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海棠乱 那片她以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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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如晦，悄然抹去了树梢上的那一点红。
若不是空落落的树枝还在微微的摇晃，宁久微会觉得自己似是做了一场梦。
宁久微久久地立在窗前，最终，有些失力般地坐在乌木椅上。他伸出手，一点一点地抚上了自己的眼睛，唇边沁出些许甜蜜又些许苦涩的笑意。
“阿九。”宁久微的口中轻轻地吐出一个名字，小心翼翼却又那般弥足珍贵，“原来，阿九便是你。”
李青琊的九徒，陆倾侯的九师妹，谢临璧的心上人，夏侯绾要杀的——晏小舟。
可是阿九，却想不到，我们是这般重逢。
他叹了口气。仰起面，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落出浓重的阴影。清冷的月光拂过男人面容，一张出尘绝世、如玉精致的容颜。睁开眼，眸子深处依旧是清澄澈然，却染上了一点俗世的悲凉。
他记得她说过的，“等你能看见了，一定要记得认出我哦。我呢，亦会认出你。”
我认出你了，可你，却忘了我。
那一年，宁久微二十五岁，彼时，他已在夏侯绾的身边担任国师一职多年，一身清华尊贵之气让人不敢逼视，不忍亵渎。却从被人敬如天神的高台上跌入尘埃，双眼尽毁。
不过是一场比试。
李青琊与宁久微之间，为了世间仅有的，宁久微手中的一粒菩提大还丹。
他记得清楚，那时的李青琊褪尽了最爱的华衣美服，一身落拓地来到自己的面前，双目通红欲血：“久微，我求你将菩提大还丹予我。”
宁久微站在自己寝殿外的玉阶上，不带任何情感地回绝：“李青琊，你早已被逐出家门并且自立门派，你无资格向我讨要任何东西。”
“阿大快要死了……”李青琊咬着苍白起屑的唇，本是容光逼人的面上再无血色，“他亦算是皇室中人，宁家难道……”
“你亦很清楚，宁家仅仅只为辅佐帝王。”宁久微本是静静地看着曾经才倾天下、艳绝世人的李青琊，他却颓然地跪倒在自己面前，卑微得如同一芥尘埃。宁久微禁不住后退一步，仍摇头道，“你不必多费心思，菩提大还丹世上仅此一粒。更何况陛下如今身体愈弱，最后亦是需要此药。”
李青琊忽然笑了，颜若清绝：“宁家有训，若是谁能取得宁家家主之位，就能支配菩提大还丹。”他慢慢站了起来，拂去衣袍上的尘埃，立如一尊美玉。他抬起头来，眼中眸光如烈焰般四溢，“宁久微，当年我放弃姓宁，放弃与你争夺家主之位，而如今，我以宁家第十三代正统嫡子身份与你比试！”
“值得么？”宁久微平静无波的眼中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挑战现任家主，先要废去一半功力。”
“即使如此，久微，你仍不是我的对手。”李青琊摇头笑，走到宁久微的面前，伸出一只手，“做国师，当要终生无情无欲，当年是我做不到而逃了。可论智谋，论武功。当年，你不是我的对手。”
“可你，已有了弱点。”宁久微略一迟疑，但仍是将手指按在对方的手腕上，运气后利落地于皮下切断了一根经脉。
李青琊极端压抑下，还是忍不住巨大痛楚地呻吟了一声，几欲瘫倒在地。鲜血从他的口中缓缓溢出。他咬着牙，用完好的左手撕下一块布条扎在已然瘫软的右手上，硬是扶着石柱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他仍是笑，笑得宁久微齿寒：“菩提大还丹，是我的。”
那一日，无人知晓李青琊是怎样战胜宁久微的。
等到夏侯绾收到消息赶来之时，尚且十四岁的夏侯绾只得到了一幅玉色的布片与满地触目惊心的鲜血。柔弱的少女抓着那片染血的布片，颤抖不已，突然扶住胸口，竟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半年过后。时昏时睡着的夏侯绾终于有了几日的清明，她听到宫人禀报，国师宁久微回来了。她狂喜般地从床上拖起身体，踉跄地跑出去迎他。却到见过于清瘦他，眼上覆着一块白绸，平静得如同一尊玉像。
他说：“陛下，我回来了。”
夏侯绾情难自禁，紧紧地拥抱住他，他却没有像从前一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她诧异。
直到几日后，宁久微终于将那块白绸取下。一双眼，仍是和原来一般澄澈。夏侯绾却知道不同，那片她以为永远沉静无波的湖水中多了一丝涟漪，那转瞬即逝的温柔。
那一刻，她真真正正地爱上了他。
***
宁久微醒了，半个身子浸在冰冷的溪水中，刺骨的寒冷。他忍住了满身的疼痛，想要睁开眼，迎接他的却仍是一片深沉的浓夜。
“是，瞎了么……”他想抬起手，去抚一抚自己的眼睛。一点气力也无。静静地躺在那儿，他想到了当时如同废人般倒下的李青琊，终是叹了一口气，“只是一个徒弟罢了，却值得你做到这般程度。”
而后，李青琊的几个徒弟追寻而来，带走了李青琊的同时，亦带走了他。随后，自己被打晕，丢弃。
“要死在这儿么……”宁久微淡淡地一笑。
亦好，他从来是毫无牵挂。
“咦，哪里来的人？”一把清脆微甜的嗓子，轻灵跳跃的脚步声。
宁久微觉得自己的脸被一根手指戳了一下。“嗯，皮肤不错。”再一戳，“嗯，嘴唇也很软，”声音的主人无忌地品评道，“可惜眼睛真丑，血糊糊的。唔……身上也脏兮兮的。”
身上湿淋淋的衣服一紧，却是对方用力地将自己拖出了小溪。他听得她拍拍手道：“算你运气好，碰到了我。”又被那根手指随随便便地点了点的眼睑，宁久微终于因疼痛而发出微微的呻吟。
少女喜道：“啊哈，眼睛貌似还有救！学了那么久的医术也没实践过，不如，就让我来治你吧！”
那少女算不得是一个好大夫，更多的时候，宁久微觉得自己如同一个被随意摆弄的玩偶。有时候眼睛上才刚扎满了针，就又被悉数取下，覆上了气味古怪的药包。或是自己的头部被不断地拍来打去，成了她口中所说的过血推拿。最不济便是被她倒吊在梁上，头部下方被放置了一个极端呛人的药炉，熏上半天。
那少女也算不得一个正常的少女。最初的时候，她会毫不害羞地将他剥得光溜溜地让他自己在浴桶里洗澡，她会一口一口强喂他吃很难下咽的饭菜，甚至在他蒙着沾满药汁的布条到处头碰墙身翻倒的时候拍手直乐，亦会拉着他坐在暖融融的阳光下，嗑着瓜子，懒洋洋地给他讲点趣闻糗事。
少女自称阿九，亦给他取名叫作阿十，因为家里（不是门派里么？晏小舟你这个胡扯精= =！）没有比她更小的弟弟，让她觉得很是郁郁。
可是，自己明明是比她大上十岁的年纪……她这么说的时候嗓子哑哑的，轻轻的，很是可怜。宁久微本就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一时心软下也便应了这个名字，却被她抱住了脖子：“好乖哦，阿十。你会仙福永享，寿与天齐哦！”
他起初觉得她烦，呱噪，爱折腾，随心所欲。
但，又在她几日不来的时候又如此想念。四周太静，似乎，亦让人不太习惯。
似乎听她说过她最大的一个姐姐重病在床（不是师父+重伤么？！），姐夫亦刚刚痊愈（不是大师兄么？！）她每日频繁地来往于山谷里的小屋子与山顶上的家里，很是忙碌，却也没听她抱怨。他知道，她很爱她的姐姐和姐夫，还有一干兄弟姐妹。
宁久微渐渐地会摸索着搬着小凳子去屋外等，双眼缚着白绸，从正午的炙热直等到入夜的寒凉。直到山谷口出现她轻灵跳跃的脚步声，清脆微甜的嗓音：“阿十，咱们吃饭！”
那一刻，他笑，从心底里笑出声来。
有一日夜里，她说院子里的海棠花开了，大喇喇地牵着他的手去摸。他那样强烈地感觉到她手掌的温度与微妙的触感。于是，那些柔软的花瓣蹭着他的掌心，似是蹭在他渐渐柔软的心上。
“这是海棠，你摸摸看，已经开了呢。“阿九有些遗憾，“可惜它并不香，你亦看不到……”
无关海棠，如果有一日，我能看到你，便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海棠乱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