,吕彻定定开口:“莫要再耽误时辰,殿下午后还要入军营观兵。”
谢寄生意犹未尽,抱着碗不满哼哼:“你们去呗,非拖着我干嘛?”
“陛下命你同行,你要抗旨?”
“好好好,不吃了还不行。”谢寄生把碗往前一推,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左一个陛下,右一个陛下挂在嘴边,烦不烦。”
吕彻眉头一跳:“谢寄生!”
“错了错了,说错话了行不,我这就收回来。”某人伸舌舔了舔唇畔的菜汁。
吕彻:“……”
“话说。”谢寄生单手托腮,左手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外头太阳这么毒,吕将军不会想让殿下晒着走过去吧?”
吕彻确实疏忽了这一点,转向谢无恙:“谢将军,不知府内可有马车?”
“自然是有……”
谢寄生打断两人的对话:“去军营坐马车?怎么着殿下也是飒爽儿郎,吕将军怕不是在轻视殿下?”
吕彻皱眉:“谢寄生,你有话直说。”用不着夹枪带棒。
“你都砸了我的饭碗,还想让我闭嘴?”谢寄生懒洋洋换了个姿势,压低嗓音,“小战獒,你这么笨,怎么当上将军的?”
“谢府那么多好马,你亲自去挑两匹不就得了?”
少年的嗓音带着与生俱来的散漫,尾音又无端缠上三分笑意,听起来像是在无形地撩拨。
可事实上,却是有意要支开他。
吕彻心里发闷,脸色也跟着暗沉,冷哼一声,噌的站起身,依言大步流星套马去了。
“小心眼儿。”
谢寄生得逞地眯了眯眼睛,心道没了吕彻,戏演起来要轻松多了。
她抬眸望向宋泱,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殿下,你是喜欢白马还是黑马?”
“白马吧,白马骑得多些。”
谢寄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哦,谢府都是白马,正和殿下心意。”
宋泱:“你怎么一直叫我殿下?”
“嗯?殿下不是知道的嘛。”谢寄生微微挑眉,墨色的瞳仁里流转的笑意像融化了的黑糖,“我不高兴了。”
看似是甜的,实际比浓药熬干还苦。
她浅浅的笑,嘴角上扬:“因为我与殿下刚好相反,独爱黑马,血黑色的那种,越深越好。”
“太白的溅上泥浆,我总是刷不干净,看着难受。”
“太子殿下,你我喜好截然相反,生来就是两路人,但也同行了半日。您说,东朝和北燕是不是也不用双手相握,也可以并排走的很稳,谁也碍不着谁。”
宋泱愣住,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鸿胪寺主簿真不好当,不仅要像猴似的被您观赏,随便说两句还容易得罪人,一个不慎就两国断交的那种,以后这种陪了夫人又折兵的活儿可别找我。”
谢寄生无所谓地站起身,把宽大的袖袍扎起来,神情清清淡淡的,看不出情绪:“殿下喜欢猜忌,便盘算盘算吕将军什么时候回来,我素日随心所欲惯了,军营里那些兵戈刀锏亦不擅长,同行无趣,现下便先走一步。”
“多谢殿下好吃好喝的招待。”
她摆了摆手,离去的背影潇洒又自由,像一阵肆意的黑风,谁都无法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