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江南好风景（种田文）》未音尘

34、东家 刚

　　刚开始还好些，直采到后半夜，许多人哈欠连天，迷迷糊糊起来。

　　姜南自从来了这没熬过大夜，日日都是早起的，现在也快坚持不住了，腰酸背痛的，眼睛看到茶叶都发直。

　　山脚下的村子鸡鸣声陆续响了起来，悠扬地传到山上，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姜南跟阿云两个交过一批茶，这会没下雨被赶着来到工坊开始做茶饼。

　　阿云也不哼了，也不唱了，她跟茶园的大多数茶工一样，耷拉着脑袋，困的脑袋一阵一阵的发昏。

　　“你竟敢拿烂叶糊弄！”

　　不远处一声严厉的质问瞬间在一片死寂的茶园炸开了锅。

　　“我，我……”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妇人见计数的发怒了，也觉得大事不妙起来。

　　她的眼眶发黑，眼睛里满是疲惫，见动静引来了茶园的管事，这才吓得跪倒在地，“大人恕罪！我昨儿一早起来种田，这会儿实在熬不住了……”

　　“你是兼职茶工？”管事的发话道。

　　“是，是……”

　　明知昨日做农事累着了，还要大半夜答应上山采茶，这不是看在那多十文工钱，见钱眼开的份上又是什么？急归急，但做不好依然会连累大家，这蠢妇还有脸承认！

　　管事的脸色极其难看：“没说给你们加工钱吗？干不了为什么要上山？你知不知道贡茶若有一片烂叶，整饼都会毁了！”

　　她只是采累了扯了点叶子垫在了篓子底下，想着赶紧交差好回家，没想过有这么严重的后果，抬头泣道：“我，我不知道这些，没人跟我们说过啊！”

　　“采茶前有没有说过是采贡茶！耽误了皇上的差事你负得起责吗？嗯？”管事的转身对各位负责的人质问。

　　“说过了，是采紫笋茶，务必得小心，否则杖责。”有人回。

　　管事道：“听到了吗？拉下去！”

　　那妇人吓得魂不附体，口中拼命喊冤：“大人大人饶命！我不知道有这样的后果，我就是听到说能挣钱我就来了啊！救命啊！”

　　姜南手握着拳，眼睁睁瞧着那妇人被两个汉子拉去了后面，不一会儿，后头响起了那妇人哭天喊地的叫声。

　　管事转过身来再次警告茶工：“今年的紫笋茶没采够，大家一起死。再有偷奸耍滑的，拉去大牢！”

　　一时人人自危起来，阿云攥紧姜南的手道：“完了，这次是来真的了，这里的人下手没轻没重，要是打个几棍，回去后怕是小命不保。”

　　这时候的医疗水平实在差劲，若是条件稍好些的人家说不定还能有钱请郎中好好治治，在家修养几日慢慢恢复。

　　但农家最缺劳力，何况现在还是春种，若家贫些的，没钱没闲管这妇人，打烂的伤口发炎感染了，再染上春日最盛的时疫，那真就是一命呜呼了。

　　这妇人只是太累了想早点回家休息，不至于把命丢掉吧？

　　“就没有王法吗？随便拿人打人？”姜南忿忿道。

　　阿云：“哪有什么王法不王法，如今好好采贡茶就是王法，他们有正当理由的，也是那妇人无知，以为平日小打小闹，耍个小聪明大不了被赶下去明儿不再来，咱们管不了，快走吧，还要制茶呢。”

　　这时候茶工们也不管保留不保留了，个个围着那灶台忙的团团转。

　　姜南打起精神，开始挑拣半夜茶工们采的茶叶。

　　一批一批的茶叶往坊里送，几个茶工倒到簸箕上摊开，放在架子上开始杀干水分，让茶叶在流动的空气中自然萎凋，这便是摊青，这个过程通常需要两到三个时辰。

　　而如今阴雨天，空气潮湿，所以这几日的茶叶摊青往往要耗费三个时辰以上。

　　这会有不少茶工从最左边架子上拿下来去蒸的便是子时采的第一批茶叶，到早上也才刚刚摊青好。

　　“快，先别挑了，把这几个架上的茶叶通通拿过来蒸上！”一茶工气喘道。

　　姜南跟阿云在旁放下簸箕中还在挑拣的茶叶，赶去架子上搬茶叶。

　　茶叶平摊到蒸屉中，小心地放到甑上开始蒸煮。

　　“你们几个，拿了这几把大扇子小心往架子里送风，加快萎凋，去吧。”

　　姜南抬头望向说话的那人，正是昨日看到的那个茶农！

　　显然阿云的目光也望了过去，她突然抓住姜南的手道：“你看你看！那就是她们口中说的那个田舍儿家的傻儿子！”

　　姜南震惊了一下，问道：“这，真的吗？我昨日就是去他家做的饭……”

　　阿云也惊了：“你怎的去的他家？你跟他说话了吗？人怎么样啊？”

　　姜南忙低下头：“挺好的，我做饭还不要我钱，就说给他留一些就行，其余的也没为难我，我想着用了人家的柴，留饭是应当的。并且我不仅昨日见过他，之前去给你打山泉水，也见过他一面，他跟我说话时，貌似对茶叶颇有研究，说我采的那茶是‘雨前青’，不是采的时节，他说这些的时候侃侃而谈，不似你们说的那样话都不利索。”

　　阿云道：“他这人怎样我都是听屋棚的采茶女说的，我也没接触过，只听说他不大爱讲话，倒是茶坊的茶工们偶尔见他几回，只是，这会真是热锅蒸蚂蚁的时候，他来此处捣什么乱？”

　　阿云话说完，陆风身后居然跟了周把头，周把头按照他的吩咐，把带来的几个茶工叫去摊青架上扇风。

　　“周把头！周把头居然也听他的，他究竟什么来头？”阿云更加震惊了。

　　往常听说几个管事对他客气，以为大家只是看在他家里的份上给几分面子，可没想到现在连周把头都跟在他身边，看样子对他挺是尊敬，这究竟怎么回事？

　　姜南更加懵了，问阿云：“你这消息靠不靠谱啊！不会是什么大管事吧，我还跑人家家里做饭……”

　　“我，我也不知道啊，平日没见他带过什么随从，更没有奴仆，身上穿的也不是什么绫罗绸缎，经常一袭布衣，还乱糟糟的在茶林里头钻。”

　　“他叫什么？”姜南又问。

　　阿云还是摇摇头：“不甚清楚，只知道姓陆，从前咱们还是采茶女的时候不怎么来这工坊，见他的面可以说屈指可数。”

　　两人正叽里咕噜咬耳朵时，陆风已缓缓走到了她们的面前。

　　姜南抬头看见，拽了阿云一下，两人跟那偷油的老鼠被逮到一般，唬了一跳，直直立定了。

　　“你叫姜南。你叫阿云。你们是前几日来茶坊的新人吧？”陆风嘴角含着浅浅的笑。

　　阿云吃过嘴快的亏，现在不确定对方身份根本不敢吱声。

　　姜南跟阿云对望了一眼，道：“啊对，我们跟慧娘还有孙二娘，是新入茶坊的女工，来学制茶。”

　　陆风点点头：“我姓陆，是顾渚山的东家，你们往后有什么问题，直接问周把头或者这里的管事，尽快学好如何制茶。”

　　“东，东家……”阿云喃喃的，这么年轻的东家？

　　那岂不是整个茶园最有钱的老板！

　　姜南跟阿云两人对视一眼，差点儿没被这消息惊得跌倒在地。

　　周把头过来道：“陆先生生性喜静，人亦恬淡，正在顾渚山上为茶专门修书立册，是真正的行家，你们制茶若遇到我们都不能解决的难题，一定要请教陆先生，贡茶的制作流程十分严格，千万别自作聪明。”

　　陆风伸手打住周把头道：“没他说的这么严格，我也就是名义上的东家，本质上还是个茶农而已。不过咱们山的贡茶确实不够数了，辛苦你们这几日得连夜采茶了，抓紧做事吧，尽量别出纰漏。”

　　“是……是……快，先干活。”姜南去推还在发愣的阿云，就要给灶里添柴。

　　“对了，你做的饭食十分不错，往后我那厨房你可随意出入，要用便用吧，反正我也不会用。”陆风目视着姜南，很严肃地说道，“只有一点，记得给我留一份。”

　　陆风这不经意间的幽默，让两人渐渐没那么紧张了，姜南微笑道：“好的，那就谢谢陆先生了。”

　　陆风这么平易近人，还说自己也算是茶农了，那么应该懂得底层人的辛苦吧。

　　姜南想着刚才那个农妇，若是被打了一顿一命呜呼了，一个家庭便又毁了，于是大着胆子道：“嗯……陆先生，您说自己是东家，想必在这茶园说话的分量还是很重的，我方才瞧一个采茶的村民，因加了十文的工钱连夜采茶叶，至早上有些熬不住便往腰篓底下塞了些常规绿叶。

　　我当然不是替她开脱，觉得她没问题，只是那管事的让人拉下去杖责了，农户少药，这回去要是得个风寒，小命怕也不保，我觉得她虽然有错，但不至于是死罪吧，何况茶叶到咱们工坊还得经过一道挑拣程序。陆先生您平日简衣素食，想必能够理解这种贫苦。能……能否去通融一二。”

　　姜南说完也不敢抬头看，直勾勾盯着脚下，害怕这两个领导说她多管闲事。

　　阿云是真佩服姜南这虎劲，比她还虎，连忙也低下了头，去拽姜南的衣衫。

　　陆风吃了一惊，问旁边的周把头：“有这事？”

　　茶园工人不少，犯错的更多，但茶工基本都是山下的农户，顶多还有些服役的村民，不是什么罪犯或奴籍，若有错基本都是呵斥几句逐下山去，哪有真动过什么刑罚。

　　周把头道：“想是押司那边派来的小吏，这几日要赶急程茶，他说咱们茶园既然没有得力的管事，那就派人过来协助咱们好好管管茶工，务必办好了差事。”

　　陆风听后沉默了一阵，心里大概有了些主意，他回过头对姜南道：“我们采的这一批是贡茶想必你们也知道，贡茶出了什么意外，民大不过官，上头压下来我们就算是茶园的东家也不好说话，所以你们一定要认真对待，那边的事我去看看，看能不能给些伤药，尽量解决了。”

　　姜南本就是碰碰运气，也没指望陆风能解决什么事，听他这么一说，心下也松了口气。

　　“好的，那就谢谢陆先生了，也谢谢周把头。”姜南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陆风似乎还有很多事要忙，跟着周把头两人商量着渐渐消失在工坊门口。

　　“姜南！你胆子可真大啊！居然敢为那农妇说话。”阿云方才吓得大气不敢出，生怕周把头斥责她们不恪尽职守，完事给她轰下山。

　　“唉，我也就是随口一说，幸好他们都没计较我莽撞。”姜南叹了口气。

　　阿云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没想到这人竟是茶园里头的东家。可是真的看不出来啊，你看他穿的，谁不说是个穷酸的农户。”

　　姜南悄声道：“你不知他那房子，也就比村里的几个体面点的农户好一些，依旧是竹篱笆，茅草顶，我哪里知道他是东家，幸好没冒犯他什么。”

　　“若是田舍儿家的傻儿子，平日这做派就是纯捣乱，若是顾渚山的东家，那就不一样了，这就是平易近人，没有架子。”阿云嘟囔几句。

　　“管他什么，这不是咱们操心的事，赶紧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