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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冬青首徒 “今后你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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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云大会结束后的第二日,早在晨光洒落冬青峰之前,启煌便推开房门走出陌生的庭院。
四周寂静无比,天边黛色正浓。启煌神识大开,感受到浓郁的木灵气萦绕身旁。被木气包裹的启煌既无排斥亦无接纳,他只是站在此处,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但他没有忘记自己在高台下说的每一个字。启煌现下虽无法确定是否已被萧筠仙尊接纳,不过自己至少仍留在玄云宗。在他头顶,重启后的无纹大阵不时会闪过几缕符光。
忽然,一片散着幽光的青叶出现在启煌眼前。此时无风,青叶却飘荡在半空,这必是受他人灵力操控。启煌上前靠近它,那青叶却敏捷地往另一个方向飘去,察觉到启煌停步,它也滞留在半空旋转。
这青叶原是在为他指路。启煌便跟着那点微光,走进了冬青峰椆云林深处。途中有参天古树枝干纵横交错,青草苔藓与树影呼应,绿意粘稠。人行其中,亦如青叶般微小。
不多时,启煌被领到了一间木屋前。这林中小屋散发出与周围古木相同的沧桑气息,仿佛已随这片云山椆一起生长存在了数百年。启煌忽然紧张起来,他猜到了门后的人会是谁。那青叶直直朝木门飞去,从门缝中钻入了屋内。
就在启煌原地踌躇之时,木门悄然打开。他看见站在屋内等他的人,正是自初见后便让自己时刻仰慕与想念的仙人。他不敢再犹豫,大步走进了木屋。木门关上的时候,启煌一瞬间有些恍惚,只觉得过往经历无论是苦难与否,都正被驱逐出外。
“启煌,你已是我的亲传弟子。今日你便在此行拜师之礼。”
萧筠声量不高,每个字却格外清晰的传入启煌耳中。他看向萧筠,眼中有光芒闪动,像是一个期盼了许久的孩童终于得到该有的嘉奖。与之相反的是萧筠冷淡的神情,叫人看不出阴晴。
启煌屈膝跪下,同时也伏下了脑袋。
“弟子启煌拜见师尊,愿为师尊赴汤蹈火。”
这时,亦尘在旁笑了几声。他冲萧筠打趣道:“若叫旁人见了,只怕都怀疑你给他下了什么咒法。”亦尘围绕启煌转了一圈,“也许只有年纪尚轻之时,才能对一面之缘念念不忘罢,这于他也算是件好事。”
萧筠从不会在有旁人时理会亦尘,他抬手在掌心聚来一团灵气,随后掌心朝下停在了启煌头顶三寸。萧筠平和的声音响起:“即入我门,尊师重道,潜心修炼,不可心生恶念。必忠于宗门,忠于大道。”
“弟子必定时刻谨记师尊教诲。”
萧筠抬起的右手下沉,带着那团灵气压在了启煌的脑袋上。启煌感觉有一股清冷的气息从他天灵处流向全身,仿佛在深夜被月华照拂,激动的内心忽然平静如水。
一道淡绿符文从他额头正中快速滑落,经过他高挺的鼻梁和淡色的薄唇,沿着脖颈没入衣领消失不见。这是一道清心咒,所有冬青峰子弟在拜师礼上都会被师尊施下此法。若想在神木下静心修行,需在最初时刻就开始修心之旅。越是纯正的木系功法,越能将修士引向与天地同生共长而无所不在的超然境界。这道清心咒,是冬青峰弟子们修行的第一块基石。
随后,萧筠又从启煌眉间取来三滴血。第一滴落在了屋内的一只香炉中,第二滴落在了一块巴掌大的黑木牌上,第三滴落在了萧筠手心,他握拳后再松开,那点鲜红已消失不见。这三滴血分别有不同的作用,最后都是为了与启煌建立联系,以便时刻知晓他的存在。
到此便算礼毕。启煌今日的拜师礼与当年萧筠那场受万人瞩目的典礼比起来可谓是简陋无比。如今时过境迁,萧筠全然无心做那些华而不实之事。
“起来吧。镜湖寒气入体至少需要调养三日才能散尽,这两日你只需静心打坐,寒气散尽后再开始修炼。”说罢,萧筠在蒲团上坐下,俨然一副准备入定修炼的模样。亦尘也重新进入了萧筠的识海中。
启煌见状,明白萧筠是在告诉他,拜师礼毕,他可自行离开。启煌站起身,却是向前走了几步,又在萧筠身前重新单膝跪下。他声音有些低沉,蕴含着复杂的情绪:“师尊,弟子能在第三场试炼中取胜,也是因师尊指点。就如曾经您在凡间救我一命,予我指引。弟子感激不尽,没齿难忘。”
启煌首得灵珠,并非是萧筠在背后指点。
那夜萧筠罚他去镜湖边静思,并嘱咐了由华远远监视,确实只是为了验查启煌是否心怀不轨。启煌在湖边忍受寒气,不得不调动火气暖身。湖面有月华洒落,泛着点点荧光。他在岸边打坐,却不敢看一眼那摄人心魂的镜湖夜景,只是闭目修炼。
四周陷入了寂静,启煌在这无边寒冷寂寥之中,却听见水声流转。他仔细聆听,沉浸其中。不过一刻,寒霜爬上了他的鬓角与眉梢。这时,他忽然睁开眼凝视湖面,随后竟跳入了水中。
镜湖中的暗流裹挟着启煌缓缓飘游,他在水中并无动作,亦收起周身运转的灵力。他体温骤降,启煌动弹不得只能忍受刺骨之痛。待到身体冷若湖中寒水时,刹那间,他竟感受到了水流的走向。镜湖水下暗流是有规律的在流动,但只有被镜湖接纳时,才能窥得一二。启煌便以此推测,灵珠入水后也会跟着暗流沿同一个方向飘走。
记住水流的走向和灵珠入水的位置,必能很快找到灵珠,而此事甚少有人知晓。今晚萧筠罚他在镜湖边静思,启煌被镜湖吸引落水,误打误撞发现了这个秘密。
启煌被由华救上岸后,身体内外受损严重,寒气入体使他浑身颤抖不止,几欲昏倒。由华见状便送他回房间,方才离去。启煌在塌上发起高烧,而此时距离第三次比试开始还剩两个时辰。他别无选择,只得服下融元丹。此丹可为伤者立刻止血平伤,安抚紊乱的灵力,但功效维持半日后便会使伤情反弹极损筋脉。
启煌一连服下三颗融元丹,暂时恢复了行动。
比试开始后,他跟随水流的方向寻找灵珠,很快便将第一颗收入囊中。启煌心中惊喜,他知道自己的时间宽裕远超他人,便做了一个希望能让仙尊刮目相看的决定。他要去寻找第二颗灵珠。
变故就在一瞬间,启煌顺利寻得第二颗灵珠时,恰被尹无思撞见。
他与尹无思在水中争夺打斗起来。他身负重伤不宜纠缠,若想夺得头筹还得是即刻携灵珠上岸为好。一记灵击打伤尹无思后,第二颗灵珠却也脱手沉向湖底。尹无思向深处追去,而启煌游向了湖面。
“师尊,可惜我没能取得两颗灵珠。”启煌低声说着,只字未提自己当时已身受内伤。
萧筠垂眼注视启煌,这张脸上仍有青年时期稚嫩的痕迹,但成熟与从容已有迹可循。萧筠伸出手,轻抬起了他的下颚。两人四目相对,萧筠俯视着自己的徒弟,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些从未见过的情绪。
启煌乖巧的侧了一下脑袋,将自己的脸贴上萧筠微凉的掌心。他不再出声,不愿打破此刻的平静。
“在玄云大会上你成绩尚可。为师会予你一份奖励,也算你拜入我峰的一点祝福。”萧筠先开口了,同时也收回了手。“便说出你的心中所想罢。”
启煌心中一颤,低下了头,似乎陷入了沉思,许久也未开口。
萧筠见状便探入了启煌此刻的神识之中。无数画面交替闪动,涌现在萧筠眼前。不过两息间萧筠就退了出来,启煌并未察觉。
短暂无言后,启煌抬起头说道:“师尊,弟子曾流离多年,无所依靠。如今能拜入仙门,踏上大道,已是心满意足。”
萧筠对自己徒弟的过往并不关心,只忽然想起了曾经那瘦小的孩童对自己说,他叫阿黄。萧筠便问道:“启煌,你的名字是从何而来?”
“‘夜如何其,明星煌煌。’这是我在五池派时,无晴真人选的一句诗,让我取了其中的‘煌’字。否则无名无姓者,不可报名玄云大会。”
“煌,乃光。启煌者将证大业。但此中还有缺漏。”萧筠稍作停顿,又一次在对方眼中捕捉到了那些闪动着的复杂情绪。他继续说着:“今后你便是冬青峰首徒,萧启煌。”
萧筠话中最后三个字如同劈向大地的惊蛰春雷,使得启煌神魂颤动。萧筠语气平淡,但启煌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师尊只用一个名字,便填满了他心中所有空缺。他想对萧筠说千万字感激之言,最后只哑声流下了两行泪。
不出半日,冬青峰首徒萧启煌的名讳已随风传遍玄云宗。
——
萧启煌真正的新生便是从今日开启。离开萧筠的木屋后,他径直去了承明殿。由华和重弦早早便在殿前等候。他们二人为萧启煌准备了冬青峰首徒的常服,数本玄云宗门编写且助于晋阶融合期的功法以及一些常见的丹药符文。
随后,便是长达五年的苦修。大多时候都是由华与重弦两位师兄负责教导萧启煌,偶尔才会被师尊召唤前去检验修为,期间若有困惑,萧筠也会予他指点。
冬青峰上弟子最少,不过寥寥数十人。其他几峰里,光是专门负责洒扫的弟子便轻易超过冬青峰人数总和。此地森林葱郁辽阔,灵气充沛又格外寂静宁和,萧启煌在冬青峰修行了五年,性情越发沉稳,修为亦迈入了筑基一层。
萧启煌筑基成功的那日清晨,萧筠正坐在神木下静思。午时一刻,他忽然睁开眼,转头往东南方看去,目光仿佛穿透层层密林,看见了那个于蒲团上打坐的青年。
“五年,从炼气五层到融合圆满再筑基成功,资质不算过人。萧筠,你可还记得自己从炼气至筑基用了多久?”
“一年。”
“萧启煌的确不宜传承木系功法。但时间不多…萧筠,你当快下新一棋了。”
“昨夜左师兄已随寻圣者去了梧桐地,时间不多了。”萧筠低语。
他想起那些从东方归来的同门无一不是身负重伤。这些伤痕不断在不同的身体上增加,从圣物出世至今未能愈合。
为能飞升成神,玄云宗召集了一批又一批修为不凡的修士组成寻圣者,不间断的派往外界去寻找圣物。金华宗则建造了三目金殿,以供奉金莲圣物。而他们暗中也死死盯住了在金华宗掌心之外的其他圣物。
“若只在此打坐修行,十年不过是弹指一挥。而期间外界种种变故,你真能不闻不问?”
昨日左浟奕与萧筠告别,亦尘在旁沉默许久后只说了一句:萧筠,莫要立于血泊中才知痛楚滋味。
萧筠陷入沉默,许久后,他终于掌心一翻,幻出了一片青叶。那青叶如风吹般摇晃着往萧启煌所在的承明殿飘去。
片刻后,萧启煌跟随青叶来到神木结界边缘。神木圣物的威压让他呼吸不畅。不过是筑基修为,又非神木所选之人,自然不能承受圣物威压,萧筠鲜少在神木之下召见萧启煌。
距上一次见到师尊,已是半年前。那时萧启煌接近融合期大圆满,但有一阻塞难解,便前去寻求师尊指点。在萧启煌眼中,多年过去,萧筠超凡脱尘之姿从未有过一丝变化。透过师尊淡漠的双眼,萧启煌看见大千世界的缩影只是一棵生长蔓延的参天巨树。萧启煌在其中不过是一粒草籽般的黑点。
萧筠在神木下站姿挺拔,背后便是无数赤红血瞳随他的目光齐齐看向萧启煌。
萧启煌无法直视神木,唯有垂首,低声唤道:“师尊。”
萧筠发现萧启煌长高不少,一转眼俨然是成年模样。曾经那哭泣孩童和倔强青年的身影竟已被他远抛身后。今日筑基,萧启煌踏上了修仙正轨。体魄之修炼已过,但于他磨练心性之考验才刚刚开始。
“你可记得当年镜湖之中,你超越同辈几人夺得头筹。如今你却是其中最后一个筑基之人。”萧筠的声音很冷清,但听不出责怪之意。
萧启煌深知自己在修为提升上的吃力,今日筑基本是喜事,却不敢提及半字。萧筠毫不避讳,一语击中他心中忐忑。
“是…弟子愚钝,让冬青峰因我蒙羞。请师尊责罚。”
“冬青峰不会因任何人而蒙羞。”萧筠走近萧启煌,小徒弟果真已长得比他还要高大了。
“大道修行对你来说不过才刚刚开始,不必急功近利。”
听见萧筠所言,萧启煌有些意外,师尊似乎对他并无不满。确实,这几年的相处萧启煌从未见萧筠有过怒气,但也不曾见他面露愉悦。
“弟子明白。”
“每日只在承明殿修习必会有些乏味。既已筑基,便去试炼一番,检验成果。”说着,萧筠拿出了一卷泛黄的纸。纸上并无任何法术灵力的叠加,看起来平平无奇。
萧启煌接过后小心地展开,只见纸上布满蜿蜒曲折的细线,这是一张地图。
地图正中,有一红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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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外界如何风起云涌变化万千,萧筠一心只有:打坐。
神木种:救救孩子,已经宅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