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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语冰 ...

  •   语冰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逍遥游》

      一
      沙弥在做早课,《楞严经》,大殿庄严,沙弥虔诚地合起双手,朝阳照在他的睫毛上,投下虚幻的影子。
      正是盛夏,太阳升的早,落得晚,开寺门的时候沙弥看到一抹青色,心下诧异,又觉得失礼,合十行礼,“小施主。”
      说是小施主,但二人年假差不大,小姑娘有着青色的头发和黑色的眼睛,青色的不知名的玉石做的帽子盖住那头长发,面目清秀,穿着一身规整的碧青色长裙,可能有点大,拖地了,趴在墙边看着他,稚嫩的脸没有表情。
      小沙弥不大明白,示好地微微笑,干净好看,“施主是来礼佛吗?”
      小姑娘还是不说话,盯着他看。
      小沙弥还是好脾气问了一遍,见小姑娘如此,便不想就纠缠,回了身去洒扫,小姑娘就立刻跟上他,两只明亮的眼睛眨都不眨看着他。
      小沙弥有些恼怒,问她想做什么,小姑娘不说话,站在一边看他。
      沙弥也生气,洒扫的动作粗鲁许多,洒扫完又责备自己太不冷静了,去佛祖面前告罪,小姑娘亦步亦趋,跪在旁边的蒲团上,看他敲木鱼,大眼睛里全是不明白。小沙弥不理小姑娘,只做自己的事情。
      做午斋的时候还是多做了一份,小姑娘倚着柴门看他坐在桌子前,沙弥被气得没脾气了,招呼她吃饭。
      小姑娘哒哒跑过去了,坐下,十分乖巧。
      小沙弥:“……施主,若是饿了可以直说的。”
      一碗米饭,一碟咸菜,小姑娘看看沙弥,小沙弥说,吃吧。
      小姑娘一头栽碗里了。
      小沙弥赶紧拦住她,问她做什么,小姑娘嚼着大米脸上沾着米粒,大眼睛不解地看着他,沙弥说用筷子,筷子!语气特别焦急。
      小姑娘不理解。
      小沙弥把两根竹筷子塞她手里,小姑娘静静和小沙弥对视,眼睛里是小沙弥锃光瓦亮的头,小沙弥脸都气红了,坐在对面,自顾自拿起筷子吃饭,小姑娘看他,看手里的筷子,握住,插进碗里,然后往喉咙里捣。小沙弥吓得赶紧抓她的手,又惊又怕。
      小姑娘不理解地看他。
      小沙弥忽然理解了,这位施主她不会用筷子,她不会用筷子,他都会,这个小姑娘为什么不会?他问她,“施主会用筷子吗?”
      小姑娘愣愣看他。
      小沙弥耐着心又问一次。
      小姑娘摇头,还是不说话。
      不说话,没礼数,小沙弥顿时脑补一出虐待儿童的戏码,心里的火升起来又消下去,叹息一声,拿起竹筷子,夹了一筷子米饭,抵到小姑娘嘴边,见她张嘴就咬又缩回去,小姑娘不理解,看看他,把嘴放小,粉润润的唇含住那一口饭,没再咬筷子。
      小沙弥松了口气,好脾气恢复一些,夹了咸菜喂给小施主,很是耐心,眼中也是心疼。喂饱了小姑娘就去吃自己那一份,几口下去脸就红了,吃到夹生的了。
      小姑娘盯着他看。
      小沙弥硬着头皮把那一碗夹生的饭吃完了。
      她看着小沙弥洗碗,看着小沙弥洒扫,看着小沙弥翻阅经书,能理解女施主只是好奇而不是没礼貌之后,小沙弥就任由这位香客看了。太阳下山,要关山门了,小沙弥问小姑娘有没有地方睡觉,小姑娘就站在寺门外看了他一会儿,一蹦一跳地转身走上下山的石阶,小沙弥这才看到她肩上挂着两条纱做的飘带,风吹起来的时候,像带她飞的翅膀一样。
      他合上朱红的门,回了屋子,做了晚课,心怎么也静不下来,披上衣服提了一盏灯就出门了,他喊施主施主。
      “施主,”小沙弥四处看,山太辽阔了,他不能跑太远,会迷路的,“施主——”
      他一抬头,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的小施主就坐在树上看他,大大的眼睛写满了不解,长长的碧翠的裙衫下,是赤裸的脚,有伤的痕迹。
      他的小施主看着他,不明白。
      小沙弥说:“小施主,汝先下来。”
      小姑娘就跳下去了,丈高的树杈,轻飘飘得落下来,熟练的很,两根飘带晃晃悠悠的。
      小沙弥半口气差点吐不出来,他缓了缓,说:“施主,跟小僧走吧?”
      小姑娘看着他。
      小沙弥看看裙裾下的脚,转过身,微微蹲下身子,说,吾背汝。
      小姑娘思考了很久,爬到小沙弥背上。
      小沙弥背着他的小施主回到寺里,小姑娘很轻,轻盈盈的,瘦瘦的手臂环着小沙弥的脖子,呼吸凉凉的,很安分,小沙弥顿时就觉得没有念“色即是空”的必要了,他缓了声音说,施主,汝拿好灯笼,别乱动。
      小姑娘就不动了,安分的好像一片羽毛,呼吸又轻又浅,混在夜风里就没有了,小小的手举着纸灯笼,照清他们脚下,光芒又像一个护罩,把一切险恶都隔绝了。
      小沙弥带小姑娘回了寺庙,寺庙并不大,但大殿、藏经阁、禅房该有的都有,小沙弥把小姑娘放在自己房内,说新的房间还没收拾,委屈施主一晚。然后就离开了,去藏经阁看了一夜的《妙法莲华经》。早上做完早课才想起来给小姑娘做早饭。
      八九岁的身量,站在小板凳上下米,这次确认了生熟才端上桌,去敲门,“施主,用早膳了。”
      门一下开了。
      小姑娘巴巴地看他。
      小沙弥没忍住,笑了,急忙合十,道罪过罪过,贪嗔痴妄,皆是罪过。
      小姑娘巴巴地看他,发不出半个音。
      二
      小施主变成了女施主,身上的衣服变了黑色,帽子也变了黑色,早早地爬起来和小和尚做早课,她发不出声,就听小和尚念,跪在蒲团上,仰头看庄严宝相,十年如一日,双目虔诚,脚下是蓝色布鞋,十分普通的样式,没有任何花色。
      《楞严经》说:“我见如来三十二相。胜妙殊绝。形体映彻。犹如琉璃。常自思惟。此相非是欲爱所生。何以故。欲气粗浊。腥臊交遘。脓血杂乱。不能发生胜净妙明。紫金光聚。是以渴仰。”
      《心经》里讲:“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小和尚心里没有杂念,女施主也没有,一个做早课,一个拜佛。
      早课后女施主就去做饭,煮粥,她只会做一些简单的事情,她没那么聪明,有几次险些将厨房烧了,手笨脚也笨,小和尚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没事情可做的时候就看小和尚。
      她总是望着他的。
      春也望他,秋也望他,夏也望他,冬也望他。
      像望着大殿里宝相庄严的佛祖一样望着他。
      日子好像就应该是这样,礼佛,修佛,春风拾花,夏风挡雨,秋风扫叶,冬风铲雪,她和他就像昨天刚见面,今天就已经长大一样自然,没有任何意外,也没有任何不应该。
      风不动,幡不动,心不动。
      女施主咬着梧桐花吸花蜜的时候,树下出现了一个人,女施主嘟着一朵梧桐花,愣愣的看着对方,对方也有些吃惊地看着她,她认得那是淡紫色,也闻得出那人身上的莲花香,那人瞪着眼睛打量她,不确定地问:“前辈?”
      这一声惊到了女施主,女施主扭头往山腰上的寺庙跑,那人就要追她,一边追一边喊前辈,女施主就赶紧跑,不回头地跑,那声音也就慢慢淡了,灌木丛划破她的衣服,刮伤她的肌肤,仓促间丢掉了她的鞋子女施主跑到寺庙。
      “施主?怎么了?汝受伤了?”
      小和尚拿出帕子按住女施主流血的脸,女施主扑进他怀里,揪着他的衣服,指着外面,慌张又恐惧。
      “不要慌,不要急,汝慢慢来,”小和尚被她搞得也有些紧张,但还是十分镇定地安抚她,轻轻拍她抓自己衣服的胳膊,“吾在,吾在的。”
      女施主在年轻比丘的安抚下渐渐镇定些了,比划着给他看。
      “汝讲,有人追汝?”
      女施主点头,慌得很,怕得很,攥着他的衣服,连带肩上的飘带都抖起来了。
      小和尚说,别怕,吾去看看。
      女施主不敢一个呆着,攥着小和尚的袖子跟他一起去,今日去山溪浣衣,春日正好,小和尚一边安抚她一边戒备着周围,寺门下山的石阶毁坏多处,平日都是走小山路的。小和尚在路边捡到了女施主右脚的鞋子,递给女施主让她穿上,她一松手,浅色僧衣上就是汗浸出的印子。
      小和尚看她的伤口,绿色已经不渗出了,松了口气,继续往前走,女施主拉着他的手,山溪旁的大石头上放着僧衣和一些被子的布料,散落着,上面还有一大丛梧桐花,没有别的什么人。
      也没有第二个足迹。
      女施主左看右看不明所以,小和尚也皱眉,他知道女施主不会对他说谎。
      “会不会是看错了?这里除了我们,从未有过别人。”
      女施主也不大确定了,空气中什么都没有了,好像那朵莲花是她的幻想,但是她还是怕,小和尚就让她在一边嘬花,自己去把衣服被子洗了,这种日常杂务是两个人轮流做的,女施主坐在一边的石头上,看看周围看看小和尚,看看周围看看小和尚。
      山林茂密,入目都是树木花草,洗的差不多之后小和尚把衣服放进盆中,说,走吧。
      女施主从石头上跳下去,拽他的衣服,亦步亦趋。
      小和尚叹息一声随她去了。
      晚上睡觉时小和尚已经躺下了,看看窗外月光,又坐起来,开门,趴在门上的女施主一下摔进屋子里了,趴在他脚边,仰着脑袋,愣愣看他。
      “……”小和尚又气又无奈,伸手把她拉起来,十四五的少女,娇小,刚到他胸口,仰头看他,他拉着她回她的房间,空荡荡的,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没别的了。他说:“汝睡吧,吾守在门口,有事就拍拍手掌。”
      他拿了一盏灯,半掩上门,坐在门口,低声念诵《阿弥陀经》,少年人的声音清脆而坚韧,并不高阔,但十分安心。
      她望着门口摇摇晃晃的烛火,趴在床板上,手放在头顶,缓缓合十。

      一连好几个晚上,都是小和尚守着他的女施主入睡的,直到夏天的莲花盛开,女施主才像是彻底放下了那件惊吓,不再对小和尚亦步亦趋。

      三
      女施主的身量抽长开了,下巴变得尖尖的,眼睛还是亮亮的,十分灵活地爬上树摘果子,黄澄澄的小橘子就挂在树枝上,那抹黑色在绿的黄的叶子里十分明显,僧人看她坐枝头皮都不剥就咬了下去,笑了笑,喊:“施主,小心一些!”
      女施主冲他点头,僧人就放心走向一旁了,捡一些干柴,准备过冬。还没过多久就听见了竹笛的声音,是他做给女施主的笛子,声音又尖锐又急促,和平常悠悠一点也不一样。僧人丢下树枝,奔向声音的方向。
      跑得近了,看见滚了一地的小橘子,僧人心紧了几分,又听得一声,急忙去,女施主畏畏缩缩地坐在落叶里,捧着小笛子,手抖的不行。见了他,一下跳起来,扑进他怀里,抱住他不松手,似乎是经历了很可怕的事情。
      “吾在,吾在,”僧人安抚她,软声细语,拍她的颤动的背和一同抖动的肩带,手很温柔,声音也很温柔,但那目光却带了几分肃杀,扫视周围,什么人也没看到,也没察觉到第二个痕迹。
      女施主惧怕地给他看自己的左手,雪白的肌肤上是深色的淤青,左手的指关节甚至断了几根,她抖着身体看桔子树,又扑进僧人怀中,不只是因为痛还是害怕。
      那不是她自己能造成的伤痕,僧人皱着眉,看桔子树,什么人都没有。
      但是女施主不会对自己这么做。
      除非是什么无形的东西盯上了她。
      僧人抱着她,说:“没事了,吾在,吾带汝回去。”
      女施主还在颤抖,僧人横抱起她,还是很轻,女施主缩着手脚,颤抖着,脸色苍白,眉眼间都是痛楚,两只手连抱住他的力气都没有了,僧人一想到她忍着痛吹笛子心里就更自责了,收紧手臂,往寺庙急奔。
      风吹起他的长发,是白色的。
      不知何时起,他蓄了长发。

      素还真再次被弹出他前辈的梦境的时候立刻去看他前辈的肉身,却没有看到任何损伤。
      净琉璃问他如何。
      “素某不知。”素还真皱眉,“一页书前辈受诅害困于梦中,按菩萨所言,若梦中受伤,□□亦有损更甚,便是恶人想杀前辈的手段,可吾方才在梦中,不慎伤了前辈,现在前辈却无任何表现。”
      “如何情景?”
      “秋日良景,是山中,落叶疏疏,吾现身之处为一处桔子树上,前辈似乎在摘橘子,被吾惊住跌落树下,吾去抓前辈,一时没注意气力,将前辈的手断了几节,再然后,吾便被弹出梦境了。”
      净琉璃去看一页书,并无损伤,松了一口气,“许是梵天心性坚定,不为梦中外物所扰罢。汝此次见他,可有不同?”
      “身量大了些,若是梦中过了生老病死,前辈是否真就……”
      “也是梵天的劫难。”
      “素某不会让前辈如此。”
      净琉璃念了句佛号,垂眸看打坐的僧人,后者一派宝相庄严,顶着一头金舍利,双目闭着,眉峰舒展,额心佛印明亮依然,唇角不扬不抿,虽在梦中,却犹然锋锐。
      “梵天放不下苍生的。”
      净琉璃说。
      “唤醒前辈之事刻不容缓,素某会修复法阵继续的,幸好此次已经在前辈身上留下了刻印,下次就不用走过黑暗道去寻了。”
      那无尽的黑暗中,只有一处是发着光的,循着光,他一抬头,就看见了少女,素还真怎么也是没想到的,无有敌手笑尽英雄的一页书,会在梦中觉得自己是个女子,那女子一定不知道,所有的事物的光芒都源自于她。
      怎么也想不出,一页书会变成那个样子。

      四
      她是真的吓到了,伤也很久很久才好,整日缩在庙里,缩在僧人身边,见不到他就会慌张害怕,他不在的时候就跑去大殿,依偎着佛祖,有一个晚上,他从梦中惊醒,睡不着,就去大殿礼佛,香刚点上,就察觉到幽幽的目光,他差点没收住拳头就要打中她了。
      “女施主?”僧人看她畏缩地伏在佛像身旁,像一抹影子,但那黑黝黝的眼睛却直直地看他,僧人眼中露出怜惜,问为什么不吹笛子喊他,“害怕的话喊吾,吾会陪着你的。”
      女施主不说话,没有任何动作。
      僧人无奈又可怜,半晌,坐在蒲团上,开始念经,金刚经,一遍又一遍,声音缓慢又坚定。
      窸窸窣窣,她爬下来,跪在他旁边的蒲团上,看着他,缓缓地、慢慢地、合起有着伤痕的、颤抖的手。
      僧人低垂着眉眼,安然不动。
      她动了,从背后抱住他,并不用力,只是抱住他,身体还是因为恐惧和痛楚而瑟缩颤抖,僧人不动,微微睁眼,看从她颈间垂下的黑发和自己的白发纠缠在一起,没有叹息,也没有不可,只是继续垂下眼睛,转着念珠。
      “……是诸众生。若心取相。即为著我人众生寿者。若取法相。即著我人众生寿者。何以故。若取非法相,即著我人众生寿者。是故不应取法。不应取非法。以是义故。如来常说。汝等比丘。知我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
      女施主睡着了。
      僧人渐渐减了声音,不再言语,也不再动作,睁开的眼睛平静极了。
      院子里扑簌簌下起了雪,是冬天到了。
      僧人醒来时身上是厚衣服,空气里是柴火的味道,女施主见他醒了,做了一个吃饭的动作,僧人点头,回以微笑,眉目款款,风清月明,身上披着白色的外衫,女施主一下看愣了。
      僧人问怎么了。
      女施主摇头,看看他,什么都没说。
      他们住进同一间屋子,中间隔了几重帘子,除了影子什么也看不出,但是她能听到他的声音,他便诵经至她入睡,一整个冬天都是雪白的、檀香的、经书的。
      僧人隔着重重布纱,看见一个剪影,跪坐着,身形窈窕,合着手掌,似在祈祷,又似在感激。
      他闭上眼,合起手掌,回以一礼。
      窗外寒风大雪,皆不入内。
      年年复岁岁,皆应如此。

      开春的时候女施主就晒书经,细细的,怕生了蚁虫,有小虫落在她鼻尖上,女施主瞪圆了眼睛,大气也不敢出,小心心地用右手捏住,跑得远远的,一点力都不敢用,远远的,放下那只蚂蚁,合了手掌。
      扫落花的僧人见了问她,女施主比划给他,僧人便笑了,拿着扫把,说:“女施主有心了。”
      女施主还是学不会笑,但精神好了很多,整个人也放松几分,寺庙中有池塘也有一棵桃树,花开如云,僧人着白衣,白发如月光,也如云朵一般,满目慈悲地望着她的女施主,那眼睛像日光。
      女施主有些不自在,点点自己的头。
      僧人不解,见她盯着自己这么做,摸自己头顶,软乎乎撸了几瓣桃花,自己先笑了:“让女施主见笑了。”女施主在唇边微向上划了一下,粉嫩嫩的唇,这是他们约好的表示笑的手势,向下则是表示生气。
      怎么也弄不干净,僧人索性低下脑袋,女施主素白的右手穿缩在素白的光中,捻了那搬嫣色。
      僧人弯着腰,看见女施主左手上攀延绿色的伤疤。
      他的女施主,是左撇子来着。
      这么想着,心忽然一痛,没什么来由,就是痛,和以往那些忧心不同,只是……心疼。
      女施主捧着那片嫣色又去照顾书去了,将那片花瓣夹在书中,小心合上。
      风动了,树动了,扑簌簌掉着嫣色的花,心也动了。

      女施主已经不再出寺庙门了,她总是害怕,僧人不在的时候,她就去看书,抱着一摞经书去大殿,她不怎么聪明,很多字都不认识,就拿纸笔记下来,等僧人在的时候就去问他,僧人去拾柴火了。
      有人扣寺门,寺庙很小,大门离大殿就隔了一个池子的距离,女施主以为是僧人回来了,放下纸笔就去开门,开了门就要关门,来人一只手挡住她的动作,十分轻易。
      女施主就往里跑,跑到大殿,吹自己的笛子,慌乱的连声音都吹不出,而那莲花香,就在身后。
      女施主吓得拿东西砸过去,墨水污了那一身白衣,那人见她吓得爬到佛像后瑟瑟发抖,也不在上前,只是说,“前辈,快从梦中醒来啊,再这样前辈真要在梦中消亡了。”
      女施主不明白那人在说什么,吹着自己的笛子。
      那人说,前辈,这只是汝的一场梦,有人想在梦中伤你。
      那人还说,走过生老病死,就再也回不到现实了。天下尚未清平,一页书前辈放得下众生吗?
      笛声十分尖锐,然后在听到“一页书”之后骤然停止。
      那是什么?一页书是什么?
      女施主从佛像后冒出一只黝黑黝黑的眼睛,惊魂未定地望着那人,那人见她终于肯见他,也是一愣,很快便想清缘由,手持拂尘,对她行了一礼,说:“一页书,是汝的名字。”
      莲花香在缓缓消散,那人说自己很快会再来,让她等。“前辈,快发现自己所处的不合理之处!这只是个梦!”
      莲花香消散了。
      女施主瘫在莲花座旁,抬头看了一眼佛祖。
      “施主!施主!女施主!”僧人呼喊着,他冲进大殿,女施主从高台跳下去,扑进他怀里,簌簌发抖,很用力地抱住了他,僧人也抱紧她,头上渗出了汗,喘着气打量周围,散落的祭品,零落的经书,流淌的墨水……还有一个脚印。
      不是他的,也不是女施主的脚印。
      他收紧手臂。
      危险的信号从手脚传达到大脑,肩带又颤动了,女施主打着颤,比那个陌生人更恐怖的东西就在附近,就在附近——她从僧人怀里抬起头,只看到了僧人。
      那双眼睛里的光,她从不认识。

      五
      女施主不聪明,不够聪明,但是她够听话。
      僧人不再放她独处,他说,不要呆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女施主很听话,握住僧人的手,凉凉的。
      那个人说这里不合理,是一场梦,女施主不理解什么是梦,也不知道什么合理不合理,她所有知道的都是从小沙弥、和尚、僧人那里得知的,她不知道什么算合理。
      但是僧人说,他和她修欢喜禅,不合理。
      僧人错开女施主的吻,将她从自己腿上拉起来,说,这不对。
      他的目光是女施主没见过的,女施主不明白,踮着脚又要吻他。僧人向后退了一步,复杂地望着女人,他很困惑,他的小施主,怎么一转眼就变成女人了?
      女施主拿着藏经阁的书,指着上面的欢喜佛和“爱”。
      僧人说:“吾亦爱汝,小僧爱世间一切,爱山水也爱风雪。”
      女施主写众生。
      僧人哽住。
      女施主便又要亲他。
      僧人后退一步,说:“爱一人和爱众生,是不一样的。”
      女施主不明白,但看他这样,心里也很委屈,自己后退一步,又后退一步,又一步,然后转身去大殿拜佛了。
      她转身时,僧人不自觉向前迈了一步,伸出了手,张张口,看她远去,最后也就缓缓合了手掌,念了句佛号。
      他的手总在抖。
      和院子里掉叶子的桃树枝一样。
      女施主不觉得有什么,但僧人明显在躲她,恹恹几天后,女施主没办法就随他去了。秋天到了,僧人就要去山里捡果子,准备他们过冬,女施主在更换香果,听见了叩门声,吓得手一抖,苹果咕噜噜滚了一地,她抖着手吹笛子,缩在香案下,不敢去开门。
      好半天,僧人在门外喊她,她急忙去开门,看见那白衣染上别的颜色,吓得腿都软了,僧人背了一个年轻人,手上有一根红绳,让她去找伤药。
      女施主很害怕,女施主很听话,僧人让她去她就去了,那个年轻人脸色苍白,头发和她的、僧人的都不一样,她煮了药,递给僧人,远远地站着,探头看。
      “没事,吾在。”
      女施主点点头,出了门,去准备晚饭,白馒头和咸菜。
      第二天年轻人就醒了,僧人不在,女施主在给年轻人换药,一抬眼对上一双眼睛,吓得把药都丢了连滚带爬逃出去,年轻人想喊她,出口就是痛呼。
      女施主趴在门板上露出一只眼睛瞧他,看他疼得死去活来的,咬咬下唇,拖着颤抖的身子捡起药靠近床边,警惕的很,药膏是僧人做的,她做不出精巧的东西。年轻人的伤在腹部与肩膀,背上也有,身上到处都是。
      她给年轻人小腿肚上的伤抹药,抹一下,抬头看一眼年轻人。
      年轻人的目光有些惊讶和复杂,和那个莲花的人刚看见她时一模一样。
      年轻人坐不起来,也动不了,腿上的伤还好些,再往上半身,女施主就有些怕了,年轻人想示好,就笑,女施主一下跑出去了,蹲在池塘边不敢再进屋子。
      正巧是僧人回来的时间,拎着一兜小果子,看她蹲在那里,问怎么了,女施主比划说那个人醒了,揪着僧人的衣服藏在他身后,亦步亦趋跟着又进去了。
      年轻人躺在床上,似乎在想事情,见他们进来又愣了,哑着嗓子喊了一句大师,还有小姐。
      女施主露着一只眼睛。
      僧人安抚地拍拍她的手,对年轻人的脾气却不那么友善了,问公子何处来。
      “小生淮仪,家道中落,路遇贼人,慌忙奔至于此,多谢禅师和小姐救命之恩,不知如何称呼二位?”
      僧人说:“小僧法号梵天,这位女施主为……檀越。”
      女施主知道“檀越”是“施主”的另一种称呼,僧人称自己大梵天也没什么,只是她不明白,她不是女施主吗?为什么僧人要这个人喊自己檀越,她不理解,但她接受,只是她第一次听僧人提起自己的法号。
      年轻人不说话了。
      僧人问怎么了。
      “只是未曾听过大师名号,略有吃惊。”
      “此地鲜少有外人出入,汝未曾听闻也正常。”
      淮仪道是,女施主拉着僧人给淮仪倒水,颤颤巍巍的,僧人无奈中又夹杂几分欣慰,喂淮仪喝了水,让她去做饭了。“她不会说话,见了外人难免惊惧,公子见笑了。”
      年轻人说没关系。看看他,没有指出僧人话里话外的袒护。只是问自己的红绳在哪里,女施主下次给他换药的时候从枕头下面摸出来一根红绳,套在年轻人手上。

      淮仪的血是红色的,手上的红绳也是红的,女施主看着绿色的伤疤不明所以,僧人问她怎么了,她看着僧人,僧人说:“等他的伤好了就让他走,没事的,吾在的。”
      女施主点头。
      可是淮仪的伤似乎总也不好。
      女施主给他换药,淮仪看她,就看着她,看的她不自在。淮仪说:“小姐和大师是什么关系啊?”
      女施主反应半天明白过来“小姐”是称呼自己,但是她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表达,她比较笨,又低着头缠绷带去了,背上的绷带不好处理,费力让年轻人坐起,手臂环过淮仪的臂膀。
      僧人从来没跟她讲过人的危险。
      淮仪看着那一节雪白的颈子,目光莫名。
      按照他知道的,进入这里应该很容易,可是他差点被罡风割碎,他应该能很快找到一页书,可是他差点在黑暗里走不出去,一页书应该也在安静单调里被逼到混沌,可是这个环境四季分明一切条理合顺,梦里应该只有一个存在,现在,这个女人和那个和尚哪个才是一页书,还是都是?
      干脆都杀了吧?
      冰凉凉的触感在唇边,淮仪下意识张嘴,一口酸涩,他扭头吐了。
      女施主不理解,淮仪说太酸了,女施主看看小橘子,一口咬下去,没剥皮,感觉还好。淮仪傻眼了,说要剥皮的。
      女施主不理解。
      淮仪勉强抬起手,抓了一个,指尖微微用力,素手劈鲜橙,挑出淡色的肉,去掉白色的肉瓤,递给女施主。女施主新奇地看着,身体微微前躬,盯着他的手,像看到了新世界,淮仪递给她,女施主捏着那一瓣橘子肉,左看右看,扔进嘴里。
      眼睛刷变得更亮了。
      十分明亮。
      她在发光。
      她是创造这个地方的人,也许那个和尚是规则,但是这里的世界所有的理智都是她创造的,她是光,摧毁她,这个世界就会崩塌。
      他伸出手……
      她握住他的手,用湿润的帕子,慢慢擦干净汁液,女施主做事情总是认认真真去做,专注的分不出别的念想。
      淮仪看着她睫毛,头发自她的颈子滑下,擦过他的指尖。
      “……”
      一想到这可能是一页书就头皮发麻。
      救命。
      女施主用手指在唇角比了个上扬的手势。
      淮仪:“小姐是什么意思?”
      女施主用手指写字,看比划是“开心”。
      淮仪忍不住笑了,“小姐真是天真可爱。”
      女施主歪头,有些不明白,什么事可爱和天真,僧人从来没这么夸过她,她写:“可爱是什么?”
      淮仪愣住了。
      门开了,女施主很开心地走向僧人,那个一个橘子剥开挑了一瓣,抵到僧人唇边,僧人的唇是淡色的,淡色的眼睛有些吃惊,随即瞥向淮仪。
      宛如在看一个死人。
      “……”救命,在这里一页书是个用不出天龙吼的普通人对吧?你给我灵一点啊我的同伙们!!我还不想出师未捷啊!
      僧人吃下去,说:“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女施主歪头在僧人手心写:“什么是可爱啊?”
      救命,我已经死了。已经不是宛如了,是就是个死人。
      僧人说:“可爱大概就是汝看世界的样子吧。”
      女施主做了“开心”的手势,又在僧人手里写了“可爱”。
      僧人微微笑了。
      女施主又在淮仪手里写可爱,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尤其是那个爱,无比认真,眼睛里有光,她在发光,她觉得这个世界和他一样可爱。
      淮仪想她笑起来一定十分十分十分十分可爱。
      僧人笑笑,让女施主去煮药,浅色的眼睛已经变得深沉了许多,并不是许多良善,但也不是十分凶恶,也许是困惑,淮仪装着怂笑笑,说了感激的话。
      在同伙的描述中,一页书是混沌的,不记得自己是谁的,但他知道自己是梵天,也知道那个女人是“檀越”,这就很问题了,这就代表一页书很有可能是记得什么的。
      还好,僧人不认识淮仪这种小角色,淮仪就被放过了,淮仪思索了许久,决定从女施主那里下手,她单纯又无知,僧人将她护的太好了,除了僧人给的什么都不知道。淮仪就跟她说江南的烟雨大漠的风沙,他说舞娘的宝石钿镙也说琵琶箫瑟,淮仪同女施主讲海上月。
      女施主总是瞪圆眼睛仰慕地看他。
      淮仪也看到了女施主手上的疤,他问女施主和僧人的事情。
      女施主问他有没有觉得这里不对。
      淮仪说自己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寺庙和僧人。
      “小姐从未下山吗?”女施主摇头,“那梵天大师呢?”女施主还是摇头。
      “小姐就没见过小生以外的人吗?”
      女施主想想那阵莲花香气,觉得那是经书里说的精怪,算不得人,还是摇头,她在他掌心写:吾只见过伊和汝。
      淮仪神情复杂,问她不觉得奇怪吗?“只有你们的话衣裳棉被哪里来的?庙里产的吃食怎么够你们二人从小到大的?小姐,小生见过的不够多,也知道这个地方是不正常的。小姐,你不该这样的。”
      女施主不懂,那些东西不是本来就在那里的吗?为什么会不对?那些布难道不是凭空变出来的吗?
      她不懂。
      但这些大概是不正常的吧。
      她不懂,那个人要她等,要她发现不合理,可是什么是合理呢?女施主不去问僧人,因为僧人的一切在她看来都是合理的,那么从别人看来呢?
      她渴求地望着淮仪,希望知道更多更多的事情。

      她不在。
      又去找那个外来人了。
      她从来没见过他之外的人,万一那是个坏人呢?
      那要是个坏人,你要杀人吗?
      佛家五戒,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
      汝动心了。心魔说,心魔是个黑色头发的自己,有着红色的眼睛。
      凡有所相,皆是虚妄。
      汝动心了,吾才在。心魔说。
      风不动。
      魔大笑猖狂。梵天,她不是汝之天女。
      僧人垂眸,合掌,凡有所相,皆是虚妄。

      八
      淮仪的伤好的很慢很慢,过了冬天才刚刚能下床,女施主扶着他走路,一抬头看见僧人就要出去,僧人瘦了很多,从欢喜禅之后就疏远许多,女施主又想问淮仪事情,就很少见他了,也很少交流。
      僧人瘦了很多,似乎也没有休息好,眼下乌青。
      远远看他们,院子里的桃树又盛开了,他站在树下,一袭白衣不染尘,长发如光。
      女施主冲他行礼。
      僧人回礼,说出门一趟。
      女施主点头表示知道了,看他走出寺门才收回目光,回了头对上淮仪看她的目光,有些困惑,淮仪说没什么。女施主垫脚,从他头上拿下一朵桃花,放在他手里。
      淮仪看看花,看看女施主,说:“小生知道小姐生性单纯,不谙世事,什么都不当真,可是小生认真了。”
      女施主不懂。
      淮仪问:“小姐想看看海上月吗?”

      收拾那些书的时候太阳正好,女施主就捧着书在太阳下读,僧人又出去了,淮仪刚走完一圈,累了回屋子休息了。
      那莲花香气又出现了,说:“前辈,仔细伤眼。”
      女施主冷静许多,莲花香也不上前,问是否发现诸多不合理之处?
      女施主点点头,莲花便困惑:“那因何前辈还不清醒呢?”
      女施主掏出纸笔,写:何为合理
      莲花一时无言。女施主自顾自去大殿拜佛,莲花跟着,看了眼佛祖,说:“这佛像,同前辈是同一张脸。”
      女施主对佛像跪拜。
      莲花说,前辈,汝下山看看,除了这座山,都是黑暗,这个世界只有汝一个人,这是不合理的也不应该,前辈,汝必需自己走出这场梦,必需唤醒自己。
      女施主不为所动,任莲花说到口干舌燥。
      “前辈,耽溺梦中,不是一页书的意愿啊!”
      女施主的手微微颤动。
      莲花香还要说什么,就又要消散了,说让他小心,梦中人是无法制造自己的同类疏解寂寥的,若见到人便是恶人,要小心受伤。
      女施主见他消散,放下手掌,愣愣发呆。
      她不够聪明,不懂什么是同类。
      但是僧人说过,实践是检验真实的唯一手段。
      春天就要过去的时候,她下山了,走到石阶尽头,走了很久的迷雾,直到太阳都下山了。
      她回了头。
      黑色的纱,展开了。

      地震了,在迷雾中徘徊的僧人立刻往回走,这雾困了他几十年了,他试了很多次要离开这座山,带他的女施主离开这座山,却从来没有成功过,他离不开这座山。
      这座山有一切不合理,在发现女施主之前的很久一段时间内是没有光没有时间的,应该是她来了,然后才有了这座山,才有了光和四季,在那之前,他一个人在黑暗里,什么都不知道,看见她,才有了春夏秋冬风花雪月。
      大抵,他是个怪物,她是他的天女。
      她在,他才知道什么是佛什么是众生。
      他爱众生,她也是众生。
      他知道一切不合理,这一切不合理都是自己的,他的女施主看来,一切都是合理的,这个世界只有他们是合理的,寺庙没有名字是合理的,永远吃不完的米面是合理的,他穿着华贵布料的僧衣是合理的,藏经阁里的经书是合理的。
      因为他说,那是合理的。
      他知道一切不正常,然后告诉她,那些是正常的。
      她不懂那些的,女施主只知道,小沙弥、和尚、僧人说的都是正确的,因为没有第二个声音告诉她那是错的。
      他也一切以为自己是对的。
      直到她受伤,直到有人上了山。
      他有一种预感,她大概会和那个人走。
      这一次,他不知道怎么选。
      他奔回寺门,看见那个外来的人抱着她,很是惊惧的模样,问她去哪里了,“小生很担忧小姐!”外来人说,流了眼泪,“小生很担忧小姐!”
      他也想抱抱她。
      他告诉自己,大爱众生,她也是众生。

      九
      古有明王无道,心魔残暴,明妃以□□承其暴虐,宽其心神,明王感悟成佛,修欢喜禅。
      都是胡扯,说得好听,都是冠冕堂皇。
      僧人稳着手系上黑衣的带子,遮住那皮肉,心内悲凉,他说什么她都信,他说佛都是好的,她就以为欢喜禅也是好的,明妃只是个化身,是哄女人赴死的幌子,是采补和掠夺。
      她不明白。
      我明白。她抓住他的手,写,吾爱汝,因而付出。
      “汝应当爱值得的。”
      心动何妨。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施主,汝执妄了。”
      他眼中有慈悲。
      女施主不懂:那吾应该爱什么?
      “爱众生。”
      她若有所思。
      人性逐善,甚于更善,若求愿如海,海深不见底,终灭顶沉沦。他不想她也沉沦,无相无常,超人之理,脱离苦海。
      “女施主,”他合十,问,“何以执迷梦幻泡影?”
      她望着他,缓缓合了手掌,低眉垂目,皈依佛门。

      淮仪说让带她去看海上月。
      女施主拒绝了。
      这几日地动山摇的,有时候也没有太阳和月亮,淮仪打趣说明明是夏天,却不见蝉鸣。
      僧人说:这座山没有蝉。
      女施主手里没吃完的西瓜咕咕噜滚下去。
      两个男人以为她怎么了,刚要问雨水就啪嗒嗒下来了,三个人立刻手忙脚乱收被子,大白天的太阳雨,十分猛烈,等收完被子雨就停了,三个落汤鸡,女施主和僧人还好,伤没好全的淮仪发了热。
      僧人去采药,女施主照顾淮仪,她接了水给淮仪擦身子降温,煮了姜汤喂给他,听他不清醒地说,檀越,快跑。
      粗麻布的巾浸了水有些重,女施主拧了水放在淮仪头上。
      “一页书前辈,这人是来杀汝的。”
      素还真颇为复杂地听着人念檀越,快跑。恍惚惚看见了剑君十二恨和灵啸月的黑历史。叹息一声,重复,前辈,不可做东郭先生啊。
      女施主用水在桌子上写:众生沉沦。如何不渡。
      “非是不渡,不愿渡,不愿回头,不能回头。”
      苦海无边,如何不愿?如何不能?
      “子非鱼,何以思鱼?”
      愿以爱。
      素还真表情一变,道:“愿以何爱?”
      众生之爱,爱之众生。吾非吾,吾亦吾。不执迷梦幻泡影,不明悟放下执迷。吾非爱众生,吾亦众生,吾爱伊,吾爱吾。汝以为梦,吾以为实。若以为渡,何以不渡?
      她眼中有慈悲,有爱。
      素还真无言,好一会儿,弯下了腰,道:“引前辈入梦者已伏诛,梦境入口即将关闭,前辈若改变主意,素某会等到最后一刻。”
      女施主行了个佛礼。

      淮仪清醒之后脸色很难看,趁僧人不在,拖着病躯带女施主离开,明明是个病人,力气却大的女施主挣脱不开,他带她走到石阶尽头,是浓浓的雾,他咳嗽着扯下手上的绳子,那是很普通的红绳,没什么形状,他系在她手上,是蝴蝶结,好看的很。
      女施主不明白。
      淮仪看她,细细地看她,看她黑色的头发和眼睛,说:“走出这片雾可能天就黑了,红绳会发光,小姐跟着光走,会有一扇发光的门,小姐出了门就能说话了,可能身体会不适应,可以去找一个叫素还真的人,他能信的。”
      女施主看着他,在他手里写:伊,汝。
      淮仪苦笑,说:“小生和大师稍后就到,小姐等几天,等几天小生就去寻小姐看海上月。”他看女施主,没再伸手,一身病气,怕染给她就不好了。
      她眼里有光,她在发光。
      他心满意足地转身回寺里了。
      女施主看看他的背影,看看石阶下的浓雾,看看手上的红绳。
      看了很久也不明白为什么,就站在原地,在界线处等,等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等的太无聊,就合起手掌在心内背经书。
      “施主!”僧人在喊她,她曾经以为那是个名字,“女施主!”
      他拥住她,失而复得,语无伦次,“吾爱汝,吾愿爱汝,愿入尘世。”
      她看他肩上的伤口,流出的血是红色的。
      女施主推开他。
      吾爱汝,吾愿爱汝,愿舍俗念。
      她扯下手上的红绳,在僧人不解的目光中系在他手上,是死结。
      “女施主?”
      女施主拥过他的手扣入自己的双肩,解下了两条黑纱肩带,将那纱一样的东西贴在他背上。
      又地震了,山在摇晃,天又要变暗了。
      僧人看见她手上有蓝绿色的血液。
      女施主的目光慈悲而温暖,她抖着手缓缓合起手掌,低垂眉眼,十分虔诚。
      僧人回头,看见了舒展的黑纱一样的翅膀。

      素还真灵识归位时表情不是什么好表情,业途灵哀嚎着扑向他师父,就被大盛的佛光打飞出去,清圣佛气从入睡的僧人身上荡漾开,如投石入水,波澜不止。佛者的面容隐在佛光后,庄严宝相舒展了眉眼,却透着一股空洞与寂寥。
      佛者被摆成禅定印的手缓缓舒展,手掌向外,一手自然下垂,一手于胸前指尖向上。
      与愿和无畏,是慈悲。

      十
      一页书醒了,他徒弟把他从蒲团上扶起来,问:“师父啊!你感觉怎样?”
      从一页书身上掉下个东西,把他想说的话都顿了顿,他看见一只蝉,没了翅膀的一只蝉,没了翅膀的一只死掉的蝉。
      他想起了什么,又忘记了什么?
      “一页书?”净琉璃很是担忧。
      “吾……”他许久没开口,声音很是沙哑,“好像睡了很久。”睡前是深夏,睡醒是寒秋。
      “吾好像……”他弯腰捡起那死蝉,看见一片片流光溢彩的碎片,“做了一场梦。”
      “但是……”他看见手上的红绳,看见自己手心的死蝉左前肢有损伤,“吾不记得了。”
      我不记得了。

      光在吞噬一切,追着她的脚步。
      她想起来钻出土壤的第一眼就是那个人,听到的第一个声音就是他在念经,她爬上他的头发,想要脱壳,却一同入了他的梦。
      她是外物,是不受施术者控制的意外。
      她给了光,他给了四季和万物。
      大梵天和妙音天女
      明王和明妃
      佛陀和耶输陀罗
      她没有明白佛,她很笨,悟不了那些,她只是听话,爱众生,他就是众生,成就他,成就一页书,就是众生。
      而她,去渡一个愿意回头的人。
      她踩着黑暗,走回没有名字的寺庙,入了佛堂,地上躺着的人见了她很难过又吃惊,他问她:“小姐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善良?小生会、咳、会心疼的。”
      她跪坐在地上,扶起他的脑袋,缓缓低下头,在那头颅上落下一吻。
      她捧着他的头颅,与他对视,擦去年轻人嘴角的血。
      淮仪看着她,看着她的慈悲,笑了笑,“谢谢小姐了。”
      手下用力,清脆响亮。
      她抬头看佛祖金像,那张和他像极的脸,跪得端正,合了手掌,扯到了背部的伤口,有些痛,她有些发抖,低垂着渐渐没了光的眼睛,虔诚地闭上眼睛。
      我佛慈悲。
      然后黑暗彻底侵蚀了所有死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语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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