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世红颜》南城久玖

576、第124章 旧忆·白狐万法 还有负反馈

　　日子兜兜转转，转眼之间便来到了盛夏，山间林荫如盖，郁郁葱葱。

　　洛魂寻了处僻静的空地，手中木剑起落，一招一式走得极慢。

　　水云曲的四式他已练得纯熟，可总觉得差了一层什么。倒并非招不对，他早已定下要走快剑、凌绝的攻势之剑的路子，只是使剑的时候总觉得意不到。剑锋划过空气时，该有的那种浑然天成的流畅，总是差那么一星半点，当快不快，留有破绽，最是难受。

　　一旁的青石上，卧着一只白狐，六尾垂下，随风轻轻摇曳。美是极美的，只是那如人般冷淡的眼神，实在难以对此生出别样的心思。

　　它也在修行，今日碰见并非第一次，只是双方对此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自白狐恢复了一些行动能力以后，它便常来山间修行，伊伊还担心它被其他野兽欺负了去，要洛魂前去搭把手。

　　而洛魂当然知道，以这白狐的能耐，哪怕现在不是完全状态，这山间的活物绑一块也打不过它，自己恐怕是没那个能耐保护它。且这白狐出门修行，原因也简单，它做任何正经的事都喜欢独自一人，修行大抵也是如此。

　　起初碰不见的，这么大的山，一人一狐出发时间不同、去向不同、纵深不同，碰不见才是常态。

　　只是，偶然碰见一次之后，洛魂反应过来，这白狐的伤没好完全，行动能力依然受限，它不会走太远，行动区域便比较有限。

　　人家喜欢独处，洛魂也不会刻意打搅，给彼此都留些空间便是。

　　只是，玄气和妖力虽说是不同的力量体系，但本质都是诺德尔撒所孕育的能量，根源上差异不大，便造成了这样一种现象——

　　洛魂在这附近吸纳玄气，此处能量密度减小，便会有新的能量补充进来。而补充的能量中，既有玄气也有妖力，以及一些其他的东西。此时，相比于原始状态，玄气浓度下降，妖力浓度上升，长此以往，修行的效果会逐渐减弱，除非有外物补充玄气，否则换一个地方修行才是正解。

　　但妖力浓度的上升，可以被灵妖利用啊！白狐就是灵妖啊！同理，它吸走了妖力，能量密度减小，外界补充能量，会造成妖力浓度下降，玄气浓度上升。

　　哦豁，这不巧了嘛！一人一狐形成一个负反馈系统了。

　　只要二人在同一片区域修行，玄气和妖力的浓度就能保持相对的稳态平衡，这样岂不是就避免了长时间修行导致的修行效果减弱的问题！

　　于是，有意无意间，一人一狐再碰见，也不会刻意避开了，毕竟双方都有迫切提升自己的需求，不是敌人，能双赢自然是最好的。

　　此时，洛魂正将其四山鬼练过一遍，收剑调息，思考着某处的衔接是否有些生硬，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手腕沉了。”

　　洛魂一怔，回头看向白狐。

　　他第一时间还真没反应过来这话是白狐说的，只觉这声音清越而雍容，光凭声音便能想象出一个威严而飒气的皇者形象。

　　而上一次、也是此前唯一一次听见白狐出言，还在两个多月前，那时的它依是重伤之躯，声音带着沙哑，甚至无法分辨性别，与现在这道高贵的声音大相径庭。

　　洛魂确认的缘由，还是此处只有自己和白狐，这句话也只能是它说的。唔，已经知道白狐是智慧生物，且是雌性，或许称为“她”更合适一些，诺德尔撒通用语中，他她它的发音并不相同。

　　“前辈是说我的剑法存疑吗？”

　　洛魂再次多问了一句。

　　“一试便知。”

　　白狐张口，神色端的是高贵冷艳，一只狐狸能露出这等神情，当真是不可思议。

　　洛魂还在有些疑虑，他心中清楚这白狐的确实能力很强，但隔行如隔山，洛魂并不认为她真的能对自己不擅长的领域也有涉猎。全才听着好听，但要实现起来太过困难，终究是只存在于话本小说里，如果……

　　洛魂转念一想，撤回了一面旗帜，打算试试看。这件事本身没有代价，不妨一试。

　　于是，洛魂重新摆开山鬼的架势，特意注意了手腕，将剑尖压低了些，再出剑时，那股生硬感果然轻了许多。

　　洛魂收剑站定，心中微动，看着白狐。

　　白狐的金瞳扫了他一眼，淡淡道：“第二式，你太在意剑尖了，即便这招以刺穿为主攻手段，亦须剑意在前，剑尖在后。”

　　第二式，说的是穿云。

　　洛魂心中忽然如同明镜一般。

　　剑法总纲有言，剑意在心，不在形。其实他从前一直都不太能很好地理解，和四海阁那些剑修聊过，只是大家各有各的看法，好像谁说的都有点道理。

　　现在他倒是明白过来了，这一剑式的意蕴如何、策略如何，是在出剑以前就要确定好的，这便是剑修的意，是要以心谋而后定。而剑尖便是形，是具体的实施手段，是接下来所有预期动作与实际反应的集合，是要在剑意指导下完成的。

　　回到穿云剑式本身，自己曾经的理解是以穿刺为主攻，便将全身心放置在剑式的锋锐上，但却对“锐意进取”的剑意欠缺践行。自己把它当作水云曲的第二式，实际上它该是穿云的第一式，也是唯一一式。

　　“多谢前辈指点。”

　　洛魂谢过，对着树桩，以木剑施展穿云式，竟也能入木三分。换作从前，恐怕是木剑先于树桩崩碎。

　　而白狐对于洛魂的成果漠不关心，话已出口，似乎听不听得懂、做不做得到，都是洛魂自己的事，她的提点已经结束了。

　　“前辈似乎对剑法颇有研究。”

　　洛魂收剑，走近了白狐，又想起她那生人勿近的性格，保持着礼貌的安全距离，似陈述似询问地说了一句。

　　只是白狐没有多做理会，她兀自闭着眼，淡淡的妖力在她身侧萦绕，令她看起来也多了几分危险的气息。

　　不过，洛魂倒是清楚，这白狐所表现出的妖力强度，要远远低于她的实际能力水平。显然，她有着极强的收敛妖力的法子，以此避免成为众矢之的。

　　既然白狐不愿再说，那便自己再练。

　　本就是意外之喜，洛魂并不强求，也知道强求不来。

　　他回到原本的位置，继续练剑。只不过这次并没有将剑式连贯起来，而是重新将其拆解为基础剑式，每出一剑，便要思忖此剑的剑意何在，以及相对应的形何在。

　　要知晓自己为何而战，也要知晓此时此刻的剑是为何而出。

　　于是，剑锋划破空气，带起连贯而流畅的嗡鸣，轻时如溪水流过石滩，重时似涌潮漫过江海。

　　白狐多看了那小子两眼，心道还不算笨。

　　洛魂的想法的确没有错，她对于剑的了解不多，甚至是不如洛魂的。但她活了如此之久，经验之老道，绝非洛魂这么一个毛头小子所能比拟。光凭她见过的剑修高手，恐怕比洛魂见过的人都多。

　　所以，凭着她的见证，她的经验体悟，加之今日的观察，便能准确判断出洛魂剑法当中存在的问题，并给出大致的改进方向，这白狐对于法的掌控，境界不容小觑。

　　天下英雄，便如同过江之鲫，隔几十年便换一代，每一代都会有那么些卓越者引领一个时代。巧了，她作为时代的见证者，见过了那些剑修、刀修、法修、体修以及种种道路修者的精彩纷呈，得以通晓这一条条的修行大道。她确实做不到同时踏足这么多道路，但她又何必踏足，只要知晓，对她而言，足矣。

　　此间，不拘泥于一门一派，天下万法，皆可观其要、窥其妙，世间万物的运行之理，在眼中便得以明晰。

　　掌世间万法，灼万寿无疆。

　　白狐即是如此，虽非万法皆通，却是万法皆明。

　　间歇休息的时候，洛魂还问过白狐一句：“前辈可曾见过真正厉害的剑修？”

　　白狐这回倒是应了他：“世间剑修之巅，莫过于老剑神。”

　　洛魂试探性地继续问道：“有多厉害？”

　　白狐睨了他一眼，淡声道：“年轻人莫要好高骛远。”

　　话罢，又闭上眼自顾自地修行。

　　洛魂倒是习惯了她这般做派，也没为此而觉得自己被轻视了一类，只是调理着自己的呼吸，待到气机稳定，便投入到下一层次的练习当中。

　　蝉鸣阵阵，林间的风裹着草木的气息，从山坳里吹过。

　　白狐修行又过一个周天，便睁开了眼，看见那个少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出剑与收剑的过程。练习如此之久，手腕紧，步伐稳，她先前挑的毛病，也悉数改了过来。

　　还不够。

　　——这是她的评价。

　　但已经很好了。

　　——这是她的追评。

　　于是她放心地继续自己的吐纳，体内那点可怜的妖力便又渐渐聚起了涓滴，汇成溪流，流淌过四肢百骸。

　　时下，她的伤已经好了很多了，只是行动还是有些不便而已。不过，等到伤势好的差不多以后，她也便快达到独身回返南疆的最低要求，预计在明年开春。如果期间有什么际遇，或许凛冬以前就能走。

　　这是好事。

　　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