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温柔煞 从此高高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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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绾的金丝楠木棺被十六个素衣的宫人从寝宫中缓缓抬出。那漫天飘摇的素纱白绫，如同彼此牵缠的白色藤蔓，被清风一点点地梳理，卷起，整齐地吹向遥远的地方。哀伤的乐曲扶着那千万道的白纱，绕向了渺渺的天际。
晏小舟与几个师兄穿着同样的素服，一道站在送葬将要经过的路途上。她远远地便看见宁久微随在棺木的一侧，缓步而来。当他经过之时，转过头来，向她看了一眼。
“阿十……”少女不由自主地上前半步，轻声唤道。
男子闻声，向着她微微笑了一笑。那笑容，如同一滴清露落在竹叶上般美好。可他却还是没有对她说一句话，只一点一点地收了目光，淡然地望向前方，遥遥地落在一个她不可及的地方。
晏小舟不会知道，那是此生，宁久微对她展露的最后一个微笑。
一个无声的道别。
***
某人凑近来，近乎威胁的语气：“阿十，我做得菜好不好吃？”
“嗯……”忍不住想要吐出来的宁久微，硬是咽了下去。
某人将筷子一摔：“哼，你敷衍我！”
“……好吃。”宁久微扶了扶眼上的白绸，违心地夸奖道。
“阿十最乖了！”某人拍拍他的肩膀，笑道，“那，你把剩下的都吃完哦！”
“全部……？”宁久微手中的木筷子被握得有些弯。
“吃完了，你才有力气治眼睛嘛。”某人边说边快快乐乐地忙碌起来，自言自语道，“今天是用金针刺穴好呢还是倒吊起来熏眼睛好呢……”
一阵再熟悉不过的，丁零当啷的碰撞声。
这个冒失鬼。
不过，果然都是需要体力的治疗方法。
想到这儿，宁久微便埋下头努力地扒着僵硬的米饭，和着炒糊的青菜，一点一点收到自己的肚子里。身为宁家人，他当然知晓自己的眼睛该如何治疗。可是，那一日就在他亦要放弃自己之时，这个少女却执意要救他。她以千奇百怪的方式，一心一意地要治他。他忍耐下来，他甘之若饴。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忍不住牵起一丝温暖的笑意。
“有没有人说过，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某人冷不丁地凑上来一问。
他能感觉得到，那一刻，他们之间的距离是那样得近。她那温热的气息微妙地拂在了宁久微的面上，使得他的笑容瞬时凝在了唇边。
“傻瓜啦，嘴角上还有饭粒。”
一点温柔的指尖擦过他的嘴角，拂落了那一粒米饭。
少女的气息已经远了。
宁久微却还是呆坐在那儿，不由地捂住了面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下那面皮的温度，烫得灼人。
***
——小舟，我们在青琊山谷当中那半年的岁月，当是我宁久微此生此世，最美好的回忆。
宁久微终于还是越过了晏小舟，越过了那段岁月，仿佛越过了千山万水，人世苍茫。
一道玉色的背影，伴着那个沉重而奢华的灵柩，渐渐，渐渐远去。
***
值得么？宁久微。
彼时，谢临璧遥遥地站在一株海棠树下，海棠花的花瓣碎碎地飘落下来，被他接在了扇面之上。那样娇艳浓丽的花朵，却毫无馥郁的香气，犹如一个失去灵魂的美人，空洞而乏味。
他淡淡一笑：“看来你说得不错，小舟并不适合这个宫殿。她不该是这深宫里的一树无香海棠，她应生在市井民间的一束栀子，生在悬崖峭壁的一点鸢尾，继续唱她的戏，过她欢喜的日子。”
细碎的脚步声，却是扶瑟走近来：“侯爷，夏侯绾的灵柩已经送入了皇陵。”
“很好……扶瑟，你跟我有几年了？”
“从扶瑟四岁起就跟着侯爷，如今已经十四个年头了。”
“十八岁，该是嫁人的年纪了吧？”
“侯爷……”扶瑟的脸上渐渐浮上了一层粉红，却又忍不住翘起嘴角——褚白那张有些别扭，却带着些莫名笑意的脸便清晰地出现在她的脑海之中。
谢临璧一收扇子，扇面上的海棠花瓣落了一地：“褚家握着大周国的盐运，是户相当不错的人家，你嫁过去，我亦是放心的。”
可是，真正说到离开谢家，扶瑟便彻底涨红了面皮，急急忙忙道：“我，我要伺候侯爷一辈子的！”
“傻丫头，谁能跟着谁一辈子呢？”谢临璧踱出了树荫，边走边自言自语道，“我们谢家送的嫁妆想来不会比褚家寒碜，扶瑟到了褚家便以我胞妹的身份去罢。你若是受了什么委屈，记得谢家便是你的娘家……”
“侯爷……”扶瑟垂着头跟在他的身后，眼中早已盈满了泪水，终于泣不成声，“侯爷……扶瑟不要嫁人了不要嫁人了……不要嫁人了……”
男子站定了脚步，慢慢转过身来，双眸中有着不可觉察的黯然：“你可知，有情人终成眷属，那是世间多么难得的事情。”
我如此做法，不过是满你一个心愿，亦算是满了我一个心愿。
“侯爷，难道你……”扶瑟抬起头来，一脸惊讶，“可是你……”
谢临璧微微一笑：“我这二十三年来，做过小侯爷，做过写戏本子的，陪着她，我做过太多太多的角色，唯独还没做过孤家寡人。”
孤家寡人。
从此高高在上，茕茕独立，唯独你，不在我身边。
***
“好个谢临璧，你怎么偷偷躲在这里没去送葬？”晏小舟边揉着有些红肿的眼睛边走了过来，探头往扶瑟那一瞧，奇道，“哎？扶瑟你怎么哭了？”
却见扶瑟双眼通红地向她深深看了一眼，便哭着跑了开去。
“你欺负她？”晏小舟抱着胳膊，撅起嘴。
谢临璧拂去肩膀上的花屑：“我要将她许配给你的四师兄，自然是开心得哭了。”
“好人！”晏小舟跳过来拽着他的胳膊，谄媚一笑，“这件事你做得非常好！我四师兄可喜欢扶瑟了……”
一张笑靥于盛夏的阳光之下，盛开，绽放，如花般灿然夺目。
第一次，谢临璧感到自己灵魂的某一角，被那耀眼而无暇的笑容给刺痛了。他不由自主地轻轻挣脱了晏小舟的手臂。
那一刻，他感到少女的身子同样因他这生分的动作而微微一颤。
迎着她疑惑的目光，他定了定心神，依旧从容笑道：“这里的事一了，你该要回青琊山了吧？”
少女瞪大了眼：“你那天不是应了我，要和我去原来的戏班子看看吗？”
“如果我说……我有事去不了呢？”谢临璧看向她。
虽然心里有些失望，但晏小舟还是颇为大度地一挥手：“没关系的嘛，等你哪天有空了，再一起去吧。”
树上的海棠花沉甸甸地垂落下来，落下片片闪烁不定的花荫。
如同此时此刻，谢临璧复杂的心情。
“晏小舟。”
“嗯？”
“你……欢喜我吗？”谢临璧最终，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少女抬起头来，娇俏一笑：“我欢喜你啊，谢临璧。”
那一刻，那一朵笑容，如同沾着一点晨露的栀子，纯净而洁白。这一切的一切，清晰地映落在谢临璧的眼中。
他慢慢闭上眼，握着纸扇的手指渐渐发了白。
他想起了别院的桌子上，一道紫色的卷轴正虚虚地掩着。而那道明黄色的圣旨，却被宁久微带走。如同一把随时致命的匕首。
宁久微，你让我没有退路了呢……
微微摇了摇头，他睁开了眼。
庆宁十三年，夏。
大周国的女帝夏侯绾出殡，国师宁久微扶灵入陵，终身不出。
同一日，有一对男女立在海棠花树下，那个男子对那个少女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或许，意味着一段故事的结束，亦或许，是意味着另一段故事的开始。
更或许，意味着一段故事还将延续？
“可惜……”谢临璧用一根手指轻轻挑起她的下颌，无比轻佻地笑了，“我不欢喜你呢。”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温柔煞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