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臆历》仆累

12、经年 狄仁发

　　狄仁发死讯迅速传遍七州。
　　原本在七州相夹的七律山山脚一方水洲，当初尹都攻打七律山，虽未攻上，但看狄仁发也没有要下山的意思，攻下这处水洲，杀了这处洲长就打算打道回府了，洲长夫人为保留政权，送唯一的儿子做尹都质子，季柯在成年后就回洲了。送别那天，尹都大王子策马挥泪，追车相送，他和尹都大王子情深的佳话传遍了七州，可没能想到，才不过几年，季柯顺势占领了整个七律山，竟还不满足只是占山为王，刚站上七律山山顶，马上就向尹都下了战帖，称自己要统治整个七州。
　　季柯刚踏入狄家时，被满地的血迹狼藉惊了一惊，倒不是震惊那人，更不是怕这残迹，怕只
　　怕这些遗留的恩怨会耽误他养兵。
　　但更令他震惊的是，这里面的人，竟比他还恋战。后来，一个号称狄仁发喂虎人的人告诉他，狄仁发将军早知他会来，他死之前，让他去山下拖回几箱财宝给那些家里小厮的亲人，这七律山上没有牢狱这种地方，那些犯了罪大恶极的人都被狄仁发留在身边做下人，做些洗衣做饭什么的活，他是当初他打兽谷唯一活下来的战俘，就替他养一只老虎，那只虎在他走之前被他手刃，让他带着他熟悉环境，好让他保命。
　　季柯只是一眼不发，待他说完，“那，这处能用的人有多少?
　　“全部。”喂虎人颔首，“这些人按照他们自以为的，现在都将狄仁发视作圣人，曾经有多怕，现在就有多崇拜，都争着想为他报仇，殿下尽可随意差遣。
　　“女人也行？”
　　“殿下多有不知，这七律山不比别处，能活下来的，都是天生的战士。”当年，他们那一族只要没死的，都成了战俘。他们在与自然与猛兽的博弈中存活下来，如今却要败在一个不知哪里冒出的毛头小子身上，不甘心，想着，总得先活着，他们的生命力总会给他们翻盘那天。但随他到了七律山之后，除了他，无一人活着。他天生体质好，肺活量强，他们一族原先生活在雨林里，巨大的高差让他们几乎在一晚毙命。这里是真真正正靠老天吃饭的地儿，任你意志力有多强大，只要身体构造不行，任你如何苦练，都不配在这处活着。狄仁发告诉他.也许这新来的小战士，也未必能活着走出这地方。
　　季柯静默一瞬，操起一旁刚放下的长枪，朝那人喊一句，“召集所有人，马上”，大步跨去。
　　经年如隙，又一年圆月。
　　月下独酌，相思已成疾。
　　一侍卫狂奔而跪，手中卷纸随着激动而轻颤，“将军，大捷。敌，全降。敌方稽首季柯，已
　　身首异处。明日，尹王就能归城。”
　　“退下。”人已醉得摇晃，但声音却依旧镇静，听不出情绪，无喜无悲。
　　王罪晃着起身，又跌坐下来，将带上堂的白笏摆弄几下，心中只觉得焦急难耐。
　　她走，狄哥死，从参加武举，到亲临阵前说降敌，到被封将，将上朝。
　　急得并不是，这一切辉煌终到手，急得也不是荣耀终包揽，他巴不得他还是那个书香药馆的
　　抓药人，也不愿如今这般，彻头彻尾的大赌徒。
　　他赌迪哥是自戕而死，他赌她就在尹王身边。
　　宁愿赌，他也要见到她，哪怕只一眼，哪怕余生只能遥望。
　　他幻想过无数她会跟他说的话，但是最有可能的，好像只是，“你看，我说你能变强吧。”
　　但他想要的，从来只是她一人。
　　晨起朝露，万物分明，全城上下都在恭迎着尹王归城。
　　在王罪劝降成功后，尹王决定亲自出征，应这场三年之约，他养了三年兵，他也练了三年武。这三年间，他封了七个贵妃，均为七州州长的女儿，七州势力向来彼此权衡，从结果看，也算一种臣服,空前统一，一致对外。
　　但，本来就相距甚远，那七位从夺权之争活了那么久的老州长，如何能向一个刚即位不久的
　　王子臣服呢？
　　其实，他们本来臣服的是尹都王臣谢啼，当初老城主指配给尹成的皇后就是谢家独女谢孤,当初老城主尹锋和谢啼一同开创尹都，谢啼游说各国，却将城主之位让给尹锋，谁也不知道这是为何。两人当初说好，这皇后之位是留给谢家的，但尹锋后来遇上一乡野女子，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兄弟为她决裂，尹锋毁了诺言，硬让那乡野女子坐上皇后之位。其实尹锋知道，这七州说到底从来都在谢啼手里，他当初，不知用了多少见不得光的手段才让七州臣服。但他性格如此，不愿让所爱之人失去任何她应得的东西，哪怕那东西只是表面属于他。
　　但这样的谢家，竟在一夜之间，无影无踪。那之后，尹戌召开不知名的全国盛会，郑重宣布,
　　从此尹都无后位，不再有“皇后”这个称谓。
　　全州震惊，翌日，七州纷纷送来和亲之人，他们耳中是密探惊恐的声音，“那幼女谢孤，不过豆蔻少女，也是没放过”。七个贵妃，历时三年，每位州长都在注意自己的牌面，送来的时间有早有晚，但无一不是恭恭敬敬。
　　尹戊宣布亲征那天，七位贵妃在城门排排站，有哭得梨花带雨，有眼神坚毅有力的，更有面
　　无表情，嫌站得腿疼的……但，尹王并没有出现。
　　尹戌照例从背后紧紧抱了乙召一下，她顶一句，“别真死了”，就骑上马，奔向金银山的黑衣仗队，耳边是她早先言，“从这绕着，快”，他想，他要是没有她该当怎么办，这条隧道算是紧赶慢赶，终于出来了。
　　终于回来了。朝堂上，各处都是祝贺。
　　尹戊坐在王位上，手搂着各国新上供的美人。
　　“王罪，孤要封你护国大将军，你当如何？
　　王罪执笏上前，一贯镇定的气场，“王，这事你我单独谈如何？
　　尹戉斜嘴一笑，斥了美人。
　　王罪还是没忍住，他知道时机并不对，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争端，但他还是忍不了，“听说
　　你纳了一位市井女子为妃，藏于金银山侧，这可当真？”
　　“罪哥，我早知你怀有什么别的目的，没想到你能如此坦荡地同我说。你放心，这只不过是一场交易，她要我给她些空间，向我讨一个没有人打扰之地搞她的实验，为还她之恩，许她她个心愿而已。这若是你的心上人，那朕许你住进去。”
　　他听着，泪已不自控地放肆从眼角滑下，已湿了脚下的地毯。死气沉沉的眼眶里染上了不知
　　哪里来的光彩，像是一具深埋地下的死尸终于又重见了天日一般。
　　王扉一片漠然，尹或却主动提出带他去找她，二人齐肩而行，尹或忍不住向他吐露真话，不想再多逗他，那姑娘其实他也再也没见过，
　　‘我会帮她，是因为我还挺相信宿命这种东西。她当初一句无心之言，却鼓励了我去参见考试。后来，我坠崖，亦是她救了我。这么长的时间里，我一有烦心事就去金银山，总有一想,去都去了不如去她那落脚几天，她又没有什么攻击性，也愿意听我说话，我便就不知不觉一股脑全然吐露，她也一般不作表态，或者跟我聊些发生在她身边的趣事，不过我们倒是总是很有默契地不提彼此认真对待之事。我不言政，她不言她醉心的研究。我很喜欢这种陪伴,我也是从她身上，第一次体会了什么叫友情。”
　　王罪只是一路漠然地听着，刚刚燃起的火在心中一丝一丝地逝去，终是开口，“原来，是乙
　　召，她过得还好。
　　他终究，还是赌输了。
　　故人见面，相顾无言.
　　乙召先破冰，“我们作别之后，我再无她的消息。”王罪只是不接她的话茬，“你，他好像挺不容易。”“就这？
　　生靠硬接上话，“你从来，看得明白。她喜欢。”
　　乙召点点头，“是，他就是个偏执的大男子主义者，恐惧懦弱几乎占据的他的正事。但对于喜欢的人他极尽温柔，为之提供所需，只不过是为了逃避那些于己有愧的人生，他自己为自己创造了一个桃源，却不知只不过是在等死过程中死死抓住的一丝慰藉而已。”
　　王靠的忍耐到底，“你是留，还是走？)
　　“我是那个，陪着那只往虎口送的狐狸的玫瑰，早已，无处可去。”
　　王罪起身正欲走，乙召朝他急急的身影喊去，只觉难得又见他如此慌忙，终是闭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