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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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原本沉重如泥土的身体变得像云朵一样轻飘飘的，感知似水流，在不久前还被堵塞着，无法流畅地到达身体各处，诊疗单上白纸黑字写着的病症在他的苏醒前就飞快消失了。
富冈义勇睁开了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天空。
在人惯常的视线里，天空总是被屋檐、树冠、山脊切割成零碎的片段，不过是视野上方一道狭长而沉默的布景。而此刻——他平躺着，毫无阻隔地望向苍穹——天空第一次以如此完整、如此压倒性的姿态涌入他的视野。
那不是一片天空，那是一整个倾泻而下的世界。
西边天际正燃着将熄未熄的余烬，金红与琥珀融化成稠暖的光，一层层晕染开来，渗进愈发深邃的蓝里。靠近天顶处尚存着白昼褪去的淡青，往下却渐变成朦胧的藕荷与暮紫，最后在那地平线的尽头，化作一道沉静而温暖的、熔金般的裂隙。云不是白的，是淡金的，边缘被镀上了一层茸茸的暖光，缓慢地游移。
天空是如此高远，又仿佛触手可及。
富冈义勇没有起身，他静静地看这副从未注意到的、亘古不变的画卷。身边的富冈茑子似有所感，也睁开了眼睛，从闭目养神的状态中醒来。
黑发少年的眼睛里仍有疲色，她刚才并没有睡着，奔波近两天，又与鬼打了一架，伤口疼得厉害，握刀的手被震裂了，体力也所剩无几，但她来不及包扎，因为不知道弟弟为何要硬抗那样严重的伤势逃跑，所以她背着重新向鬼转变的幼弟继续跋涉。
她们姐弟俩很是相像，认定了一件事就会做下去，需要抉择时也很果断。
富冈义勇本以为他会被骂的。
他骗了姐姐很多次，在无惨带走他的那个晚上，他骗姐姐去喝水；在夏日祭那个夜晚，他引诱姐姐砍下他的头颅；在昨天，他又对姐姐撒了谎。
姐姐生气是理所应当的，他也做好了被揪着耳朵教训的准备。
那双被火烧云染红的眼睛没有怒火，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平静。富冈义勇惴惴不安，觉得自己真的很过分，一直在辜负爱自己的人，实在恶劣。
兀地，那双形状更为柔和的眼睛弯了起来，富冈茑子呵呵笑了了两声，语气轻飘飘地道：“真是可惜，我做好的鲑鱼萝卜吃不成了。”
富冈义勇一怔。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
富冈茑子是有脾气的，被骗这么多次，她也想报复。
这个呵呵就很阴阳怪气，作为姐姐她哪里不知道弟弟的喜好，在鳞泷师父那里的时候，富冈义勇就时不时会看着碗里的饭食露出茫然的表情，在喝那个奇怪的饮品时，情绪更是低落。
人或许都是贪心的，在没有温暖时，只渴望有一根火柴，可是有了一根火柴后，就想要篝火，要可以遮风的大房子，要柔软温暖的床铺，壁炉里有柴火正在劈里啪啦地燃烧，辐射出融化似的红色光芒。
比如说，富冈义勇就很怀念姐姐做的鲑鱼萝卜，作为鬼时尝不到味道，变回人了，就很想喝，但限于病情，只能在清醒着喝营养液，喝苦到要皱起来的药汤时，用巴巴的眼神望姐姐。
尝点汤也好啊！！！
那个九岁的灵魂在残破的□□里打滚、呐喊，好不容易，昨天他的情况稳定一些了，富冈茑子瞒着所有人，偷偷给他炖了汤，买的超好的鲑鱼。
他就说！怎么中途闻到很香的味道，他还以为疼到出幻觉了，为什么在上一个档的时候，他没有喝到？要是他知道姐姐做了鲑鱼萝卜，他，他一定会——
他还是得离开。
男孩的蓝色眼睛就很委屈，像一只柔软可怜的狗狗，焦急得团团转，发出哼唧的声音，在亲近的人怀里翻滚：“如果时光重来，姐姐你会在我们出去晒太阳的时候，端一碗给我吃吗？”
富冈家的长女哈哈大笑：“怎么可能！你别想了！”
她将弟弟揉进怀里，尽管这具身体的心跳已然停止，但她还是视若珍宝地将其抱住。
早春的夜晚款款而至。
她们抱着彼此，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只有一个人的心跳，也只有一个人的温度。
但在分开时，富冈义勇错觉自己的身体仍残留着富冈茑子身上的热度。
富冈茑子问：“不用跑了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将黑死牟来过的事情与富冈义勇讲了，黑发鬼的眼皮轻颤，不知在想什么，很快眼睛里不再有波澜，只是摇摇头，说：“迫使我逃离的原因已经来过了。”
正要再说，鎹鸦叫声划破了静谧的黑夜。
那是鳞泷师父的鎹鸦，她们很是熟悉，此刻却格外焦急，在她们的头顶上盘旋，重复着培育师的口信：“速归，义勇不能突然离开，会引起怀疑。”
富冈两姐弟一愣，她们四目相对，总觉得有些怪。
鎹鸦催促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们师父要应付不住了，回去一趟吧。”
富冈义勇问：“用什么借口应对的，我离开了整整一天，不可能没人发现，医师每天都会来看我。”
在昏暗里，两双静如深潭的蓝眼睛盯住鎹鸦，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鸟儿不再重复那些话，它显得纠结极了，于是就像命令冲突导致卡死的机器一样，沉默良久。
富冈义勇不知为何感到后背发凉，他的意识里飘过一行大字，何其熟悉，何其恐怖，在看清前，鎹鸦突然爆出尖利的叫声：“左近次喊你们跑！”
与此同时，彻底想通的富冈茑子也一把抓住了弟弟，她惊恐道：“你被发现了！”
那行字清晰地浮现了出来，并且其中的数字正在飞速变化，宛若昨日重现。
【红名·炼狱槇寿郎距离战场还有五公里】
【红名·炼狱槇寿郎距离战场还有四公里】
被炎之呼吸斩首的痛苦瞬间如同狂风呼啸而过，在意识回归后，他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已经抱上姐姐，像一架高速运转的火车创了出去，风声在耳畔尖锐地嘶鸣，林木化为向后飞掠的模糊黑影。
身体遵循着本能而动，可是他的脑子却仍在思考，他已经不再是去年那个会被轻易吓到的小孩了，被炎柱追杀，以九岁稚龄参与最终选拔，不管哪一件事情看起来都很扯淡，但就是发生了，而富冈义勇也在这样地狱的处境中磨炼了出来。
富冈义勇下意识就想读档，但读档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他如果不跑，黑死牟会在晚上来，杀死除他和姐姐以外的人。
他如果跑了，本就怀疑他的鬼杀队就会像现在这样，前来追捕。
至于在黑死牟到来前，趁着夜色逃跑，他确实有些意动，可是他突然就感到累了。
要一直这样躲下去吗？
要一直这样逃下去吗？
曾经他为了能正确读档，选择死亡，这样的选择是什么时候频繁起来的？
——好像是吃了不死川之后。
奔跑的脚步渐渐停了下来，姐姐的询问声传来：“义勇？”
黑发的少年突然笑了起来。他意识到自己曾经何其可悲——因为无法承受化作鬼物的憎恶，无法背负残杀同僚的罪孽，便下意识地选择了最轻易的那条路。比起忍受那些痛苦，死亡似乎成了可以一了百了的解脱。
一周目时因为锖兔死亡而固执认为自己不配为柱的逃避心理，在二周目里自然也是存在的，现在想来，向鳞泷师父求死不过是另一种软弱的姿态。
我得和他们道歉，向姐姐，向师父……还有锖兔。
富冈义勇出来的时候没有带任何东西，但他还是下意识拔刀，湛蓝的刀锋在夜色里流动着莹莹的光辉，在变回鬼后身体里涌动的潮汐越发澎拜，几乎点亮他的眼瞳，内里尖细的瞳仁缓缓扩张，变成了锥子形状。
他必须面对，不管鬼杀队对他的处置是什么，鳞泷师父的鎹鸦来送口信，大概他们已经被队内控制了，他如果逃了，他们该怎么办。还有姐姐，明明她这样努力，拼命通过了最终选拔，难道他要连累自己的亲人跟着自己逃亡吗？
虽然这样想很趁人之危——九岁小孩在心里打算盘——但是炼狱前辈折损了一只手，也不能长时间使用呼吸法，只要熬过了最开始的阶段，等炼狱前辈力竭，就能知道鬼杀队到底是什么打算了。或许可以效仿师弟，记忆虽然有些模糊，但他确信那是师弟。对方带着变成了鬼的妹妹，在通过考验后，不也可以在队内自由活动吗？
至于考验是什么，富冈义勇想不起来了，应该很简单吧，一周目的他完全没出力的样子，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肚子有点凉。
这一次，优势在他。
“呀，不跑了？”
带笑的男声随风而至，一湾碧绿的水潭出现在富冈义勇的眼前，那双碧绿的眼睛和他离得极近，几乎是面贴面的程度，黑发青年饶有趣味道，“小短腿跑得还挺快。”
金色的扣子在月光下闪耀着光辉。
月夜下，本次的任务目标面无表情，脸色苍白，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在黑发青年看来就是一具死物，真的很神奇，果然这次出任务很值。
富冈义勇幽幽道：“你是不是给扣子涂色了？”
黑发青年挑挑眉，不太能理解这个提问的意义，他脾气挺好的，也愿意在开打前多说几句话：“货真价实的哦，我叫鸣瀬朔一郎，鬼杀队现役风柱。”
小孩的眼神瞬间就死了。
因为随着鸣瀬朔一郎的自我介绍，他的眼前新增了一行字。
【红名·鸣瀬朔一郎加入战场】
实在是没忍住，富冈义勇第一次主动和系统搭话：你这里能幸运值具现化吗？
他的眼神有些抑郁：我觉得我很需要看一看谁的数字比我低。
不然他真的要受不了了！！！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 4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