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饭点,饭 ...
-
说好了要带宋泱逛朝京。
结果第二日谢寄生却不见人影。
打发人去驿站问,尤驿丞回话说谢寄生彻夜未归,不晓得在哪条大街上酣睡。
吕彻没法,先领北燕太子至古街,私下打发兵士分散着去找。
他到现在才明白,陛下为何在宫宴之上特地嘱咐,“严加看管”这四个字,恐怕是长年累月下来的肺腑之言。
好家伙!
刚至古街街门,两人迎面就碰上了流浪汉谢某某。
正八爪鱼似的趴在祈福用的枯井边上,睡得昏天暗地,不省人事。
宋泱低笑一声,不知是不是被她这不同寻常的出场方式戳中下怀。
谢寄生懒洋洋睁了只眼,斜睨着伸手探他呼吸的吕彻,差点没一口咬上去:“没死,好着呢!”
继而抱怨:“你们好慢,得亏我一早就到了,街边打更的都不知巡过了几次。”
吕彻斯条慢理地掏出条帕子擦手,冷哼一声,神色又冷又淡:“睡得比猪还死,听的见声?”
“不能,但小爷我料事如神。”谢寄生理了理乌糟糟的衣服和头发。
“看来是酒醒。”宋泱上前,探手量了下她额头的温度,可惜刚一碰到就被谢寄生警惕躲开,还一脸提防地盯着他,似乎随时准备出爪进攻。
宋泱哑然失笑:“没发烧生病就好,切记下次不要再睡大街。”
“唔——”谢寄生刚才急躲的时候扭到了脚,扒着枯井呼了声痛,好在她不是娇滴滴的姑娘,自个儿转了两下就又恢复了正常。
“活该,跟条野猫似的。”吕彻眼皮子一掀,没好气地招呼随从把派出去的骁威卫通通叫回,堂堂骁威卫,个个顶着张杀人不眨眼的煞脸,满朝京挨家挨户找一宿醉酒鬼,敲一户鸡飞狗跳一户,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不是野猫是家猫。”
谢寄生哼唧两声,摇摇晃晃起身,重心不稳,咚的一声又栽倒回去,前额狠狠的磕在井口,上次是坠崖摔的疤还在左边,这次是右边,两两对称。
他就像个头顶长犄角的小怪物,滑稽中透着一股傻气。
谢寄生挠头:“不好意思,昨晚的酒后劲太大了。”
宋泱无奈叹气,好脾气地将手递到谢寄生面前,示意他抓着起身。
谢寄生撇了撇嘴,毫不客气地打掉宋泱的手:“小爷我自己能站稳。太子殿下,您这青衫玉颜的,举止言谈注意些,大街上人多口杂,别让人误会您有断袖之癖。”
啊?宋泱愣住,被打的手下意识往袖里一收。
背后俩书童倒是低低笑了起来。
“得了,您老这是要去哪逛?”谢寄生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娴熟地从腰间掏出一块布条,系在额头止血。
深红色的,血浸染透了也看不出来。
倒是衬的她面白如瓷。
“随意走走就好。”宋泱不自然地挪开眼神,迈开步子往别处走去,见个门就进。
“诶嘿,那不是赌坊吗?”谢寄生张了张嘴,面露惊讶,“看不出来啊,宋泱这厮看着正经,也是个激情四射的赌徒。”
吕彻丢掉帕子:“……”
谢寄生很快就后悔自己在某腹黑心机的北燕太子背后口无遮拦地说坏话。
“宋泱——”
“宋泱——”
“到饭点了宋泱——”
为什么男人也这么爱逛街,谢寄生被拖着走了好远,已经茫然无知自己被带到了哪,只在嘴里念叨个不停,拖着脚亦步亦趋跟在两位依旧玉树临风、光彩照人的贵公子身后,像极了狗腿小厮。
她是真累啊,这一路上,不知多少姑娘见宋泱好看,扭着腰肢上前搭讪,而吕彻那糙汉子光知道亮剑吓人,差点没闹进衙门。
她腆着一张脸赔笑,左右逢源,一个上午朝京没逛多少,女人身上的胭脂味儿倒是闻够了。
宋泱忽的停住脚步,谢寄生没注意,差点又一头撞上,捂着脑门愤愤问道:“又怎么啦?”
宋泱却往后退了半步,仗着个头挡住他的视线:“……嗯,看到个有趣的地方。”
“啊?你说哪家赌坊?”
谢寄生还没蹦起来,脑门上就被结结实实敲了一下。
感受着来自另一侧的方向,她舞起拳头表示不满:“吕彻,你再动手动脚我可要反击了!”
下一秒,她便在吕彻意味不明的眼神里看见了张牙舞爪的自己,唰的别过头去,下意识咽了口口水,重新转向宋泱。
吕大战獒这什么暗示啊,眼神烫意得吓人,难不成想叫我扑了宋泱拖进巷子里打一顿?
但很快她就笑不出了,甚至可以说,从头到脚完全怔住。
太子宋泱正站在偌大一张牌匾下面,和善的看着她闹腾。
而那张牌匾上,只龙飞凤舞两个大字——谢府,描金边的那种。
她傻了,神情陡然变得僵硬,原本带笑的眼底划过压抑紧绷的情绪,就连自然下垂的手指,也毫无意识的握紧成拳,压破掌心渗出血来。
谢寄生呆愣地站在朱红楠木大门前,像猝不及防被推到了照妖镜面前,原形毕露,惶然无措。
这是她家啊,生她养她的地方。
颗颗黄铜门钉亮得晃眼,她感觉自己渺小的像一只飞蛾,轻浮地扑进火焰堆里,被焦灼到双目炽热,肿胀难挨。
好疼,又好酸……
“谢府”两个大字,仿佛化为兵刃,在她的心上,一刀一刀钝钝地划开。
宋泱的声音仿佛远在天边,漂洋过海浮到谢寄生耳边:“到谢公子家了,不如就在这里歇歇脚,吃个便饭?”
宋泱笑着看他:“不是饿了么?”
边上吕彻眼神复杂,越看谢寄生脸上应急放大的笑容越觉得虚伪,这种感觉连强颜欢笑都算不上,而是故意拿在外人面前搪塞的面具。
或许宋泱觉得没什么,可是他不喜欢。
吕彻不想她那么为难,更不想她笑得那么苦涩,板了一上午的脸艰难地挤出惊讶状:“吉庇巷的谢府就是你家?”
呵……谢修宴微微垂着眼帘,脸上明亮的笑容第一次有了褪色的趋势,虽然很淡,细微到很难辨别,可并不妨碍某些情绪换成了嘲讽,换成了看穿一切的透彻。
她强撑着自己,强迫自己脚步轻快,上前不紧不慢叩了两下门,嘴里仍旧以轻佻之语回应:“好啊,太子殿下,这倒替我省银两了,没去成樊楼可千万别后悔。”
宋泱有自己的目的,且与她相处不多,如此微妙的变化自然没有察觉,客气笑道:“不会。”
只有谢寄生自己知道,她往前的每一步有多艰难,就连手指触碰到铜环的一刹那,都不受控制地猛得一抽,背对着宋、吕二人,她死咬着牙关,忍着满腔铁锈血味,告诫自己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叩门声响了三下,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没人便换处酒楼——”吕彻的话被谢寄生无情打断。
她深吸一口气,在两人看不到的角度,眼底积聚着阴云,像上战场般视死如归:“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侧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了,里面走出个瘦高瘦高的小厮。
他看到谢寄生明显一愣,不正常地踌躇了片刻,还是硬着头皮迎了上来:“公——”
谢寄生先发制人,语速快如连珠火炮:“这两位分别是北燕太子和吕大将军,我奉陛下旨意,陪同两位游览朝京,太子想进谢府坐坐歇脚,快去叫谢老夫人和两位谢大人开正门相迎。”
小厮被谢寄生这噼里啪啦一连串的话吓懵住了,茫然在原地愣了半拍,才扭头跑回府里通传,情急之下连侧门都忘了关。
谢寄生微微一笑,转身对上宋泱:“太子殿下请稍等。”
“其实不用那么麻烦,本宫走侧门进也一样。”笑容没变,热情没变,可不知为什么,宋泱突然有一种错觉,就好像谢寄生换了个芯似的,明明一米之遥,却无端拉远了好多。
他神情微滞,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宋泱就这样看着谢寄生,看着少年脸上的完美浅笑,他参不破也悟不透,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和善伪装裂开了条巨缝,被轻而易举比了下去。
之所以提出要进谢府,实际上他是想弄清东朝皇帝与谢寄生之间的牵扯。做太子这么多年,他隐隐约约能感觉到这两人间另有他谋,平和亲近的表面下,暗含着一个极大极深,可以加以利用的鸿沟。
现如今北燕翻盘困难,任何可能都值得放手一试。
谢寄生生气了?
没有。
她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没有。
还是那样开朗的笑着,一丝差错都挑不出。
“听说这里以前是将军府?”宋泱总觉得怪怪的,主动出声掩饰尴尬。
“嗯,我爹是昭明大将军谢无歇。”谢寄生懒洋洋往后一靠,倚着石狮子神情淡淡,“谢府一府双将,我大伯也是将军,不过一开始他官小,等我爹死了以后才擢升。”
宋泱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抱歉,我——”
“太子殿下是不是很好奇,这里怎么不挂将军府门匾,而单单只是谢府两字?”谢寄生打断他的话,微笑着偏了偏头,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粉饰,“您眼神都止不住往上飘了。”
宋泱意识到不妥:“抱歉……”
“没什么大不了。”谢寄生耸了耸肩,黑眸里坦坦荡荡,直视宋泱,“北燕奸细潜入朝京,我给他带了路,刺杀先皇,还把我爹发来的军报泄露出去,导致东朝军队大败,我爹腹背受敌,一命呜呼。”
“……抱歉,我并不知晓。”宋泱面色难看,表情逐渐僵硬。
“全赖我。”谢寄生轻笑,“罪大恶极嘛,大家都知道。”
“我杀了我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