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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明珠 ...

  •   明珠

      前言

      我看见我的心了,他应该是个雄的,有着獠牙和利爪,眼睛是红宝石的颜色,他看到我了,露出了惊讶和难过的表情,他和我一样不是人类,可是我不能赶去我的心身边了。

      你要是遇见我的心了,替我说一声对不起,没能赶去他身边,没能将他放在胸膛好生珍惜。

      你要告诉我的心,去寻找新的心,我对他不够好,去找一颗好的心。

      一
      谁还能没个秘密呢?哪怕是学海无涯太学主的爱徒,也是会有一些不想说给任何人的秘密的,疏楼龙宿那时候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人,少年意气,踏天踩地以为自己最了不起,读了一本志怪就要出海去找泉客看看鲛绡是怎么织出来的。
      半路就遭报应被暴雨搞得船毁人亡……行吧人没亡,但是身上的好料子被染红了,睁开眼小伙子疼得呲牙,养尊处优的大少爷算是吃了教训了,转了头看见一双玉臂在浣纱赶紧闭上眼睛,查看自己的身体发现贞操还在之后心才不那么七上八下了。
      他只是少年不懂事,不至于此。
      一双手扶起他的脑袋,疏楼龙宿下意识睁眼看见一大片胸膛后脸红的跟辣椒似的,赶紧又给闭上眼睛,尝试推开这人,没力气推不开,手不知道放哪里了,总之就是很软,软的他又赶紧放下手,结结巴巴:“姑姑姑姑娘!男男男男女授受不亲!这这这这这不成不成!不成啊!”
      他心说自己完了,守不住清白了,回头肯定要被开除了。
      “我不是姑娘。”手的主人说。
      谢天谢地,不会被开除了——等等!那群同窗私下传的话本字里好像也有龙阳之癖的!完了,这下更没脸活下去了。
      “那那那那那也不行啊!这位公子你穿好衣裳啊!”
      疏楼龙宿尝试做最后的挣扎。
      “我也不是公子。”
      疏楼龙宿大脑不大反应过来,睁开眼,又是大片的胸膛,脸颊边是湿漉漉的头发和特别软的皮肉,反正他没见过哪个男人有这么软和的皮肉,山洞颇为亮堂,磷石闪烁水光波澜,小年轻盯着那一大片皮肉上的一点红痣挪不开视线。
      鼻中流淌。
      天地为证,他疏楼龙宿,年方二八的好少年,洁身自爱,不访秦楼楚馆不读淫辞秽语,最出格的事情也就看看话本子,那种全年龄向的,最大尺度也是脖子以上,立志要为未来老婆守身如玉。
      他脏了,他不干净了。
      疏楼龙宿流下了屈辱的眼泪。
      然后还有点期待。
      手的主人把他扔进水里,是海水,疏楼龙宿先是怔愣,然后被盐分刺激伤口的痛楚吓清醒了,露出一颗脑袋看周围环境,是一处峡洞,没有看到入口,看不见日光,海水高涨,只有一处高地。发光的磷石和水光闪闪烁烁,他望向自己逃避的方向,懵了。
      那确实不是一位姑娘,也不是一位公子,甚至连人也算不上,赤裸的上身,湿漉漉的头头发从颈子两侧垂下,遮住大半的闪闪烁烁的肌肤,龙宿出色的视力将石台上丈长的鱼尾看的清楚,不大能确定是什么颜色,但那绝对是威武有力的武器,尾鳍是锋利宽大的形状,臀鳍收覆着,在水中展开应当是相当威吓敌方的存在。
      和书上说的温顺没有半文钱相关。
      手的主人朝他伸出了蹼爪,薄薄的结实的皮膜,手臂、肩胛、背部也有鳍翼,耳朵的器官位置是扩散鳍,颈部上有像伤口划痕的痕迹,的细密的鳞片使这个生物在光晕中闪闪烁烁,十分迷离,圣洁又妖艳。
      书上说的最对的就是美丽。
      这种生物的美丽超越了人类的描述。
      “我记得你,”龙宿被低于人类的温度拉上岸,有点粘糊,这个生物没有开口,喉咙微微动着,没有张口,是清脆又软糯的介乎少年和少女的声音,龙宿这次认真去听了,“我记得你。”
      疏楼龙宿挺懵的。
      “你小时候来过这里,掉进水里,”生物说,“我救过你。”
      “在下是第一次出海,姑、公、恩——”疏楼龙宿找不出一个好词语。
      “那就应该是你的先祖,这个血的味道有些熟悉。”
      “多谢——”疏楼龙宿还是不知道怎么称呼,“前辈。”
      “藻华,我的名字在族内的语言中是阳光下的海藻,象征丰收,你的祖先说用你们的话可以喊我藻华,换成你们人类的年纪,我还是个孩子,应该和你差不多大。”造物很新奇地看他,“我长这么大一共上来两次,和你真有缘。”
      藻华说着,拿过一个白色的贝壳,扇贝的那种形状,里面盛着水,是淡水,递给龙宿,龙宿看了一眼那裸露的皮肉,顿感口干舌燥,接过饮了,感觉舒适许多,藻华抱着尾巴稀奇地看他,这个鲛人第二次看见两条腿的生物,十分稀奇,不住打量少年人的腿。
      疏楼龙宿也打量那条发光的尾巴,十分想上手摸摸,可是对着自己先辈和自己的救命恩——鱼,他的教养不允许他做出这样失礼的事情,他接受的教育也不允许他往人身赤裸的部位看去。
      藻华说,按你们人的说法,救命之恩——
      疏楼龙宿说:“前辈的要求,晚辈定当竭力而为。”
      藻华十分开心,异于人类的大眼睛明亮亮的,亲昵地就要用脖子蹭龙宿的脖子,太近了,没有波动的脸就十分明显了,吓的龙宿瑟缩,躲也不是应也不是,还好藻华自己收了脖子,张了口就要说什么又正色闭上嘴,喉结上下移动,“我想请你帮我找我的心。”
      疏楼龙宿下意识往下挪视线,又骂着自己挪开视线。
      “前辈的心怎么了?”冷静点,毕竟是不同的物种,人类的认知肯定不足,万一鲛人就是离了心也能活的种族呢?“您的心,又是何种模样?”
      “它应当是个雄的,长了尖牙,”藻华在自己脸上比划着,“指甲比我的短一些,眼睛是红珊瑚的颜色,头发应该是黑色或深色,我看见它散着头发,光线不够,分不出颜色。”
      “前辈的心化成人形了吗?”
      “它不是人,”藻华扒拉自己的头发,“我的心是按你们两脚人的说法的,我们种族生来不完整。”藻华歪头想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顶多从眼睛里读出一些为难,似乎在思考该怎么向这个人类描述,想不出个所以然,问疏楼龙宿还要不要淡水。
      年轻的人类思考了一下两个种族的隔阂,说还要,还列举了几种近水的草药,藻华记下,顶着贝壳出去,龙宿打坐,运行周天,听到水声之后停止吐纳,发现藻华采回来很多草药还逮了一只兔子后十分吃惊,对鲛人的智商又有了新的认知。
      有自己的语言、能顺溜地说人话、能迅速理解山中植物的药性、还会捕猎,龙宿又想要一些干柴,取了冠簪与一些石头引火,藻华十分新奇,试了几次便成功了,学着龙宿烤兔子,吃了两口全给龙宿了,表示自己吃不惯两脚人的熟食,然后去一边小心翼翼地玩火了。
      疏楼龙宿吃好了,继续问藻华的“心”是什么。
      “是灵魂伴侣。”
      鲛人生来便是缺失一部分自我的,缺少的部分要从另一个存在身上获取,人类说那是心,也是灵魂,或许是知己爱人兄弟情义,是渴求。藻华看到自己的“心”。
      “我看到他在难过。”
      “看到?”
      “我族有预知之能,我看见了它,它在难过,我舍不得,瞧它不在水里,就是在岸上,我就想找个人帮我找它,刚出了水就看见你被雷劈。”
      谢谢,被雷劈大可不说。
      疏楼龙宿这下懂了,找对象,母胎单身的少年人顿时觉得肩上责任很重,问了物种,藻华说不知道,年纪也不知道,在石板上有尝试画下来,除了一头散发和獠牙之外完全看不是是个啥玩意,跟人十分像,但是藻华十分肯定那不是人。
      疏楼龙宿表示离开后会帮藻华找,又问这是哪里,最近的人类城镇又在哪里。
      藻华说在岛的另一边,等海潮退了就带龙宿去那里。
      然后就去一边捕风织绡,龙宿十分惊奇,藻华便用蹼爪截了两尺给他。
      二
      回去就扎书阁扒书,愣是没查出什么,龙宿还在苦恼怎么跟藻华联系,离开的太仓促,不知道怎么联系,但是鲛绡让他出了一把风头,太学主也颇为吃惊问他那鲛人何种模样,龙宿面不改色扯谎说和书中描述差不多,貌美温顺声音好听。
      他在宿舍正苦恼,时值盛夏,他心说自己这也算苦夏就察觉到注视的目光,十分直白的注视,让他颇为不舒服,左看右看,起身从窗户看过去,就察觉到视线是从院子里的荷塘出来的,盛夏,荷叶田田菡萏茵茵,一片绿油油冒出来一个矿石一样光泽的墨蓝色。
      龙宿看那几乎占据整个眼眶的瞳仁和那乱糟糟的头发,大夏天背脊爬上一阵寒意,他第一个反应真的是自己大白天见鬼了,第二个反应就是被其他人发现自己绝对保不住救命恩鱼,那时还算正直对世道充满正义的少年人疯狂思考怎么把藻华藏起来。
      第二天就搬出学海无涯买了附近一个靠山靠水有大池塘的大院子,还把周围的地也给买了,问就是学堂宿舍太吵了。
      壕无人性。行李有那么大那么重的一个柜子。
      鳞片快干的藻华拖着十分有力也有肉的尾巴从柜子里爬出来爬进池塘,压坏了石板路和石栏杆,还好池塘够大,而且还没来得及种什么,就稀疏的几支莲花,于是龙宿在太阳下第一次完完整整看了藻华的鱼尾巴。
      十分好看,墨紫色的闪闪烁烁的尾巴,矫健有力,尾鳍彻底张开,缱绻缠绵,幻丽非常,华丽非常,他不敢往上看,盯着那不断变换斑斓深浅的紫色,口干舌燥,回了屋子自己先喝了两口凉茶,透心凉,什么不该有的都消下去了。然后他就出去跟藻华说自己什么都没查到,藻华点着头大口大口嚼池子里的鲤鱼,吃态让儒生刚起的那一点羞涩消失的一干二净。
      藻华说没关系的。“陆地那么大,你肯定要找很久的,我理解的,”藻华掬了捧水洗脸上的血污,脸还是毫无波动,唇不张,只是从喉咙里发出声音,“我想找到它,陪着它,我想了很久了,也有耐心的,我和它都不是人类,都有很长的时间的,我只要不停地去找,总能找到它的。”
      龙宿松了口气,又有点羡慕藻华的“心”能这样被珍视,人类的情感往往不够这么纯粹。
      疏楼龙宿就这么和他院子里的鲛人开始了同居生活,因着藻华,他从不让人进入内院,甚至不允许佣人随意靠近池子,问就是他养的那一条鱼特别稀罕,稀罕到他不愿意给别人看。池塘连着附近的湖泊,里面有一种鲀鱼,十分鲜美,龙宿十分喜欢,藻华偷摸摸看厨子做了几次做给他吃,十分成功,于是捉鱼杀鱼煮鱼一条龙,做了几顿藻华又打野味给龙宿,龙宿平时去上学,藻华十分无聊就做菜。龙宿教藻华认人类文字的第一本书就是《一百道家常菜》。
      龙宿教藻华认字,人类的字,藻华的手是狩猎者的手,小心翼翼握住毛笔临摹他的字帖,不出半天就能替他写作业了,字迹一模一样那种,藻华学的太快了,太聪明了,一个月就学会了给心写情诗。
      读到《博物志》卷九的时候,藻华还挺愣的,想了好一会儿,说是近海的族群啊。
      “鲛人的族群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就像你们两脚人有不同的族群,我们鲛人也有自己不同的族群,近海的族群生活环境好,一向都比较亲人,不过听来族群逃命的几个近海鲛人说它们都被人杀的差不多了,人类会把它们的眼睛挖出来,让它们不停地哭,不停地织绡,还会吃它们的肉”
      疏楼龙宿心里咯噔一下。
      藻华还是十分平静,甚至一点都不奇怪。
      少年人不是滋味,问:“你就不生气嘛?他们不是你的族群吗?”
      藻华说生气啊,但是不是自愿给出的鲛珠、鲛绡是有毒的,“鲛人肉也有毒,可能就快慢的不同而已,如果它们想报仇,可以自己做到的,如果它们自己都不想杀人,我们有什么资格帮它们报复呢?”
      疏楼龙宿挺方的问有没有解药,藻华看他,疏楼龙宿就从自己的藏宝室翻出一堆珍珠和布料,看着和藻华送的那段十分像。
      藻华问:“你喜欢这个啊?”
      疏楼龙宿问:“我还有救吗?”
      藻华看他:“都是假货,我看你命挺硬的,能活很久的。”
      疏楼龙宿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开心还是愤怒。
      藻华因着龙宿不情不愿地给自己用鲛绡做了一身上衫,平常龙宿不在是不穿的,非要龙宿背着身把衣服扔过去才肯套身上,藻华十分乐意学两脚人的知识,但是万分不情愿学做人。
      藻华偶尔会回海里大半年再回来,第一次出去回来是在冬天,哆哆嗦嗦爬进疏楼龙宿房间里吓的纯情少男从床上跳起来拔剑保卫自己的贞操。藻华往炭炉里扔炭,冻的声音都不清不楚刚刚方方的,“深海没有冰的,”她揉结成板板的头发,“至少我们生活那一块,从不结冰。”
      龙宿给她擦头发,用内力给她化冰。思考接下来怎么办,反正院子的池塘是不能呆了,第二天上学想一天没想出来,放学回到家就看见自己屋子里多了个大木筒,能放下三丈长的鱼尾巴的那种大木盆,一看就是刚做的。
      给自己放了一盆凉水的藻华一动也不想动。
      “我要冬眠。”
      “鱼不会冬眠。”
      “我是鲛人,我在冬眠。”
      大少爷只能自己把冬眠的鲛人运到隔壁还得点上小火炉,早上出门在木桶旁放足够的炭,晚上回来还得辛辛苦苦把鱼从桶子里拉出来换了新水再扔进去,全程都在心里念叨非礼勿视,脸红的不像话。
      收拾完那条鱼收拾自己,一想到隔壁有个美——鱼,他就想把自己淹死在水里。爬出浴桶看见床边有个不大不小的箱子,打开后莹润润的全是各种尺寸各种颜色的珍珠,随便拿一个都能吊打他收藏的那一堆假货,还有各种宝石和珊瑚,少年人把箱子合上,去隔壁敲门,问想吃点什么。
      “猪,要肥。”
      “生的熟的?”
      “三分熟谢谢。”
      “爬起来自己做。”
      藻华安静一会儿,爬起来了,水印子哗啦啦的,看的龙宿很是头疼,说你爬回去吧,委屈,他大少爷什么时候受过这气?
      但是他端菜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笑。

      三
      春天到了,万物复苏的季节,小动物们□□的季节。
      藻华用蹼爪捻针给龙宿用兔皮做了个领子,因为没处理好被嫌弃味道大,扭头就跳池子里,顺着沟渠跑湖泊里溜溜哒了,正好是下雨天,人少,人多的好天气可不敢出门。藻华太聪明了,太清楚被人发现的下场了,从不干危险的事。
      出去游一圈,淋淋雨心情就好多了,扔给龙宿半截湖绿色鲛绡,去厨房做炒春笋,低低哼着小调子,龙宿站厨房门口看她剥竹衣,二月好时节,藻华鼻子灵,从来不挑次的。厨房后来也改建一次,不然藻华那身体可转不动。
      龙宿挺好奇地问藻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说自己不算男也不算女,是怎么回事。
      “鲛人成年会进入分化期,两脚人生来分公母,鲛人生来共雌雄,等成年后,找到伴侣,就会选择分化成雄性或者雌性,和你们两脚人不同,鲛人多是雌性捕猎,雄性孕化后代。”
      龙宿更好奇了。
      藻华切笋,刀剁剁剁,“分化之前鲛人有孕囊,分化后雌性的孕囊会退化,交合后雄性的卵和雌性的卵会在雌性体内合二为一,形成孕胎后被排出雌性体内,雄性就会把孕胎放入自己的孕囊内,按你们两脚人的时间差不多六个时辰,然后孕胎在雄性孕囊内呆你们两脚人说的三个月,这是我们族群的,其他族群因为生长的环境不同各有所异,近海那一族习性就和你们两脚人十分相近。”
      说的龙宿面红耳赤的。
      藻华拿刀往自己下身某个部位比划,“就差不多这个部位,在鳞片下面。”
      “……”忽然明白自己看鲛人鱼尾巴的行为就像看女性赤裸的大长腿差不多,疏楼龙宿他一下炸了,委屈又惊慌,眼睛都不知道哪里放,这实在是、实在是——
      小书生顿时觉得自己十几年书十几年的礼义廉耻都丢光了,连人都不配做了。
      藻华问他放多少辣椒,两脚人不搭理,一扭头早跑没影了,嘟囔一句两脚人就是麻烦,然后就选择不放辣椒了,那玩意辣手。
      龙宿没脸见鲛人,躲了藻华好几天给自己做够种族差异的心理建设才敢跟鲛人说话,说了两句自己就结巴了,哆哆嗦嗦不知道看哪里,盯着那华丽的尾鳍想这就是玉足,那宝石一样闪烁的紫华鳞片就是凝脂肌肤……疏楼龙宿你下贱!盯着人家姑娘脚这种混账事怎么干的出!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看一个男人也不行!
      总而言之,疏楼龙宿他想死。
      藻华:你们两脚人是真麻烦。
      藻华也和龙宿学丹青,但是调色不大行,鲛人的视觉比人的单薄许多,好多颜色都画不准,导致了许多黄色的湖泊,虽说那是太阳光折射可是黄兮兮的请你尊重一下水草好不好?但是藻华人物白描十分出众,精气神抓的准确,龙宿看藻华画的自己,对着镜子比了比,完全找不出哪里不对,连眉宇间的桀骜不驯都九分相似,少年意气挂在嘴角,十分的恰到好处。
      藻华也画自己的心,那个造物有着人类不该有的獠牙,满满的不祥之气浮在纸上,眼睛也不是人类的形状,赤裸的上身瞧着是个男、雄性,藻华指着皮跟他讲那里的骨骼关节是比人多的,脸很清晰,分不出颜色但藻华视力绝佳,长发顺顺地垂下,左边的鬓角和小半脸颊都被遮住了,眉飞入鬓,看得出的俊美,头发是深色的,许是黑色,眉心有一丝邪纹。
      他还看见邪物手上有伤,藻华说那应该是它自己划拉出来的,但是藻华不知道为什么它要那么做,就藻华知道的,没有什么造物会主动伤害自己。“它一定是有不得已的原因的,那一定很痛。”它望向这边,有明显的痛楚和惊慌,还有对灵魂慰贴的渴求。
      “我要找它。”
      疏楼龙宿看那张画,总觉得心里不大舒服,哪里不大舒服他也说不出来,就是一种不想多看的不舒服,他从“它”的眼睛上挪开,卷起来准备去拓印几份,问藻华找到之后呢?
      兴许是常居深海,藻华脸上没有人类该有的情绪,藻华说鲛人的情绪从来不用看,表皮会释放出那种感觉,欣喜和伤心都是可以感知的,亲昵和排斥都是肢体上的,是很直接的。藻华说:“我要找到它,陪着它,它是我的心,我会对它好。”
      “能有多好?”
      “只要不伤害我的族群,我什么都能给它,什么都能为它做,它是我的心,它一难过,我心都要碎了,它不快乐,我会死的。”
      疏楼龙宿不明白。
      “除了外部的致命伤和如时间这些不可抗力造成的死亡外,鲛人还会心碎而亡,当我们太难过,难过到心脏大脑无法承受的时候,那难过就会开始折磨我们,我的叔叔在心离开后,太难过了,我们安慰不了它,它唱着哀歌到再也发不出声音,它抱着叔母的尸体在族群游弋,它受不了一头撞上了石礁,血绽开了,我们都很难过,它却很欣喜。”
      抱着爱人的影子欢欣地去赴死,一团灰蓝中绽放了盛大却短暂的红色。
      疏楼龙宿把那个影子染上紫色,心里顿时跟砸了一块石头似的喘不过气,宽慰的话是半句都说不出来,这是藻华陪他的第三个年头了,他问藻华:“那你会死吗?”
      “所有的生命都会消逝,不过是快慢而已,好像你们说夏虫不可语冰,我们觉得人类短暂,而神佛认为这世间的一切都不过弹指一瞬,我和你都会死,早晚而已。在我的族群,也有终生都找不到心的,我不要变得那样,我要我的心,我要找到它,和它做伴侣也好,朋友也好,做你们人类说的金兰也无所谓,我要找到它,跟它讲,我爱它,舍不得它难过。”
      人类总把爱说的深刻又晦涩,这种不被人理解的存在反而坦荡荡说爱就是爱。亮晶晶的瞳仁看不出什么坚定,没波动的脸也看不出什么毅然,但是你就是知道,这个鲛人,是拼上一切来找心的。
      疏楼龙宿咽不下那口气,也吐不出来,只说会去找。
      藻华和他之间唯一的联系也就这样了。
      藻华也会问他学业的事情,她觊觎学海无涯的藏书就跟狗闻见了骨头似的,疏楼龙宿专门也开了个书房,什么书都往里塞,藻华就一阵换一个兴趣,特别喜欢跟龙宿讨论,龙宿也顺道学了许多杂七杂八的,比较离谱的就是这俩跟着《农政全书》养蚕跑山上挖桑树揪桑叶差点把树薅秃了,吐丝的时候俩巴巴地看蚕宝宝,十分激动。反应回来的时候龙宿捂脸不想说话。
      夏天的时候,藻华就把池塘铺满了莲花,问就是趁夜从湖里挖的,全根全须,粉的红的绿油油的,修了入池塘的台阶,龙宿找了个干净地方坐下,看了又看,没忍住把鞋褪了,两只脚浸在水里,凉意从脚心爬到头顶,捧了本书看。藻华就趴在他脚边的位置捕风织就鲛绡,和水的颜色十分相近,身上着的是去年秋天枫红叶落时候织就的,染着漫山遍野的热烈。
      鲛绡看着轻薄,在空气中却并不透明,至少是能让龙宿看的地步,是一件长儒衫,红色垂到水中便被水渲染的极透亮,似与水融为一体,鲛绡本就是风和水织就的,融与水是极为正常的。
      “鲛人不穿衣服那你们织鲛绡做什么?”
      “用来捕猎,做房子,好看结实的鲛绡是显示手巧的表现,族群有个老者,织的鲛绡能有千丈长宽,困住的猎物够整个族群吃好久,它的巢穴也是舒适保暖的,是能炫耀的资本,寻找配偶的话很有帮助的。”
      一想到自己的珍藏原本的用处是做渔网和床垫,疏楼龙宿他心情蛮复杂的。
      藻华把荷绿色的鲛绡举起来看,随手扔到一边了,龙宿伸手从水里捞出来一片流淌的翠绿,问怎么不要了。“有瑕疵,这样的残次品是不能给心做礼物的。”
      龙宿便说自己要了。
      “这样的残次品送做礼物在我的族群是十分讨打的行为,你是我的朋友,拿残次品做礼物是折辱我们的情谊。”
      两脚人挺开心的,但又说这么扔掉总不好,交给他处理,藻华同意了。龙宿跟她谈起自己离开学海无涯的想法。
      “这里太迂腐守旧了,我想要离开,但是好像又不尊师重道。”他说想建立一个新的教书育人的组织,但不要像学海无涯一样固步自封。
      “在我的族群里,如果觉得族群有错误的地方就要提出,因为只有发现不足族群才能及时弥补,我们从不认为自己可以停下进化的步伐,虽然缓慢,但是只有不断进化才能维持整个族群的生命,族群里的年轻鲛人想要外出闯荡是很重要的事,向外界扩张领土是危险的事情,但这件事情也能为族群带来新的活力。”
      “你认同我吗?”
      “我认为你离开会比你留下更好,是因为我从来接受的教育是,当发现自己留在原地一定会后悔的话,就赶紧前进。你已经打算要离开了,我怎么说都不会改变你的想法,这是不好的,不要找别的认同,对我不好,对你也不好。”
      两脚人看鱼尾人,后者和初见相比没有丝毫改变,单看脸还是十五六的雌雄莫辨,身躯消瘦不少,许是因为在岸上不需要那么多脂肪来保暖了,那些柔软的脂肪渐渐消褪,银色的光滑的鳞片,贴着皎白的皮肉,大概是因为藻华的肉是白的吧,整个鲛人有时候看着像一团白色的抓不住的云。藻华脸上也有细细密密的痕迹,是细碎的鳞片,不同的角度折射着光芒,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疏楼龙宿这是个异族。
      疏楼龙宿笑笑,伸手,又放下,问:“你们鲛人怎么对朋友表示和善?”
      藻华比划脖子,“这是鳃,是很致命的部位,也是对鲛人很重要的声带所在,如果我们认为彼此是很要好的朋友,就用脖子彼此触碰,表示我把致命之处教给你,但是你们两脚人觉得着太过了。”
      “我想偶尔也试试你们的礼仪。”
      藻华就伸着脖子,纤细而优美的躯体,隐约可以从没系紧带子的衣服里看到锁骨和大片胸膛,藻华对他没有防备,把性命坦露给他这个异族,提出要求的两脚人却有些迟疑了,整整领子,向前,入目的是闭合的鳃口,滚动的喉结,鼻尖擦过湿漉漉的耳鳍,是海的气息,神秘莫测,墨蓝色的头发隐约可见肩头的鳞片,像极了宝石护肩,但是更加诡秘莫测。很凉,是比池子里的水更凉爽的温度。
      疏楼龙宿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交颈而缠,这是他学过的任何礼法中都是和朋友做不出来的事情,这个鲛人并不想做人,连人的拟态都不肯,就这么张开鳃吻了两脚人的皮肉。
      疏楼龙宿吓的跌水里了。
      藻华用尾巴托住他。
      疏楼龙宿感觉自己又脸红了,十分丢人,又问何时能听藻华的歌声,藻华说不可以,“我们的声音对陆上的物种是有毒的,对大脑伤害极大,而且有成瘾性,我们经常用歌声吸引陆上的物种投水,近海的族群可能攻击力不怎么够,所以人类并不会有明显的受伤。”
      藻华指喉咙,张开口又闭上,“我们不做狩猎和自卫以外的杀戮,但是你要是真的想听,海底有一种海螺,可以过滤这种毒性储存声音,我下次给你带来。”
      疏楼龙宿点点头。

      四
      儒门天下的龙首大人有两个怪癖,一是喜欢珠宝,尤其是珍珠,传说中的鲛珠尤其喜欢,许是因为少年求学时外出偶遇鲛人之故。二是不许人靠近他的住所,除了一些必要的清扫,他的院子是十分安静的,要求佣人干活利落,不可多留。
      哪个大人物能没个怪癖呢?不奇怪不奇怪。
      那连旧日同窗今日好友的楚君仪、道释的另外两位竹马好友也不能进内院呢?
      连着活水的池塘悠悠,这里的冬天还算暖和,水面平静,水中混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水下不停翻搅着,泥沙中隐约看见一条巨大的鱼尾游弋其中。疏楼龙宿坐在水池旁的台阶上,拿着一杆水烟枪,缓缓地吐出一口云雾,视线盯着水面,不离开。
      两百年了,这么藏着这条鲛人两百年了,两百年了,够他放开那些少年的旖旎心思了,怎么就不够她放弃呢?
      三十年前他们大吵了一架,说是他们也不大对,只有两脚人在阴阳怪气话里藏刀,鱼尾人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生气,为什么这么伤害彼此,于是鱼尾人给了两脚人一尾巴,把两脚人打到闭嘴。
      儒门天下一度以为有什么人刺杀他们龙首,那一阵的守卫十分严密。
      而罪魁祸首等大夫走了之后从床底下爬出来,瞪着俩大眼珠子看床上的两脚人,问他怎么了。
      “是吾失言。”疏楼龙宿说。不知道什么时候疏楼龙宿养成了吾啊吾汝啊汝伊啊伊的。
      藻华说,不能这么算了,我们认识那么那么久了,你从来没这么阴阳怪气过,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
      “龙宿,我不喜欢你这样。”
      “反正吾无论什么样汝都不会喜欢,汝心内只有汝之心。”
      藻华愣了,低着脑袋想了半宿,问:“龙宿,你讲的喜欢,是男两脚人和女两脚人要承诺永远不分离的喜欢吗?”
      疏楼龙宿一动不动。
      “你情动时,喊我的名字,我听到了。”
      久违了,这种想死的冲动。
      “还不止一次。”
      龙宿藏进被子里,闷声问:“那你为什么不问吾?”
      “因为你讨厌因我生出情欲,我知道的,你每次那么做之后都会反驳自己因为一条鱼而做出这等失态的行为。”
      已经不是少年的男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问了族群的老人家,它们讲两脚人十分注重自我,甚至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之类的看法,你觉得和我做朋友不是卑躬屈膝的事情,但你觉得喜欢我是一件很污秽的事情,我不理解,但我能接受,因为我不是你的同类,我们长大的环境不同,受到的教育也不同。”
      “吾没有这么想!”龙宿反驳,“吾厌弃的是自己,对至交好友产生如此龌龊念想,是吾不能接受的。藻华,汝很好,是吾不够好,吾自己心魔不消,却迁怒与汝。”
      藻华想了想,点了点头,说我原谅你了。
      龙宿不明白,困扰自己那么久的事情就那么解决了,为什么这个异族能那么轻易接受这种事情。
      藻华说:“龙宿,我快成年了,成年的时候族群会为我们举行祭祀,之后我大概就不能上岸了。”
      “为什么?”
      “族群中需要强大的守护者,上一任守护者已经开始衰落,我是这一辈中最强大的,我可以为我的心来陆上,但我也必须守护我的族群,你讲过个人的心和责任,我不能抛弃我的族群,就像你不能抛弃你建立的儒门天下一样。”
      他不是孩子,当然明白,他不能抛下儒门天下去大海,藻华也不会抛弃族群来岸上,就算是藻华的心也不能。藻华陪着他建立起这个儒门天下,想出了很多点子,在深夜为他盖过被子,奉过一杯舒心的茶水,也为他添过灯油。
      藻华是他的的惊艳、挚交、和同行者。
      任何情欲都是对两脚人和鱼尾人情谊的侮辱,疏楼龙宿觉得自己的私心背叛了这段情谊,相识百年,他生了龌龊,而藻华如天上明月,皎洁如常。
      而如今,知道可能再也见不到藻华,那心魔反而比任何时候都安静了。
      一切求而不得的苦痛和困惑都消失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无措,似乎爱不爱的都不重要了,藻华不在,就不重要了。
      “汝之心还未找到,从未有人见过画像上的面貌,吾问了几个朋友,皆无所获,但请藻华放心,吾仍然会去找寻的。”
      藻华说,谢谢。
      但是藻华又说,我的心不是你,真好。
      “怎么会这么说?”
      “因为它那样难过,而我却不能再常伴左右,万一它也是会心碎的族群,我该如何呢?这样想的时候就会庆幸龙宿你是两脚人了,你们不会因为失去就心碎,还能如往常生长、衰老,迎接自己的死亡,就太好了。”
      藻华说:“龙宿,你的苦难那么短暂,真是太好了。”
      鲛人是很长寿的种族,已经一千多岁的藻华说自己深海的族群最年长者有三万岁,尾有千丈长,如海底沟壑,为族群建立起不可跨越的城墙,那是无上的光荣,作为一个战士守卫自己的族群,看着族群生息不绝,是无上的光荣和寂寥。
      藻华曾经发作过一次,有人想要儒门天下大额的赏金,装作画中的模样来过,藻华当时很是开心,忐忑不安地装扮自己,甚至连平时很不情不愿穿的绮罗衣衫都托龙宿买来换了好几重,头上倭堕髻,耳中明月珠*。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香腮雪,画娥眉*。明珠交,珊瑚间*。柳腰身,衣上云*。眼波横,眉峰聚*。
      两脚人想这是洛神,那双非人的眼睛瞧他一眼,朱唇未启,只是道:龙宿,你流鼻血了。
      儒门龙首说:汝把衣服穿好。
      儒门龙首心想,汝再这样不做人的可是吾啊!
      他去见人,是在水中楼阁,四面环水,内中是重重屏风,山水美人,极为精细。那时候龙宿心情挺复杂的,不算情窦初开,也不是什么风月情事,藻华太特别了,特别的他无法定位,他找了一百年藻华的心,从未想过找到了该怎么办。
      但是藻华那么期待,他摇着扇子想,算了,他一个人跟不是人的怄气做什么。
      从人类标准瞧着是个好看的雄性,问了也确实是个雄性,藻华隔着屏风说:“是个人。”然后一头栽水里,龙宿挺生气的,也很高兴,把装模作样的骗子拉下去打了一顿回去找藻华,就看见鲛人半死不活地伏在池塘边,披头散发,身上的衣衫也不知去哪里了,身边是圆滚滚的珍珠。
      这是龙宿第一次见藻华哭,从喉咙里不断溢出哀伤的嘶鸣,绝美的东珠一颗一颗掉落,滚到龙宿脚边,他的愤怒和高兴顿时变成了担忧,硬着头皮忽视自己的教养礼法,两脚人把鱼尾人拥进怀里,手不敢乱放,摸着藻华湿漉漉的头发,视线盯着云朵不敢飘忽一下。
      藻华太难过了,揪着两脚人的衣服,哀鸣又不敢开口,怕伤了他,生生把自己憋到吐血,晕死在龙宿怀里,龙宿吓了一大跳,又不敢乱找医生,自己为藻华诊脉,鲛人生有两心,他觉那心跳,一者强健,一者哀弱,心伤不已。
      鲛人是会心碎而亡的。
      疏楼龙宿清醒并且深刻地了解了这件事,从此后,任何有关藻华的心的事,他都先细细确认了才告诉那个一直念念不忘的鲛人。

      “在想什么?”鱼尾人游到两脚人脚边,支起上身,是流淌的明艳的夕阳晚照。
      “在想该怎么告诉汝吾仍未找到汝之心。”
      藻华把一节长藕放在一旁,说:“没关系的,并不是每一个鲛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心的,我在意的也并不是找到它,而是我想让它不再难过。”
      疏楼龙宿吐烟,“伊无汝,是必然要难过的。”
      藻华低下头,两脚人便知道这句话又伤了鱼尾人的心,换了话题,谈儒门天下求学的年轻人,藻华问能不能让族群的年幼鲛人也来这里学一段时间。
      “不学你们两脚人的礼仪风俗,只学知识,族群需要人类的一些知识去进化。”
      “自是欢迎,只是鲛人的身形不好隐瞒。”
      “族中有秘药,可以将鱼尾化作双足,隐去蹼爪鳍翼,只是副作用极大,会变得虚弱、无法战斗,无法发出声音,走路会像踩着利刃,坐在轮椅上装哑巴应该是可以的。”
      “如此便好办了,呆在儒门天下,自有吾来照应,受不了委屈的。”
      “便多谢你了。”
      “汝与吾,不必言谢。”
      藻华爬上岸,尾巴撑着直了身子,问吃桂花藕韵如何,龙宿微微笑,露出两个小小的笑涡,说,极好。
      饭后,藻华说明年夏天回族群,再也不回来了。
      龙宿看藻华一眼,转了头,说吾送汝归海。

      五
      藻华不是没被发现过,人精一样的道士会话里话外暗示疏楼龙宿精怪并非全是好心,或是生灵不易,莫要一时痴妄。儒门天下的龙首则表示吃饭都堵不住嘴的话就别来蹭饭了。道士没见过藻华,算是被疏楼龙宿威胁的绝交慑住了,劝了好几次没看见好友被吸□□气就没有再说过了。
      但是楚君仪见过,但也没看全,就是一次夜深儒门天下有急事,她闯进了龙宿的院子,碰巧那天龙宿喝醉了,藻华照顾他安睡,百年的二人独处,情急之下总有时候会忘了一些分寸,更何况藻华又是个从不在乎两脚人规矩的。楚君仪隐约约见一个墨蓝头发的人跪坐在龙宿床边,肌肤白的发光,身上只着了一件什么都遮不住的淡紫色纱巾,头发是湿漉漉的,贴着肌肤。瞧身形像是女子,正用毛巾擦拭龙宿的脸,羞得楚君仪面红耳赤,不知所措。那女子似是察觉到她了,微微歪头瞧瞧她,是黑色的明亮的眼睛,楚君仪见那女子惊慌地转了头,伏到地上去了,然后那窗户就被关上了。
      楚君仪回去查了查儒门天下的支出,没看见女子服饰的采买,心下觉得荒唐,堂堂儒门天下的龙首将一个女子困在后院,不予半寸衣衫。可又觉得他们是两厢情愿,那女子照顾龙宿看着不是第一次了,况且百年如此,再怎么样也能逃出来的。只是就算两厢情愿,不穿衣服也太……楚君仪想着想着自己红了脸,不知羞耻。
      那一阵楚君仪是各种疯狂暗示龙宿买女子衣衫,说什么送给心上人正合适什么的,说什么发乎情止乎礼止乎礼止乎礼,还说什么明媒正娶三书六礼。弄的龙宿以为自己被逼婚了,搞清楚之后就跟藻华开玩笑。
      “若汝是个两脚人,吾可定要汝为吾的清白负责。”
      藻华说:“照顾朋友是理所当为的,你们两脚人真麻烦,看个身子就要负责。”
      “那依藻华的族群习俗看来,什么事登徒子的行径?”
      “鳍翼和尾巴是碰不得的,幼年时除了亲近和扶养的长者家人,在教导小鲛人生存时可以碰一碰的,等到我们长大一些就会被告知鳍翼和尾巴是非常重要的部位,碰一碰背鳍摸一摸尾巴都是求欢的行为,要不然就是厮杀。”
      龙宿傻了:“那汝先前让我摸过一次……”
      “你那时什么都不知道,我瞧你十分好奇,你都和我碰脖子了,我遵循你们两脚人的规矩给你摸摸尾巴也没什么的。”
      “……”
      藻华没有睫毛,只有眼睑,水汪汪的眼睛映出龙首华贵的样子,藻华说,龙宿,你又流鼻血了。
      “昨日吃荔枝上火了。”
      藻华哦了一声,藻华喜欢岸上的水果,越甜的越喜欢,因着陪藻华,龙宿也吃了许多,上火了也不奇怪。
      藻华扯了一块鲛绡给疏楼龙宿擦鼻子。

      红艳艳的果子被雪白的手剥去外壳,露出深色几分的白色果肉,被大张的淡粉色的唇一口吞下,就算那张脸从无波动,也能从眯起的眼睛、舒展的尾鳍看出几分享受,鱼尾人鼓着腮帮子看坐在一旁看书的两脚人,问:“你不吃吗?”说着剥了一个,去了核放在碟子里递给两脚人。
      两脚人接过,微微笑着,道:“汝吃就好,等回了族群,可能就再也吃不到了。”
      七月份岭南的荔枝,正是好时候,龙宿见藻华不反驳,低下头又吃去了,这船不大,够一个儒门龙首华丽的大房间、一个宽阔的厨房、一个装满水果蔬菜的冰室。这船也不小,能载着一个有丈许长尾的鲛人。
      这是两脚人和鱼尾人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出游,只两脚人和鱼尾人,再没有别的什么,两脚人不去想密室里成堆的鲛绡宝珠和代为收藏的信,鱼尾人也不去想至今未找到的心和即将到来的别离。
      土壤的味道越来越远。
      大海的气味越来越浓。
      风平浪静,没有狂风也没有暴雨,大海似乎知道自己的子民就要回归了,没有任何为难的迹象,只微微推着不大不小的龙首船前进着,偶尔下点淡水给这对朋友。
      藻华不喜欢喝茶,余味再甜也不喜欢喝茶,但泡茶的手艺堪称一绝,儒门龙首亲身认证。“我泡茶了,你能不能吹箫给我听啊?”
      龙宿挑眉,“若藻华肯以丝弦合奏,再好不过。”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鲛人善音律,便是用假声,藻华也学得有模有样的,只是内藏的欢欣一点也不合适戏词。夜色不浓,月色正好,龙宿没去说藻华,翻手竖了一支竹箫在唇边,紫竹的,做工极好,雕刻一条紫龙,为了做这个藻华差点把他的紫竹林祸祸得苗都不剩。想到此,他唇角些微上扬,看藻华翻出一把檀木漆金水波纹的琵琶,上手便是铮鸣之声。
      到底是个战士,龙宿想着,眼中笑意浓了三分,刚要起塞上曲的音,藻华换了夕阳箫鼓,低垂着头,龙宿便也应了。箫声明明,琵琶朗朗,正是月下生花,船影摇曳美好不过。
      刚碰两脚人的乐器的时候,藻华是什么都喜欢,那时候龙宿刚建立儒门天下,天天焦头烂额的,藻华就演奏一些愉悦的、舒缓的曲子给他听,龙宿听着也欢乐,从不点曲,随藻华发挥,直到藻华用唢呐演奏了一曲百鸟朝凤惊醒十里外的飞鸟,儒门天下的都说,咱们龙首当真是……无艺不精,甚至连学海无涯刚上任的乐执令都专门来讨教,藻华就再也没碰过唢呐了。
      当时还十分头疼,现在想起来,却只想笑。
      “我能吹唢呐吗?”这是执念不灭的鱼尾人。
      “不能。”这是绝不退让的两脚人。
      藻华气得把龙宿没动的剩下半壶茶泼海里了,龙宿一想这茶喝了一百年再也喝不到就十分可惜,松了口拿出唢呐,喝着茶听藻华吵吵了半夜的怀乡曲百鸟朝凤一枝花凤阳歌绞八板,看看书看看藻华,偶尔招呼藻华泡茶。
      这茶,喝了两百年,从一开始的奇奇怪怪到唇齿留香,两百年。
      后半夜,藻华吹累了,龙宿调了一杯花蜜水给藻华,藻华十分喜欢,自己怎么调也调不出,明明都是一样的花蜜,也偷偷瞧龙宿调过,手法都一模一样,可味道总差了那么一丝丝,一百多年了,问了几千次,这个两脚人总是笑着不说,也不给藻华看。
      兴许是以后没机会再问了,龙宿往杯子里滴了两滴枇杷露,给藻华,也没什么好稀罕的,一时兴起怕鲛人嗓子疼添了两滴,藻华却中意百年之久,是他自己熬的,自然藻华怎么也做不出那个味道。
      算是,鱼尾人从不知道的两脚人的狡猾吧。
      满当当的,早是你,晚是你,行是你,停是你,春是你,秋是你,欢喜是你,悲伤,不是你。
      两脚人看鱼尾人欢喜喜接过枇杷露,蹼爪擦过他的掌心,凉寒的锋利被藏在皮下没有伤着他,他放下手,没有收紧,只觉得,鱼尾人不会为自己心碎,真是太好了,鱼尾人没有两脚人的止乎礼,真是太好了。

      六
      藻华没有别的两脚人朋友,也没亲近过别的两脚人,藻华总担心自己遇到坏的两脚人给族群带去灾难,总是藏着自己。龙宿认识不会乱说话也能接受藻华的朋友,却从来不介绍给藻华认识,有个道士问过他要找的东西和他藏的东西什么关系,龙宿回答说什么东西,汝是个什么东西。讲到底不过是他不愿意。
      龙宿也没见过藻华以外的鲛人,这倒不是他不愿意藻华不愿意,他身上的珍珠鲛绡都是藻华的气味,其他鲛人远远闻见了都要躲起来免得扰了强者惹来杀机,鲛人的族群与族群之间虽然不排斥,但也不是那么好接纳的,藻华的族群又远居深海不随便上岸。总而言之就是龙宿舍不得华丽衣服漂亮鲛绡就只能舍得鲛人。
      琅玕是龙宿见的第二个鲛人,但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形态,虚弱弱的少年人赤裸裸趴在船舷上,眼睛是正常的大小光泽,浅褐色的,没有鱼尾巴,也没有鳍翼,耳朵是人类的耳朵,手是人类的手,脚也是人类的手,皮肤是人类的皮肤,十三四的身量,一头湿漉漉的水蓝色头发。
      少年人上了船,把自己摔在甲板上了,试着爬起来,刚迈脚就张大嘴倒下了,没有波动的脸上透漏出无形的苦痛,
      龙宿抬袖遮住藻华的眼睛,被藻华一手拍开,藻华上前,抱起赤裸的少年人,跳入海中,尾巴撑住少年的身体,迎风取水,龙宿看那海水淌在藻华指尖,想这大概是自己最后一次见藻华织鲛绡了。
      少年人身上淌着阳光下的海蓝被鱼尾托上船,龙宿以内里催干海水,把他扔上轮椅,对,他,看来这孩子很早熟,早早遇到了伴侣就分化了。
      而藻华,见不到心,大概永远都不会分化了。
      藻华从喉咙里发出龙宿不懂的声音,不是两脚人的声音,也不是两脚人的语调,更像是野兽的吼叫。
      少年人与藻华对视。
      龙宿看见藻华的耳鳍字展开、颤动。
      藻华对他说:“我们比约定的迟了几天,他以为我们出了什么事就提前来了。”
      “嗯,没什么,”是迟了几天,故意把船速调慢的两脚人最清楚,“这位,怎么称呼?”
      藻华说:“他是珊瑚,我带他入内了。”
      两个旅行多了第三个,还是后辈,龙宿看着照顾后辈的藻华,觉得十分新奇,藻华手把手教珊瑚写字,写的还是龙宿的字体,教珊瑚写自己的名字,龙宿的名字,珊瑚用龙宿的字迹写“龙宿先生”让龙宿觉得十分有意思,龙宿应声的时候把藻华带孩子的幻想赶出脑海。
      藻华教珊瑚认字的第一本书是千字文,藻华不出声,珊瑚也不出声,龙宿偶尔能从藻华颤动的耳鳍看出他们在交谈,鲛人之间的交流不像人类,是无言的直白的。珊瑚比藻华更聪慧,藻华也说珊瑚是同辈人中最聪慧的。
      龙宿问珊瑚的年龄。
      藻华说珊瑚比我小五百岁,你们两脚人的时间上讲。
      龙宿喝了茶,珊瑚瞧他,学着喝了一口,然后吐了。
      跟他n……前辈一模一样。龙宿忍不住笑了。
      装两脚人是要学梳头的,藻华就卸了龙宿一头宝石示范给珊瑚看,温凉的手拢住光泽的淡紫色头发,束简易常见的绾髻,龙宿很淡定,百来年的淡定,因着不好有仆从,打理头发的事情都是他自己来,后来需要一些比较正经的能显示他地位和尊贵的主要是他自己喜欢的发型,藻华就担任了这个工作,刚开始是挺别扭的,年年复岁岁,便也就习惯了。
      藻华用镶紫珍珠银色神棍固定了银色龙形发冠,忽然问,“你找好照顾你的人了吗?”
      “嗯。”
      “那就好。”
      然后两个看珊瑚怎么做,指指点点的,在学怎么装人的鲛人被他俩盯得流了冷汗,才梳出来一个差不多的束鬓绾髻,龙宿看着兴致很高,珊瑚僵硬着看他往自己的绾髻上先缠了一块黑布,是和鲛绡不一样的材料,又在黑布外裹了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白色兽皮,最后又盖上一个掺着点珊瑚颜色的黑色的方的圆的冠扣上*,汗更下来了,无措地看藻华,一动也不动。
      藻华知道这个,但不在意,藻华从不在意两脚人的规矩,而且藻华觉得,龙宿不会这么糊弄的,就也陪着他起哄。
      珊瑚听见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两脚人说,汝以后就字琅玕吧,是大陆上的一种树。
      字是什么?
      藻华的信息素传达说是两脚人的名字以外的另一种称呼,你可以让你认为重要的两脚人这么喊你。
      龙宿写给他看,说,“琅玕,以后汝就是吾的学生了,吾就是汝的老师了。”
      老师是类似族群中的引导者的存在。
      珊瑚伸长了脖子,藻华示意龙宿摸已经化去鳃的部位,这是鲛人对引导者表示信任与尊敬,龙宿笑着摸摸,藻华又教珊瑚低头,这是两脚人表示尊敬的习俗,珊瑚一低头,爵弁就掉了,龙宿用华丽的宫扇掩住笑。
      藻华是藏不住的,珊瑚也知道自己出丑了,愣愣的,不知所措,生生挤出来两粒珍珠,藻华只能警告他不要随便流泪。
      留下珊瑚摆弄头发,龙宿和藻华出了房间吹风,龙宿坐着藻华趴着,龙宿忽然问藻华把那张白熊的皮放哪里了。“快秋天了,拿出来坐着挺暖和的。”
      “仓库第三个箱子,忘了的话我都写在册子上了,册子在你房间的桌子上,让照料你的两脚人去找,还有去年酿的菊花酒,和其他的坛子都埋在不开花的梅花树下了,你中秋记得挖出来喝。”
      “埋那么多,怪不得梅花不开,根都快坏死了吧?”
      “早坏死了。”
      天黑了,太阳升起的时候差不多就到目的地了。
      藻华还在叮嘱龙宿好好照料自己养的海棠花,“开了花就能给你染鲛绡……”藻华哽住了,说不出话了。
      再也不能给心和这个两脚人染海棠的鲛绡了。
      龙宿想藻华终于意识到再也见不了了,藻华说过,族群的守护者是不能离开族群的,时时刻刻都不能,而龙宿是不可能达到那样的深海的,两脚人是到达不了那样的深海的。
      兴许藻华那个不是人的心可以,但是龙宿是不行的。
      天亮之后,鱼尾人和两脚人就再也看不见了。
      藻华问龙宿,能不能和自己交颈。
      龙宿说好,伸直脖子,藻华与他极近,下巴挨着他的背脊,颈子上闭合的鳃口微微从鳞片下张开,亲吻人类的皮肉,他看见那薄纱一样的淡紫色鳍翼和张开的耳鳍,抬了手。
      却终究还是放下,没有完成两脚人的拥抱。
      “吾能摸汝之尾巴吗?”龙宿问藻华。
      藻华说可以。
      龙宿就去触碰,他碰过一次,鳞片是非常坚硬的,鳞片下的肌肉是人类难以比拟的力量,但是真的很漂亮,月光下的尾巴,变换着光华的紫色,比一切宝石都要美丽,是一切绸缎都不能比拟的华丽。
      龙宿看着藻华的尾巴,藻华看着龙宿,尾鳍微微动了动。
      却还是没有触碰两脚人的脚,没有完成鱼尾人的示爱。
      两脚人的一生很短暂,但足够美丽,两脚人没有心,也不会心碎而亡。
      藻华放不下自己的心,放不下自己的族群。
      “吾会继续找汝的心,会好好地将汝寄存在吾那里的东西转交的,汝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藻华看着龙宿,想了一会儿,看看月亮,说:“你要是看见我的心了,替我说声对不起,我很抱歉没能好好珍惜它,没能陪着它,没能告诉我的心我爱它。你要告诉我的心我不够好,让它去找新的心吧,去找能陪它的心。”
      “汝很好。”
      “我不够好。”藻华看看他,说,龙宿,你要对自己好,比我对你更好。
      龙宿说好。
      藻华说我走了。
      “还没天亮。”
      “天亮了,也到不了那里的,龙宿,我不想到那里,我舍不得你,但是我得舍得你,你明白吗?”
      龙宿说吾明白。
      月明朗,水波兴,一尾鱼搅碎月光,望月的两脚人仰着头,水底的鱼尾人游向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珊瑚在船舱内,隔着窗户,看水面的月慢慢变圆整,归乡的在路上,离乡的也在路上。

      七
      儒门龙首有了第一个弟子,可惜是个残废,哪怕再聪明哪怕龙首亲自赐字,也是个残废。
      因着这个弟子,儒门龙首开始让人照顾起居了,楚君仪心惊肉跳自己先走了一遭金屋,这是她自己喊的,真正名字是临渊居,临渊羡鱼。什么人也没看见,就看见一个拿鱼食喂鱼的上司,女人的直接告诉她上司绝对是有事,而且是和那个女人有关。但楚君仪还是没问出口。
      这日楚君仪去临渊居找她家龙首,谈过事情就要走,走到院子里上司唯一的学生朝她行礼,不怎么标准,但上司说这孩子不用学礼仪习俗,楚君仪见他坚持,也就不好过问,毕竟明晃晃是儒门龙首的学生,她不好过问太多。小孩儿不会说话,拿着个锄头在院子里一个树桩子下挖东西,一看就没少做这些事,身上挺干净的。
      楚君仪问他在做什么,小孩儿拿出随身的纸笔,写:老师让我挖酒出来准备端午招待剑子先生和佛剑大师。
      “在临渊居?”
      三分春色。
      就没见疏楼龙宿在这儿招待客人,刚才就字里行间的赶人。
      楚君仪看这小孩儿,看了两眼就走了,一百年长不大,是个残废还是个鬼才,谁说得清楚呢?
      龙宿走过来,看他挖得怎么样了,琅玕写:快了。
      “还剩下几坛酒?”
      没几坛了。
      “先停下吧,去收拾下自己,替吾出去一趟,看看是人还是什么。”
      琅玕点头,大概明白又是藻华的心,这一百年见了不少了,都是假的,这次大概也一样。中午出门晚上就回来了,不是人,但也不是藻华的心,本来打算骗点东西,见了琅玕就现离开了,鲛人化人的不多,深海鲛人上岸的更少,在有水的地方,想弄死一个鲛人的代价可太大了,而且琅玕身上还带着藻华的鲛绡,代表他出了事会有长辈找上来的。
      疏楼龙宿已经被称为儒门顶峰,与另外两位好友道门剑子仙迹、佛教佛剑分说并称三教先天,端午小聚,他心血来潮挖了一坛酒,还是藻华留下的,十分香醇,酒液的颜色也十分透亮。
      琅玕给他们煮茶,和藻华的味道不一样,但也是顶顶好的,小孩儿点了一支自己做的艾草香,两个小炉子里煮了缠各色线的粽子,因着佛剑分说是出家人的缘故,荤素分开的,东西都备好就差客人了。龙宿让他退下,他行了礼便退下了,儒门天下端午的时候会办赛龙舟和游泳的比赛,琅玕不能跑,但力气还行,水性也好,就常喊他去。
      今年的游泳比赛奖励是一颗珍珠,有猫眼珠子那么大,洁白美丽,琅玕湿漉漉地回去给疏楼龙宿看,龙宿看看,说,还行,把自己弄干去。
      他的珍藏里比这好的多了去了。
      “年年都是琅玕,”剑子仙迹笑,“其他的学生都快没气性了。”
      “吾的学生,”龙宿摇着扇子,“自然是最好的。”
      琅玕挺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就告退了,配着那张脸,说不出的吓人。对外就说脸中了毒,不能做表情,也就算了,毕竟十二三的脸,上不讨老婆下不哄长辈。
      客人走了之后琅玕收拾东西,龙宿看他,说:“百年了吧?”
      琅玕点头。
      “今年夏天送汝回去,好好收拾东西。”
      琅玕从轮椅上爬下去,端端正正跪着,伏下头行了个正儿八经的拜师礼,龙宿笑了:“不是说汝不用学这些繁文缛节吗?若是让藻华知道了,是要骂吾的。”

      儒门龙首带首徒出游,出去时两个人,回来一个人,问就是徒弟回家谈恋爱了,“少年多情啊。”颇为感慨。
      后来不知道几十年,酒喝完了,树桩子也没了,年年夏天临渊的荷花都疯长,池水清澈,不知道多少年多少年,疏楼龙宿又捡了个小孩儿,叫穆仙凤,是个人类的幼崽,穆仙凤五岁捞鱼差点栽下去的时候,见到了她以后无论提起多少次都会被龙宿说是做梦的生物。
      珊瑚不敢用力,小心地把小姑娘放在地上,穆仙凤抓着蹼爪不松手,他便委委屈屈把锋利的指甲收到皮下,趴在池子边上,哄着发声:“龙宿先生在哪里啊?”
      穆仙凤觉得珊瑚好看,珊瑚摘了花给她小丫头就屁颠屁颠迈着腿去找疏楼龙宿了,珊瑚挺担忧他师尊目前的财产的,远远看见他师尊过来整条鲛人又开始纠结了。
      龙宿瞥他的尾巴,蓝的,才六尺左右,能明白是有多弱了,看的他那徒弟条件反射缩脖子。
      “出来。”
      荷叶底下又冒出一个白色尾巴,舒展开有八尺,穿了荷色上衫,黑色瞳仁盯着龙宿,游到他脚边,伸了脖子。
      珊瑚挺不好意思的,“这是我的伴侣,大壮。”
      龙宿:“……”汝可以不用这么直白地翻译的,学的辞藻都学到狗肚子里了是吧?
      龙宿摸摸大壮的鳃,大壮钻回水里,露个脑袋,龙宿打发穆仙凤找糖吃,低着头问两个鱼尾人是有什么事。
      大壮举起一只手,是个拳头,张开后雪白的蹼爪上躺了淡紫色的一颗光华的没有瑕疵的珠子,龙宿弯腰接过,触手是淡淡的温暖,温润暖和,光泽也是完美,是他的藏品里从来没有的,藻华从没没给过他这样的。
      他的眉头一下舒展开了,道:“藻华找这颗珠子定是花费了不少气力,可有捎什么话?”
      珊瑚不说话。
      大壮说:“这是藻华的鲛珠。”
      龙宿不理解。
      大壮说:“我们理解的鲛珠不是眼泪化成的珍珠,是我们的眼睛。”
      龙宿还是不理解。
      “有海怪袭击了族群,藻华击退了它们,但也伤到了心脏,她死了。”
      龙宿不理解,不能理解,不想理解。
      “族群一致认为,应该有一颗鲛珠属于你,我们来赠送藻华的鲛珠还有她的一些东西,你愿意收下吗?”
      龙宿看淡紫色的珠子,看大壮,看了好一会儿,笑了,“这不可能,藻华说自己是整个族群最强大的战士,鲛人有两颗心,藻华不可能会输。”
      珊瑚十分担忧地望着龙宿,两脚人的脸色极其难看,半点血色也没有。
      “藻华不会输。”
      “藻华没有输,族群已经不会再受海怪的侵袭了,她杀光了它们,她没有输,”大壮重复了一遍,“她没有输。她只是死了,我们能看到自己的死亡,藻华接受了死亡,并坦然赴死。”
      在自己和族群之间,藻华选择了族群,选择抛弃自己的心和龙宿。
      脑门阵阵的疼,疏楼龙宿缓了好久才接受自己彻底失去了一个朋友,死亡从来都是不可挽回的,他坐在池塘边,珊瑚拉着大壮扭过头,大壮不明白,空中的信息素说两脚人的悲伤和我们不一样,有些是不喜欢被分享的。
      大壮就安静了。
      白色的尾巴和水蓝色的尾巴彼此触碰。
      龙宿看见他们颤动的耳鳍,问:“藻华……是还有什么要留给心的吗?”
      珊瑚挺纠结的,说不了话。
      大壮说:“没有。”
      “汝方才说——”
      “藻华没有留给她的心任何东西,都是给你的。”
      龙宿怔住了。
      珊瑚说:“藻华在回到族群的时候,分化了,是,雌性。”
      鲛人只有确认伴侣性别的时候才会分化,藻华爱上了一个雄性,但她没见过她的心,回到族群前她爱上了谁?
      两脚人的眼睛里空空的。
      “藻华的一颗心因为无法接受自己对心的背叛和失去爱的痛楚,碎掉了,她很难过,另一颗心也差点碎掉,但还在为族群执行着守护者的责任,她是很伟大的战士,她守护了我的孩子我会继承她的位置,继续守护族群的。”大壮说。
      “……汝讲,”两脚人听上去也很难过,“伊很难过?伊心碎了?”
      心碎是能杀死一个鲛人的。
      “背叛自己的心爱上别的存在,甚至将这个存在看的比心还重要,在我们看来是比除了背叛族群外最不能忍受的背叛,是背叛了自己,她爱你,便是背叛了自己,她离开了你,就是伤害自己,她的一颗心碎了,她的哀鸣整个族群都听得到,我也听到了,她很难过,甚至我们都以为她会死掉。”
      像一团绽放在灰蓝天空下的红色的花朵。
      “但是她活了下来,为了族群,忍受着另一颗心的痛楚,她是个了不起的战士,我们问她如何忍受的,她说想再见你一面。她死了,我们本来不想通知你的,但是珊瑚说你有权利知道,藻华也一定想再见你,哪怕是以这种方式。因为藻华的认知里,人类不会心碎而亡,人类的痛苦会随着时间而变得单薄。”
      大壮很认真。
      “我觉得,这是好事。”
      龙宿想自己果然不能理解这些异族,他们怎么能那么冷静?能把自己称为“它”?他们怎么这么无情啊?
      就像他放下爱一样,很多年后他也可以把爱人放下。
      但是可不可以含蓄一点?不要戳破两脚人的虚伪和自私?能不能不要说这是什么好事?
      我不会因她痛苦的时候,也就不会再因她快乐了。
      珊瑚喊他师尊。
      “让吾静静,汝自己把东西放去仓库。这位、这位大壮,”就算是难过他也觉得很难直视这个名字,“可以和吾谈谈藻华吗?”
      大壮说好,珊瑚拖着箱子爬上岸,没什么力量的尾巴摇摇晃晃撑着他摔着他。

      大壮说的藻华是他没怎么见过的藻华,是一个战士,杀伐果断,他见过的暴力的藻华只在厨房,还有一次是他阴阳怪气藻华永远找不到心。
      这很奇怪,但是握着那颗珠子,很温暖,仿佛藻华就在旁边一样,珊瑚解释说鲛人死亡前会在鲛珠里留下自己的力量,鲛珠的温暖在深海是很珍贵的,鲛人相信其中居住着灵魂美好的念想。
      “说人话。”
      “信息素,鲛珠会散发一种物质,皮肤鼻孔口腔触碰后会产生一种宽慰的满足,就像饿了要吃饭那种满足。”
      珊瑚:委屈。
      “会消散完吗?”
      “目前存在最长久的鲛珠有三万年,大概师尊你死了这颗鲛珠都没什么变化。”
      龙宿看珊瑚,似笑非笑,“吾还不知道徒儿如此善言。”
      珊瑚:“……师尊你喝茶吗?我去泡茶。”
      大壮挺好奇什么是茶的,看龙宿喝了之后学模学样,扭头吐了,毫不犹豫。
      夫妻俩陪了龙宿几个月,又带孩子(穆仙凤)又是洗衣服做饭(珊瑚做)的,舒缓了龙宿的心情,锥心只是一瞬,最难熬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已经没那么痛了,虽然还是感觉心脏空落落的。
      但总能过去的。
      人类不会心碎而亡。
      他把那颗珠子放进盒子里,深深地看了一眼,合上了盖子,上了锁。
      但至少,还会痛。
      因为那是真的*。

      八
      穆仙凤后来长大了,照顾龙宿的起居,收拾临渊的时候误入了龙宿的密室,她没当回事,就把里面的珍宝打理了,跟龙宿抱怨好好的丹青都快褪色了,话里话外都是一个字“懒”,龙宿摇着扇子微笑,随小姑娘的心意,和她一起收拾,毕竟也有藻华的画,给看到当时解释也好。
      “主人年轻时是这个样子吗?”穆仙凤捧着少年时的疏楼龙宿,十分惊奇,“这工笔真好,是哪位画师?”
      “一个朋友,汝不会见到了。”
      “那这位前辈和主人感情一定很好,年年复岁岁,春秋与夏冬,都是主人。”穆仙凤调笑。
      龙宿含笑不语,打开一副话,上面不是两脚人,是迎风织绡的鱼尾人,似乎察觉到注视的目光,微微侧过头,黝黑的眼睛闪闪发亮,为了复原藻华的眼睛的光泽,他们当时试了很多种原料,黑珍珠掺藻华的褪鳞最完美。
      隔着那些时光,他望着她,心里空空的,并不过分难过也不过分平静。
      穆仙凤说这不是我小时候见过的鲛人吧?
      龙宿把画交她挂在架子上,含笑道:“凤儿又在说痴话了。”
      穆仙凤气鼓鼓的,去开箱子,一箱一箱的布料在太阳下波光粼粼,“哎呀!这么多鲛绡?主人不是最喜欢这些吗?怎么放着压箱底啊?”
      “……那不是送吾的。”是藻华离开前托他转交给藻华的心的,他打开一个雕琢龙饰的盒子,里面装满了各式大小的海螺,“那些雕琢着鱼儿的都是别人寄放在吾这里的,其他的,才是吾的。”
      藻华的声音滤过一层毒性飘进他耳朵里,不是和他说话那种声音,他也说不好,但是只觉得十分美丽,身心漂浮,藻华不让他常听,怕上瘾,这歌声也确实让人上瘾。
      穆仙凤气呼呼看主人又做了甩手掌柜,没办法只能自己去收拾,东西很多,乱七八糟的日记和小札,断断续续的记录,和自己的主人一模一样的字迹,但写下“龙宿是对我最好的人”必然不会是疏楼龙宿,在一束桂花小像旁题上“桂花藕韵”的也不是龙宿。
      曾经有人陪着疏楼龙宿走过少年求学、青年求道,然后写下“我要回家”,那字迹没有任何迟疑,是蓝色的海。
      疏楼龙宿泡了一壶茶,似乎想起什么,笑意变浓,透过水雾,穆仙凤看见主人动了动唇,却分辨不出他喊了什么,声音太轻,水雾太浓。她转了身又去收拾了,从那些画里找到了一幅不是主人也不是鲛人的画,她不大确定上面的是不是人,但是画里的造物十分难过,惊慌和无措。
      大概是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吧。
      这幅画是不一样的,和那些画都不一样,被妥善地放置,画纸也是最好的,每一笔都是情谊,作画者每一笔都是珍惜。穆仙凤知道,疏楼龙宿找了几百年了,还没有找到的存在。

      后来的后来,龙宿变成了嗜血者,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他不做人了,他自己觉得没什么,就是穆仙凤会在他以自残阻止嗜血的欲望时十分生气,不像会一尾巴拍过来的藻华,小姑娘碎碎念的样子挺像珊瑚。
      走过镜子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暗红色的瞳仁,獠牙而利爪,赤裸的上身结实有力,溢出表面的邪气。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卸了一头珠宝,在邪气的影响下,淡紫色的发已经变成微微有些红的墨色,额心的妖纹也是不吉利的形状和颜色,他扒拉左边的头发遮住一些鬓角。
      他看着镜子,震惊又无措,那些他快忘却的悲伤一下淹没了他。
      他看镜子,看到了一双眼睛,从过去看往未来的眼睛,只一瞬,就足够他心痛的了。
      鲛人是有预知能力的。
      我看到了我的心。
      它那么难过,它看到我了。
      我来找我的心。
      龙宿,你要对自己好,比我对你更好。
      藻华的心牵引着她从海底来到大陆,牵引着她走向龙宿,她从一开始就找到了自己的心,然后离开了,藻华的心就碎了。
      藻华没有错。
      他们都没有错。
      只是最后没能在一起。

      龙宿又想起最后的交颈与示爱,从来不在乎的鱼尾人遵循了两脚人的礼节,最在乎礼节的人类无视了鱼尾人的礼节。
      藻华爱过自己的心,然后爱上疏楼龙宿。
      疏楼龙宿爱过藻华,然后爱上自己的心。
      都没有错,都错了。
      都没有错过,都错过了。
      往后漫长,疏楼龙宿会守着那颗珠子长长久久地失去自己的一部分活下去。
      不过还好,嗜血者也不是会心碎而亡的种族。

      你要告诉我的心,去寻找新的心,我对他不够好,去找一颗好的心。

      *《陌上桑》《孔雀东南飞》《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美女篇》《醉垂边·双蝶绣罗裙》《卜算子·送鲍浩然之浙东》
      *《贵妃醉酒》
      *《仪礼》
      *《霍比特人·史矛革之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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