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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7、第145章 旧忆·竖子尔敢 有何不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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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直下,风一直刮。
断情微微震颤,那一抹不辨形状的暗色,缓缓沉回剑身深处。于是,偌大的前厅前院,便只剩洛魂一人。
血与雨混在一起,淅淅沥沥,流过他的全身各处。心跳如擂鼓,忽远忽近;意识如紧弦,将断未断,恰似必死的终局,若即若离般招摇。
可他还不能死,袁安未除,此战便永远算不上结束。
他坐在了前厅门口的正中央,背靠着不知何时已经被劈裂的厚重木门,一条腿伸着,一条腿曲着,断情剑便横放在曲着的腿上。
暴雨倾泻,既有直接斜落在他身上的,也有从屋檐上灌下的,形成了略显凌乱的水幕,将他的身躯与衣衫一次次地浸透。此时,他看起来像是处在遗世角落的孤魂,瘦弱,孤伶,却又倔强冷漠地令人生怜。
距离他与袁家三位高手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现下也偶见有人从后面探出来查探情况。
大概是因为前厅的动静停了,又许久没有新的声响,以为贼子已然伏诛,便从回廊的转角处迈出,目光先落在前厅中的尸首上,随后看见坐在门前的那个身影,脸色骤变。
一般到这里就结束了。
因为他们不会活到下一个瞬间。
洛魂无需去看,无需去想,只是本能般的,信手便挥出细窄的剑光,贴着地面飞掠而去,精准收割着来者的性命,不论他是谁,不论男女老少。
毕竟是有着家族荣誉感的大家族,这样府中都还留下了不少人。若是没有归属感的,大约在与护卫躲去中院、躲去后院的时候,就悄悄翻墙溜走,指望先保住自己一条小命。而这些人,相信上面的保护神能随手杀了那乱来的不知名疯子,随后便一切如常。
只是,他们等不到那个时刻了。
也有聪明人,能认识到这个结局。
在前厅又堆起了快比人还高的尸体之时,终于有人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那是一个看起来比洛魂还小一些的少年,从后堂偏门走了出来,靠着巴掌大的小钟发出的柔光,挡住了洛魂的信手一击。
洛魂自是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当即便要再出一剑,将此人斩杀。
只是,他的话,让洛魂暂停了手中动作——
“我是袁澈,袁安乃我长兄。”
洛魂这才偏头看去,只见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走来,步伐急促,但尚还算稳,神情也是相似的沉稳。
他对满地的尸身和血迹也仿若视而不见,与洛魂隔着几丈的距离相望,丝毫不惧。
“你知道袁安在哪?”
洛魂开口,嗓音沙哑得可怕,如同粗砺的沙子在地板上硬磨,竟也有了几分让人敬畏的神秘感。
“不知道,但我们可以把他交出来。”
少年沉稳道,目光坚定,并不像是被人推举着出来给出这样的说辞,更像是他自己的主见。
袁澈?
洛魂先前搜集资料是知道此人的,现在才把画像与姓名和眼前的这个少年对上号。
此人是袁安的胞弟,在袁安的“光辉”下依然能显得极为出挑的少年。此人据说是个全才,不论仕途见解还是农桑要道,抑或商贾之行,都能说出令长辈也为之侧目的话来。虽说修行一途天赋不显,但也无甚影响,只要其他方面足够辉煌……
算了,何必回想这么多一个死人的资料?
“说,或者死。”
洛魂的嗓音依然是沙哑的,淡漠到没有人情,因为他已经失去了。
“你找的是我兄长,我们可以把他交出来,只要你不再动袁家其他人。此外,你需要什么赔偿,只要我袁家能给得起的,必将悉数奉上。”袁澈沉静道。
不过是断尾求生的伎俩而已。
只要把你们杀了,什么该要的没有?
洛魂并未将之付诸于口,因为无心的他并没有这般想。他的心是空的,仅仅是因为涉及了最想要杀的人,才能暂停杀戮的冲动,而袁澈的说辞,没有半点能打动他、足以让他思考的东西。
“你固然可以把我们全杀了,但须得知晓,他此时并不在府中。我们若是健在,他为了袁家剩下的利益与家族声名,还会回到袁家;但若袁家满门被灭,他定然不会再回来,你想要抓住他更费时日。时弊针砭如此,作何决策,在你之手。”
袁澈冷静地说着,仿佛帅帐内运筹帷幄决定数十万人生死的大将,丝毫不在意自己才是那块砧板上的鱼肉。
下一刻,他也果真变作了一摊血肉。
小钟大约的确是起了作用的,只是袁澈毕竟修为太低,无法靠自己催动这件宝贝,只能依赖于其本身的被动抵御。方才已经抵御了一次洛魂的致命攻击,存储的玄气消耗大半,袁澈无法及时补充,无法当场催动,也没有足够时间让小钟自行吸纳聚拢,所以无法抗下洛魂全力的一次袭击。
袁澈的这一番话,毕竟和袁安可能的去留相关,因此洛魂思考过,还是选择了把人当场格杀。
原因无他,如今再去想西镇之战,便能得知袁安是个感情淡的人,且颇为自利。
如遇见刘家人以后,说是“与我同诛此獠”,却只有包括洛魂在内的六个江湖人打先锋,他呢?躲在不知何处,到最后死了三个江湖人,他也没落几处伤痕。
若说是本领高强便能无伤,何不一马当先?
王烈骂的倒也没错,“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孬种”。
这般人,当真会为了所谓家族声名回来?真要回来,也只会是以家族声名为借口,实则是为了所剩利益,如何会管这家族如何?包括去西镇讨伐刘家,冠冕堂皇地说是替天行道,又假模假样推心置腹说是家族争端,实质上还得是王烈道出真相——借家族之力报复刘家对他的截杀而已。
所以,剩下的这些袁家人,于袁安回不回来并无多大作用,杀便杀了,他们根本没有谈判的资本。
洛魂重新把剑搁放回膝上,淋着雨,等着一个不知能否等到的人。
不知多久,风雨稍歇,仍是霡霂不绝。
这样淅淅沥沥的小雨中,便能清晰听见有些急促的脚步声。
随后,在洛魂面前数丈之远停住。
按照距离推算,洛魂坐在前厅正中,而那脚步所停的位置,便只能是前院拱门入口。
那里,站着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的袁安。
从大门一路走来,自然有着袁家死者,虽说不知他是否去过洛魂最初走岔了路去往的校场,但这一片的尸首数目应该足够触目惊心了。
因此,他的脸色无疑是愤怒、担忧而哀伤的,大约可以划分为三比三比四的饼状统计图。可他的衣裳是干净的,头发是齐整的,鞋面上甚至没有沾多少泥,也见不着血。
约莫还是等雨小了才踏上回家的路。
踏过拱门,移步前院,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人影,他这才顿住了脚步。
随后,他的目光扫过无数尸首,扫过光杆旗杆,最后又落回到门槛前那个浑身湿透、满身是血的身影,落在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睛上。
那里的空洞让他从骨子里泛出寒意,可转瞬就被更实在的东西压了下去。
尸首里有他敬重的人,有他熟悉的人,也有……他所敌视的人。
且洛魂那厮连坐稳都显得困难,身上无数血肉翻卷之处,怕是握不稳剑才将之放在膝上。自己从外门入此,并无再战声势,他明明已经静坐许久却并未疗伤,显然也不剩什么疗愈之物了。
那现下岂不是天赐良机?
恐惧褪去之后,袁安的眼底翻涌起几乎可称之兴奋的情绪。
看吧,那个穿着贵气的尸首袁澈,是他年幼几岁的弟弟,从小就比他讨长辈喜欢,能说会道、左右逢源,各位长辈都常夸他“此子日后必成大器”。
如今他也死了,哪儿还有日后?
如今,袁家剩下能继承家族的血脉,还有谁能与他相争?
若是再取一报仇雪恨的声名,手刃屠我袁家的凶煞,登临此獠尸身,唤回袁家之众,声名岂不是当即达到了巅峰?自己的位置,袁家的财富,悉数为己身囊中之物。
袁安踏前一步,把油纸伞愤怒地掷在地上,于是地上的水洼破碎,搅乱了即便没有这一遭也显得分外面目狰狞的水中倒影。
“竖子尔敢!”
他的声音分外之高,将痛心疾首演绎得淋漓尽致,胸腔中的震怒和哀恸一并倾泻。
骂的是洛魂,却也是在喊给那些残存的袁家人听,要让他们知晓,袁家大少爷袁安回来了,他没有抛下他们逃命,而是身负此般重任,回归故里救诸人于水火之中。
——至于水火怎么来的?
何须来问。
洛魂淡漠地看着他表演,胸中怒火顷刻间燃起,却还能保持着明面上的镇定,积攒着足以一击枭首的力量。
“我袁家百年基业,岂能毁于你一人之手!”
喧嚣仍在继续,于雨幕中回响,染上了几分嘶哑嚎哭之感。
袁安喘着气,胸膛起伏,指着洛魂的手指微微发颤,也不知是演技到了火候,还是那恐惧终究没能完全压住。
洛魂忽然一笑,却见不到半分温度。
“你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