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世红颜》南城久玖

573、第121章 旧忆·沉睡复醒 大抵是睡久

　　伊伊早就忘了昨夜和白狐的不愉快，拿了个空碗，夹了几块鸡肉并舀了汤汁，放去了白狐面前。随后又另拿了一个碗，先前刻意留了些猪肉的边角料，净煮熟以后混着青菜，也算是给白狐的另一份膳食。

　　白狐的动作和早上比又有些变化，此时六条尾巴已经能拢在身侧，盘成了更舒适且暖和的姿势，身子微微起伏，像是睡着了，又或许只是在闭目养神。

　　虽说两碗膳食就在面前，但它却一动不动。

　　不过，有了昨夜肉糜被吃掉的良好开端——她以为是昨夜吃的，伊伊也没再过多纠结于这白狐的不领情，依然保持着高高兴兴的心情，与阿兄一同在正好的暮色中用膳。

　　平凡，且美好。

　　饭后，伊伊在白狐身前蹲了一会儿，而白狐毫无反应。伊伊暂时没有触碰它的意思，站起来，轻声说了句“你饿了就吃”，转身回了厨间。

　　她与洛魂，一个洗碗，一个刷锅，倒也没有讲究什么谦让，分工合作，相得益彰。

　　水声哗哗，碗碟碰撞的叮当声，和她与洛魂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声混在一起，从厨房传到厅堂，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薄纱。

　　白狐听着那些声音，眼皮微微颤了一下。

　　它的伤势依然很重，今日一整个白日，它都在运转体内那点微弱的妖力，一点一点地修复断裂的经脉。

　　洛魂给的丹药的确有效，或者说有效过头了，差点给自己内腑烧起来，所以表相比昨日还要虚弱。所幸，内腑在烧灼的疼痛中开始了自我修复，虽说进展慢得令人发指，但总归是有希望的。

　　不过，这丹药只消把命吊住，即便药效散了，它也能依靠自己滋长妖力从而恢复。

　　身体的倦怠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一波地冲刷着它的意识，连睁开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如果不是今日清晨还吃了那肉糜下肚，怕是这点妖力都滋养不起来。

　　不过，受伤并不影响它的五感。

　　它听见那个小姑娘说“那白狐把昨晚的肉糜吃完了”时语气里藏不住的那点欢喜；

　　它听见她问“今晚给它分一份它会不会吃”时声音里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它听见她那一声充满着温柔与安和的“你饿了就吃”。

　　那些声音钻进它的耳朵里，顺着血脉流遍全身，将几千年沉淀下来的心海点起了一阵涟漪。

　　它毕竟是皇，是鸠水白狐中最接近九尾天狐的一位，是灵妖远古八皇中最久负盛名的一位，是南疆中名义上的至高者、被无数灵妖顶礼膜拜的至强者，谁人安敢在狐皇面前放肆？

　　这小姑娘敢。

　　她可敢了。

　　活了近万年，它早就不该被这些东西打动了。一些廉价药物而已，一碗猪肉碎末而已，不过是那个小姑娘自我感动的手段罢了。

　　它不愿承认，这屋里弥漫的烟火气，让它那颗已经被岁月磨得平静无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蹭了一下。

　　毛茸茸的，暖和，且柔软。

　　白狐慢慢呼出一口气，把意识沉进更深的黑暗里。那是一片安静的而温暖的虚无，什么都可以不想，什么都不用想。

　　借着丹药依然在体内弥散的药力，它进入了更深层次的沉眠，此时若是给它来一刀，这位狐皇便会死的悄无声息。

　　可如果昨日它没有遇见此二人，大约死期还要早一天。

　　世上没有如果，它依然活着。

　　伊伊洗完碗，擦着手过来，看见那两碗膳食还没动，不免叹了口气，蹲下来把碗往白狐嘴边又推了推。

　　现在这白狐似乎在沉睡？

　　伊伊蠢蠢欲动，用手在白狐眼前晃了晃，见它还是没反应，便触到了白狐的皮毛，指尖便感到一阵细密的暖意。

　　很柔软的毛，比镇上最精细的棉絮还要舒适，身子也很温暖……

　　伊伊一下一下地摸着，微眯的眉眼中尽是幸福与满足之色，有点像以前村中贾家养的小猫。

　　洛魂倚在门边，淡笑看着这一幕。

　　他不是很能理解伊伊为何那么爱摸白狐的皮毛，虽然手感的确不错，但他不明白她为何分外执着于此。不过，这也不重要，伊伊自己高兴就已经很好了，这是一种廉价到没有成本的让伊伊高兴的方法——只要白狐睡到对外界失去感知即可。

　　须臾，伊伊站起来来，对洛魂笑了笑，景象之美，像是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慢慢漾开，形成了烟雾般的画纹。

　　洛魂淡笑道：“它今晚会吃的。放心吧。”

　　伊伊点点头，回屋去了。

　　洛魂吹了灯火，看了一眼被清淡的月光照着的白狐，便去往后院，自我修行。

　　次日清晨，白狐依然沉睡，但碗的的确确是空的。洛魂洗着碗，狐疑地想着昨晚的确把院门、堂门和后门全关了才是，应该没有其他东西进来，所以应该是白狐自己吃的吧？

　　是吧？

　　……

　　接下来的一个月，白狐几乎不曾清醒过。

　　它整日整夜地蜷在草垫上，六条尾巴拢在身侧，将那身雪白的皮毛裹成一只绒球，呼吸很轻很匀，也似乎只有这般才能证明它仍是存活的。

　　伊伊有些担心，时不时地摸摸它，以此确保它的确只是在沉睡，只是洛魂总觉得她是馋那白狐的皮毛，而且他有证据——

　　原本伊伊只是碰一碰腹部，确认起伏；到后面开始顺毛摸脊背的位置，从肩胛滑到尾根这般；再后来，这妮子不装了，直接把脸埋进那蓬松的尾巴里，还感叹着尾巴真软啊、身上好香啊之类的话。

　　洛魂：有辱斯文。

　　洛魂：什么？是我家妹子？那没事了，做的很棒，小娘子正当如此。

　　不过，伊伊还是会担心地问一直这么睡会不会出什么问题，而洛魂给出了回答，应是以沉睡养伤。

　　前几日还只是猜测，过了半月之后，洛魂感知到白狐的状态确实好转了一丝，才确认了这一猜想。

　　不过白狐也不总是在睡，会有清醒的时候——虽然他们二人都没有见过。

　　推测的原因是，每晚给白狐留下的吃食和药汤，第二天都会吃尽。有趣的是，一个月了，兄妹俩一合计，确实从来没见过白狐吃东西的样子。

　　期间，伊伊还较上了劲儿，说要熬夜看着白狐，就不信见不到它醒的时候。方法不错，可惜做不到落实，她自己熬不住先睡了过去，被满心无奈的洛魂抱回了房间，洛魂再回厅堂的时候，吃食与药汤都已经没了。

　　洛魂见状，愈感有趣，这白狐倒还挺怕羞，吃个东西还得躲着人，人在的时候还矜持着不吃了。

　　也就是这一夜，让洛魂确定，即便白狐在沉睡，它对外界也有着很强的感知能力，倒不必过于担心它，可能还得担心担心自己。毕竟，单凭这感知能力，白狐的实力水平有不小的可能是高于自己的。

　　但是，这样说的话，这些时日伊伊摸它的皮毛怎么没有丝毫反应，是它的思绪只在夜间活跃，还是……嘶，不能细想。

　　翌日，洛魂佯装路过多次，再一次确认了这是一只雌狐。于是，他放心地出门工作了。

　　四海阁的委托他接得勤了，不管报酬是银钱还是药材，只要时间排得开，他都会接。

　　毕竟家中多了个干饭小能手，也还需要备药给干饭小能手做身体上的调理，有数味药材自家药田没有，便只能购置，即便何掌柜给的是进价，那也不算便宜。如上种种，哪怕尚有家底，也要努力工作，有备无患。

　　转眼过了一月，已是季春时节，天气早已不算作凉，厅中的柴火堆早在一旬前便撤去了，如今倒是个温暖的好时候。

　　这时候，白狐结束了它的“春困”。

　　还是伊伊首先见着的，她本是散着乱糟糟的头发起来，正睁着惺忪的睡眼，打算去梳洗一番。只是，从房中走到厅堂时，兀然发现那一团雪绒绒变大只了，于是愣在了原地。

　　当然，白狐的体型并没有改变，只是从蜷躺着变作了蹲坐，六条毛茸茸的尾巴从其中一侧拢了过来，盖住了两只前爪的爪面。

　　它正望着门口的方向，刚巧，有光从窗户中漏了进来，在浮尘中开辟了一条既清晰又朦胧的光路，最后将白狐的白毛染成了淡淡的金色，于是便愈显尊贵。

　　“你这回真醒了啊！”

　　伊伊“噔噔噔”小跑过去，眼中写满了惊喜，手下意识地就要去摸白狐的脑袋——的确是养成了习惯。

　　而白狐微微偏过头来看着她，被晨光照耀着的眸子愈显得澄澈而剔透，像是深潭里有了光，从底下透上来，亮得沉稳。即便里面装满了冷淡，在阳光下也会显得天真而温驯。

　　唔，好可爱！

　　伊伊显然是体悟不了白狐的微表情——废话，一只狐狸的微表情换你也看不出来，她只觉得这白狐满心满眼都写着“快摸我”，于是她便坚决地付诸行动。

　　白狐没有闪躲，显得冷静而威严。

　　而当伊伊的手快要落在白狐头上时，这白狐似乎才记起威胁对这个愚蠢的人类女子没有什么用，她太笨了，看不懂自己的眼神，所以还是要动真格的。

　　于是，它决定——

　　呲牙。

　　犬科动物的招牌威胁性动作，而且不会暴露自己有很高智慧的事实。

　　——大抵是睡久了把脑子睡傻了才会有这样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