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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发工钱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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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五日,姜南三人每日都是天不亮,赶路,采茶,发工钱,回家。
姜南一开始还觉得起得太早了,脑袋还懵懵的就要出门,后来形成生物钟以后,竟觉得起床没这么困难,这日子又充盈又踏实。
每日累了到家,煮上些稀粥,掐些时鲜蔬菜,配上酱菜,再掰一些胡饼碎,就着粥。
姜南觉得这饭食吃的又香又甜。
打个饱嗝,感受着身体的能量一点一点充盈,流经四肢百骸,好不舒爽!
夜里上了床,头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
熟练了以后,三人采的茶一日比一日好,一日比一日快,再不似第一日那般紧张不安,逐渐地也能像其他采茶女那样,边采边说笑。
就连阿枣,也开始认茶,乖乖地跟在三人后面,三人采到哪,她就跟到哪。
不过到底不是全职的采茶工,家里的农活还得看顾着,赵二娘同去了几日后,在家里留了两日下地,便跟她两个招呼了一声,于是第二日就只剩芸娘跟姜南两个人同去。
又过了几日,变成了芸娘要翻地种菘菜了,于是就只有姜南跟赵二娘两人同去。
由于她三人在山上几乎日日都去,混了些脸熟,渐渐的有几个记数的管事儿记住了她们,偶尔会同她们寒暄几句。
“今儿那带娃娃的娘子没来?”
姜南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家里还有两亩地得打理,还有几洼菜地,芸娘说是时候种菘菜了,今日便不得空来。”
记数的赞道:“你们几个女娘做事倒认真,肯吃苦,不错。”
最后让人给她两个结了工钱。
姜南跟二娘挨了夸,心里甜滋滋的,走路都带风。
别瞧是轻飘飘几句话,说明山上的人是认可她们的,也记住了她们,来年若是她们再来采新茶,也有底气,比其他女娘更有上山的把握。
就这样日子流淌着,等来了初秋的第一场雨,早上便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下来,雨里带来的风不似从前那般闷热,而是含着一丝凉意。
按规矩逢下雨,那雨水会带了灰尘沾在茶叶上,可不必采茶,采茶女们放了假。忙了快一个月的三人正好趁这个天也可以喘息一会儿。
日复一日的采摘,姜南的手指,被茶汁染得更深了,呈现出青黑色,指甲里头全是细渣,指腹被根茎磨的发红发烫,食指跟中指两根手指的指纹,渐渐发硬。
芸娘见了,学着她伸出两掌,露出同样是染色的十指。
“采茶女的手都是这样,只有后面不采了,它才会慢慢褪去。”
芸娘还有好些话,咂巴着,酝酿着,许久终于又说不出口。看着姜南,心里生出自己家这么穷,竟让客人住家里也这么辛苦上山采茶的愧疚心来。认为自己没尽到地主之谊。
她心里发誓,自己当初单纯只是看她在人群里如此窘迫,似乎还饿得狠了,正好自己家里有房,锅里有热粥,便鬼使神差地过去请回了家。
姜南这段日子,还晒黑了,脸上皮肤从原先的白皙转为了小麦色,一笑,那圆圆的苹果肌显出健康的红润色彩。
“辛苦你了……”芸娘怔了半晌只吐露出这句话。
姜南根本不知道芸娘心里在这短短的几息之间想了些啥,她反复看手也只是觉得来到了这里,自己的双手居然能变得这么有耐心、有毅力,竟也能劳作成如此粗糙的模样。
明明从前在职场工作,坐在风吹不着,雨淋不到的办公室里,敲敲手指就能与人沟通,处理工作。
但不知为何这精神越来越空虚,思想也变得萎靡,明明坐在办公室,下了班回到家后却显得身心俱疲,所以最后,她选择回到了老屋。
她觉得她这样的人应该跟地绑在一起,把她从都市拽出来,扔进土地里反复捶打,揉搓,这样就对味了。
看着自己辛苦打理的菜园开始充盈,一样一样的蔬菜被她从无到有种了出来,吃着自己在地里种的瓜果蔬菜,她也不失眠了,也不长痘了,作息也稳了,心态也好了,焦虑自动跑了,每日睡得也香甜了。
真好!
“芸娘,我觉得我们特别厉害!”
姜南从心底发出这句话!
这是不怪罪自己的意思?芸娘心想。
这几日姜南都没抱怨过一句,说不定自己是小肚鸡肠了,姜娘子根本就没有在意,想通后芸娘瞬间开心了,放心了。
别的不说,她只知道钱袋子里的铜板可不会骗人。
这么着,她兴奋地拉姜南来到桌前。
“哗啦啦……”她把这几日得的钱全倒桌上,开始清点。
她的手指两根并一排,每次挪两个铜板,嘴里默数着:“二,四,六……”
“三百九十。”
天爷!这可不单单是铜板!在她眼里,这不是三百九十文钱,是咸肉,是棉布,是酱醋,是粮油,是麻布,足够用到年底还能好好置办些年货。
随后她来问姜南,“姜娘子,你的呢?也来数数。”
姜南便掏出她的钱袋子,也倒在桌上开始数。
“二,四,六……”
“四百二。”
芸娘拍手道:“这么着是没错,你比我多去了两日,没想到咱们运气这么好,恰好采了快一个月了才下雨,你的工钱竟要赶上那里专职采茶女了!”
姜南对这里的货币购买力的概念有些模糊,便问芸娘:“我这些,能买什么?”
“那可多了,四百文可是普通五口人家两个多月的嚼用。”
芸娘如数家珍,“一只鸡三十文,酱醋十五文一碟,咸肉三十文,白面六十文一斗,你细算算能买多少物件儿?”
见姜南那神情还是有些云里雾里,她又开始脑补,这姜娘子怎么连买东西花多少钱都不甚清楚?
她从前听三郎说那县里大户人家的女娘,身旁好几个跟着的丫鬟仆奴,自己要什么东西了,差人去买就成,从不自己动手。
许是这样,才对她们平头百姓的钱,能买什么东西,都没什么概念。
那也是情有可原的,她便道:“这样,等忙完这一阵,咱们便去赶趟集,我带你逛逛。”
就这样,下雨休息,天晴采茶,芸娘偶尔留下看顾地里的农活,其余时间三人基本都在茶山上度过。
直到这日,采完茶交差,点了数,有位身穿灰青色圆领袍的男人,看样子也是个管事儿的,站在台阶上宣布道:“今年的秋茶结束了,临时的从明儿起就可不必来采茶!”
话音刚落,底下众多采茶女们围在一起窃窃私语起来。
赵二娘道:“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这天也越来越凉,转眼入冬了。诶,芸娘,咱们明年还来采春茶吗?”
芸娘点点头:“若田里无事,还是得来这儿挣些工钱才值当。”
赵二娘十分赞同,采茶可以算是一门技术活,不是人人都能采的,看的是眼手一致,还得快。
采好茶要求就更高,那芽叶的舒卷,成色,高度都有严格的规定,这些茶都是挑选了拔尖儿的几个全职的采茶女采的,工钱也比普通的高一些。
她们三人在山上顺利地采了将近两月的茶,基本无甚差错,已然可以证明三人都是手巧之人。
也有那手笨的,手慢的,说了几次教不会,白糟蹋了嫩芽的,人便让滚蛋,不仅不发工钱,还要永不录用。
她们三人算是过了新手期,可以将采茶作为长久的副业收入。
芸娘的丈夫到如今还未来家书,军饷自然也没寄到家里,年初的二两银子省吃俭用到现在早就不剩几个子儿,若不是来当采茶女,今年过年怕是又得靠娘家与婆家接济,少不得还得受些白眼儿。
芸娘还是要脸的,若是茶山上需要人,她还得来。
赵二娘却并不一样,她来采茶,纯属是家里人口多,张嘴等吃饭的更多,虽有十几亩地,交了粮税也只够勉强吃到明年开春。
好在人口多劳动力也多,她大儿子闲了网些鱼啊虾啊,放草市上也能卖几个钱。大儿媳手艺了得,会织布,农闲了去纺织坊里头当织女,并不比采茶女的工钱少。
二儿子是个篾匠,平时上山收集些草藤编个桌啊椅的也能换几个钱。二儿媳性子闷不爱说话,只会埋头做针线,家里人身上穿的大半儿都是她的手艺。
小女儿嫁到了附近不远的一户人家,两家便常来走动。
两个儿媳又能生,几年下来添了五六个小娃娃,赵二娘夫妇二人每日一睁眼,耳边娃娃们的哭喊叫嚷,摔锅砸碗,鸡飞狗跳,下了厨十几口人的嚼用等着,愁的两眼一黑。
不过她们夫妇也乐在其中,认为这是人丁兴旺的象征。她来采茶一来躲清静,二来也是个进项。
只有姜南,孤身一人,无牵无挂,赚多少个铜板都是自己的。
便是这样,赵二娘觉着姜南十分可怜,孤零零的,父母亲人也不知身在何处。
看着她跟自己小女儿一般大的年纪,二娘推己及人,对她很是爱怜照拂。
姜南自然能感受到,从刚开始来到桃溪村被二娘捏得手腕生疼的阴影,到后来开始接纳这个热心勤劳的女人,她在这个世界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温暖。
三人便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笑着,迎着夕阳的余晖,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