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江南好风景（种田文）》未音尘

37、女子咋啦？ 姜

　　姜南挨了两棍，正在臀部跟背部之间，这时咬着牙，忍着痛站在平日蒸茶的灶前。

　　“来个人，燃灶，架锅。”姜南搀着灶的边缘，强打起精神吩咐。

　　茶工们在旁皆不敢动，唯有阿云和慧娘几个跟姜南相处好的女茶工想去帮忙，但又怕这押司斥责。

　　陆风便亲自出来：“既然是制茶，那么我亲自动手，想必在座的各位应当没有异议吧。”

　　陆风是茶山的技术指导，说到制茶他说话还是很有分量的。

　　押司道：“先生擅茶，我等无人不知，便由先生与这妮子配合吧。”

　　姜南也不废话，再耽误下去，她要撑不住了。

　　“那就有劳陆先生了，我用的法子是炒制之法，请先生用木炭燃灶，火力不需太大，将铁锅制热均匀即可。”

　　陆风是专家，立马会意一一照做。

　　他不知姜南究竟是有真法子还是在这故弄玄虚，反正有他在，一会儿若是姜南不成了，他就想法子偷梁换柱，只要拖得今晚一过，明日砸下的银子也能换得附近几个私家茶园的一些茶饼回来吧。

　　“请几个人从架子上拿下今早采摘的茶叶。”

　　有几个离得近的茶工立刻动身，从架上取下几个簸箕。

　　“姜娘子，这茶叶还未晾过呢。”那茶工低声对姜南道。

　　姜南强笑道：“摊青去除茶叶的水分跟青草气十分费事，若用热锅慢捻，可得同样的效果。”

　　“炒制？”底下许多茶工听到后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押司面无表情，挥手让姜南继续。

　　“接下来便由我亲自示范如何炒制。”

　　她徒手放在离锅底一尺高的距离试探，这是她从前炒茶时，茶工跟她分享的经验，她说熟练的茶工，手一摸就知道什么温度，什么时候该下锅。

　　大家目不转睛地盯着姜南，看她试探温度，约莫感觉到灼热时，便可以下锅了。

　　“呲呲呲……”

　　鲜叶下锅，产生微小的声音。旁边没有趁手的工具，姜南徒手下锅开始闷炒。

　　大概30秒后，茶叶中的水汽散发，姜南开始把茶叶扬起，散热散水汽。

　　陆风在旁呆呆看着，心内已经十分震惊。

　　这时茶叶的青草味已经渐渐散开，转为淡淡的焙香。

　　上品茶叶十分不喜青草的腥气，尤其是热水泡后，若是腥气重，还得加调料压制。这便失了茶的本味，是底层百姓的吃法，却不是上层士大夫所追求的茶本味。

　　炒青可以立刻将青草气转化，这是非常快速高效的做法。

　　怎么我就没想到呢？陆风心想。

　　又过了几分钟，姜南观察着茶叶的变化，叶色暗绿，失去鲜叶的亮泽，握团不散，即可出锅。

　　这时的茶叶还处在高温状态，腥气基本全无，但是火气与烘焙的香气全力散发开来。

　　押司皱眉道：“这是茶叶？我虽是粗人，却也喝茶，这炒菜之气，安能称茶？”

　　姜南却并不慌乱，继续接下来的步骤：“大人稍后，刚杀青的茶叶确实锅气重，但最大的好处便是去除了涩味跟青草味，此时茶叶柔软，还需反复揉捻，激发出茶叶里头的汁水，恢复茶本味。”姜南开始胡说八道起来。

　　炒茶是化学反应，不过是高温充分钝化酶活性，并产生美拉德反应。

　　姜南说这些他们肯定不懂，但能忽悠住就行。

　　押司不置可否，他可不想让这些茶工看出他是个外行，实际上虽然领了这差事，但他对茶与茶道不感兴趣，平日喝的茶也不过是些散茶泡的水。

　　更有甚者遇到草气重的茶，会放葱、姜、枣、橘皮、茱萸、薄荷等各种香料一起熬煮，这哪是喝茶，分明是煮菜吧？

　　他不知这有什么好喝的。

　　“揉捻需两刻钟，请陆先生帮我。”

　　主要是高温徒手炒茶，让姜南的手好几处都烫到了，加上背部传来的疼痛，前后夹击，她感觉自己要倒下，还是咬牙硬撑着。

　　许多老茶工能看出其中的门道，但是却不知具体的原因，他们现在是统一战线，绝不会现在出来反驳姜南的话是否有漏洞。

　　“揉捻后，便是代替摊青与蒸青这个步骤，剩余的步骤一样，做成片茶，加上烘焙，整个过程约莫只需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

　　各个茶工开始掰着指头掐算，若按照姜南的法子，平日摊青的时间，人家就已经做好了茶饼，都有些震惊。

　　就是不知成品如何。

　　陆风何等聪明，接下活后立刻明白后续该怎么做。

　　“谢大人愿给民妇机会证明，但接下来还有几个时辰制作茶饼，大人可在工坊的偏房中歇息修整，待茶饼出炉后，第一个给大人呈上查验。”

　　押司给身边的人一个眼神，他们不是无事可做，还得套车备马，规划路线。

　　手下会意，带着大部分的卒吏回去了。

　　茶坊管事十分上道，立刻让下面的人去附近农户买些鸡鸭，好好置办一桌饭菜以供那押司消遣。

　　他们走后，阿云赶紧过来搀扶姜南：“姜南！你怎么样？伤的重不重？痛不痛？”

　　姜南还不能离开工坊，顺势趴在一条长凳上，龇牙咧嘴：“哎哟，谁说不痛了？下手真狠呐，两根这么大的棍子毫不留情地就砸下来，我的小身板，要命了。”

　　陆风赶紧吩咐阿云几个：“去请李郎中过来瞧瞧，你们几个也别耽误手里的活，先过了今日再说。”

　　阿云听闻慌忙去请李郎中。

　　慧娘道：“陆先生，咱们工坊每日产的紫笋茶多的也就几十斤，哪里去补两千斤的缺数，现在迫在眉睫了，若姜南这法子可以，不如现在就让咱们开始炒茶。”

　　“炒吧，你们瞧天上的云，又要下雨了。其余的缺数我已让人去高价收购，顾渚山几十个工坊日夜赶工制茶，就看明日如何了。”

　　慧娘跟余下的茶工们也去了。

　　看来陆风这个东家也不好当呀，都说这茶叶是硬通货，卖价高，但偏偏还得上贡，劳民伤财的，双倍价钱收茶叶，加上这么多茶工的工钱，够呛！

　　姜南默默看着陆风，心里琢磨道。

　　陆风感觉到姜南盯着自己，于是开口问姜南：“你哪里得知的这个法子，瞧你的手法，还挺专业。”

　　姜南：“我娘教的，说这是她乡下大多数人的法子，农户没那么多时间制茶，但如今家家户户都喝茶，炒茶节省时间，味道醇厚。”

　　陆风狐疑地看着她：“你既知是农户盛行的法子，用来做贡茶恐怕不妥吧？”

　　姜南挑眉：“雅俗共赏，贡茶制作流程严格但是时间太长，这雨水天这么多，情急之下，何不变通些？大家都是人，百姓喝得，那些士大夫怎喝不得？”

　　陆风对这话倒是十分赞同。茶性俭，之所以在士大夫阶层广泛流行，不过是这些士大夫精行俭德的精神追求。

　　“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出身低微，还是女子，境界却比一些心浮气躁的文人强上太多。”陆风真诚赞道。

　　“女子咋了？陆先生你可不知，茶园三分之二的采茶工都是女子，茶叶的发展深入底层，自然是我们这些采茶女来改革创新。”

　　陆风若有所思。

　　“先生，我替茶工们挨了打，若这劫过去，有赏不？”姜南趁火打劫。

　　“哼哼！”陆风冷哼，“刚夸了你这妮子，就得寸进尺起来，我这两千多斤的短缺还不够赔的，还要给你打赏？我不穷的去讨饭就不错了！”

　　“资本家！”姜南低声嘟囔道，“我们天天半夜起来采茶，人都采麻了……”

　　“什么家？”

　　姜南撇过头去：“我说你心肠真黑，压榨我们茶工！”

　　“放肆你！”

　　姜南牵动了手上的烫伤，又疼得“嘶嘶”叫唤起来。

　　陆风刚腾起的火瞬间熄了，半晌叹了口气道：“唉，我说我是名义上的东家，你们还不信，这茶山属官家的，刺史掌管贡茶院，我跟刺史交情颇深，他见我喜欢茶，给我找了个差事把我放这儿来替他出面管事儿，美其名曰指导指导。

　　又给我安了老周来协助，前两年还好些，我还能得闲做做自己的事儿，今年开始这破事儿一堆一堆的。”

　　姜南又转过头来：“那正好，亏也是亏他的钱，你心疼什么，给我们点福利，记他名下。”

　　陆风“嘶”了一声，喃喃道：“这倒是真的……”

　　“坑他个五百两银子不过分吧！”

　　“不行，日夜熬了这么久，我要坑他个一千两！”

　　姜南听到了：“一千两我们能得多少？”

　　“嘘！”陆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背过身去开始掰着指头算。

　　“天！除去各种调度，打点，工钱，估计你们每人最多能得五十文。”

　　“五十文？”姜南昂起头，“真是好大一笔钱！够我好好炖个母鸡汤了，我谢谢您嘞！”

　　陆风面对姜南的阴阳怪气，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样，你受伤了，我私人给你贴补，这样总可以了吧。”

　　姜南又低下了脑袋，闷声道：“资本家……”

　　李郎中提着药箱子过来给姜南简单检查了一下。

　　“幸好没伤到根本，都是皮外伤，我开些跌打损伤药，你按时涂，过个三五日就能下地了。”

　　“可是我吐血了……”姜南精神萎靡。

　　李郎中大吃一惊。

　　“然后我又愣生生吞下去了。”

　　……

　　李郎中手忙脚乱，重新给姜南仔仔细细地诊了一回脉。

　　“他们说，年少吐血，恐有性命之忧……”姜南喃喃道，复又安慰自己，“没事没事，说不定死翘翘了，还能回老宅，继续种地……嘿嘿。”

　　李郎中沉着脸道：“别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