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世红颜》南城久玖

539、第87章 旧忆·修者之险

　　从前，洛魂认为力量够用就好，能保护自己以及保护所珍视的人，就已经足够了。欲望太大，活得会很累，他的确惯于勤奋，但他勤奋的最终目的都是为了以后能生活得更舒适。

　　可是，这几个月间一连串的事情，一切都变了。

　　他突然发现，自己所拥有的力量，就该是越强越好。或许这样，他能从紫黑雾中救下亲朋好友；或许这样，他能轻易让伊伊和自己填饱肚子；或许这样，他不愁经济来源，不必和人起冲突，不必带着伊伊逃命，不必到今日还在担心某天会在通缉令贴上蓝河镇的布告栏。

　　力量无善恶，区别在于如何使用。

　　洛魂觉得，自己应该是能善用力量的，所以自己也应追逐力量，成为更强大的存在，成为能保护一切所珍视之人与物的守护者。

　　但眼下的问题是，王阁主，可信吗？

　　似乎应当是可信的，和上午所见的那名执事相比，王阁主显而易见地更明事理，也会顾及常人的所思所想，如此心性之人，也不该是坏人的吧。

　　“王阁主，可否容我再考虑考虑？”洛魂还是决定再看看，做过了解，方能万全。

　　王阁主却是轻轻叹了口气，道：“看来，你戒备之心甚重。也罢，谨慎一些也绝非坏事，或许等见识过真正的修行之力与你那呼吸法门的差异，你便明白了。”

　　洛魂却有些拿不住王阁主的意思了，他当真没看出来自己已经踏上修行之路了吗？所谓呼吸法门的确是真，但先生也确实将自己引上了修者一途。

　　“谢王阁主。”洛魂作揖，便要告退。

　　只是，在他转身将要离开之时，王阁主眼中的温和骤然褪去，闪过一丝阴鸷。他并未有大动作，只抬起右手，食指隔空朝着洛魂后脑虚虚一点。

　　刹那间，洛魂只觉得周遭光线一暗，一股强横的力量当头罩下，仿佛瞬间堕入深水泥潭，四肢百骸都被禁锢，连转动眼珠都变得异常艰难。

　　然而，更可怕的是，他感到自己体内那点微弱的玄气竟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隐隐有被那股外力剥离出体的趋势。

　　这是怎么回事？

　　从未遇见过此等奇怪现象的洛魂也不免有些慌乱，甚至想要向王阁主呼救。可在当下，他的身体被禁锢，思维却前所未有的活跃，顿时便反应过来不对劲。

　　如果王阁主单独约见自己只是为了招揽，那边先前在大厅中第一次遇见，以人多耳杂为理由不直接明说的理由根本站不住脚。他没有特殊要求，也没有特殊礼遇，招揽进四海阁也并不是需要避着人的工作，为何此时商谈却要避着人？

　　原因只能是，王阁主有见不得人的秘密。

　　所以，眼下的诡异，本身就缘于王阁主！

　　“王阁主，为什么？”

　　洛魂卡着嗓子，艰难问道。对于当下被强大力量生生压制到不能动弹的洛魂而言，能问出这句话已经几乎算得上是拼尽全力了，可他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

　　此时，王阁主脸上却露出满意的神色。他缓缓起身，走向动弹不得的洛魂，右手五指微曲，指尖泛起一层灰白的光，令人隐隐感动心中发凉。

　　“如此精纯的本源之气，虽然微弱，品质却高得惊人，留在你这懵懂小儿身上，真是暴殄天物。不如让我替你保管，也算物尽其用。放心，不会很疼，事后你只会觉得疲惫几日，于性命无碍。”

　　他淡声说着，语气比之先前多了几分讥诮，手指却已朝着洛魂的丹田气海位置慢慢探去。

　　此时此刻，老翁曾说的“修者的世界太过危险”算是具象化了，洛魂也明白过来老翁为何叮嘱他要谨言慎行，许多修者看不起常人，也同样看不起如他这般的低阶修者。

　　蝼蚁而已，不过耗材，何须在意？

　　如今，洛魂最庆幸的，竟是自己在这对老夫妇面前一直隐瞒自己的修者身份。大概，不暴露这个身份，他和伊伊才能较好地融入他们之中。

　　但，绝不服输，绝不认命！

　　哪怕是死，也绝不会让这个觊觎自己力量的老东西快意！

　　洛魂目眦欲裂，拼命催动体内那点玄气抵抗，哪怕明知蚍蜉撼树，也可不放弃哪怕一分一毫的抵抗机会。

　　他是洛魂，永不服输的洛魂！

　　于是，高压的禁锢之下，他的手依然顽强地前伸抵挡。只是顷刻间，便被那光隔空割伤了虎口，渗出了血。

　　“王师弟。”

　　眼看那带着灰白的光即将触体，忽然响起一个平淡的声音，甚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意味，如天光降临，瞬间让那光芒再不能寸进。

　　这声音打破了那冰冷的禁锢力场，洛魂只觉得周身一轻，几乎瘫软在地上。他大口喘着气，朝声音出现的方向望去，心中虽然讶异，但不曾表现在脸上。

　　内堂入口处，不知何时倚着一位长衫男子。他看起来约莫三十许人，面容俊逸，眉眼疏淡，手里把玩着玉骨折扇，正似笑非笑地看着面色骤变的王阁主。

　　“我不过闭关一段时日，怎的不知你竟有了怜才惜弱的兴趣？居然还对小娃娃使出不光彩的手段。你我别了三个月余，得刮多少次眉目啊？”

　　长衫男子语气随意，迈步走了进来，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洛魂，在他身上略微停留，最后落在王阁主身上，语气充满了玩味。

　　“阁主何时出关的？”

　　王阁主似是随意地问了一句，神色并不见多少变化，但手已经藏在了袖袍当中。

　　“方出关不久，见到这儿有动静，才来看看。你们这是……”

　　长衫男子语气恰到好处地停顿，很难让人辨明他究竟是真不清楚还是只是讥讽。

　　“我们此前正在考效根骨资质，见他有潜力，正欲引入阁中培养。”王阁主道。

　　“考校根骨？”被称作阁主的男子用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拉长了尾音，转而去看洛魂，“这位小兄弟，果真如此吗？”

　　洛魂不答。

　　在他眼中，即便这个新出现的长衫男子与王阁主存在针锋相对的状况，但依然不能确定他便是向着自己的。或许，两个都不能算作是好东西。

　　长衫男子也不强求洛魂的回答，又看向了王阁主，道：“若是考校根骨，何须用你的招牌指法？王师弟，你这法子，未免太过深入了吧。”

　　王阁主辩解道：“阁主明鉴，我只是见他气息有些特异，想试探清楚，绝无他意。”

　　“前面还是考校根骨，现在变成了气息诡异。师弟啊，你编谎话的本领可真是越来越差了。”长衫男子舒了口气，语气愈发微妙。

　　“正因考校探查，才发觉离奇之处。”

　　“有无他意，你我心里都清楚。”长衫男子的声音冷了下来，“司宗主即位二十余年，你还当是当初厉宗主的时代？我希望是你自己去往生堂领罚，而非我绑你过去。”

　　“属下知错。”王阁主沉默片刻，抱拳道。

　　“这么多年师兄弟一场，往昔我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不想此次出关已成这般模样，你好自为之。”长衫男子不再看他，负手而立，先前的那般懒散随性消失殆尽，转而尽是宗师般的气度。

　　“属下告退。”王阁主应声离开。

　　此时，长衫男子面向洛魂，眼神平和了许多，道：“我姓孟，忝为本阁阁主。御下不严，见笑了。”

　　洛魂尚且心神未定，听先前二人的对话，应当不是一路人，王阁主的某些行为显然是背着孟阁主的。但他也不敢肯定，生怕此二人是做戏一场，不过转念想想，对他这么一个没什么能力的小子而言，似乎也不用如此繁琐，眼下四面无人，真要做什么，亦无人知晓。

　　于是，他挣扎着起身，勉强行了一礼：“小子洛魂，见过孟阁主。”

　　孟阁主的目光在洛魂身上仔细逡巡片刻，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用折扇示意洛魂也坐：“不必拘礼，坐下吧。”

　　洛魂体内气息依旧紊乱，四肢乏力，但勉强支撑着没有倒下。他并未依言就坐，只是靠着门边的墙壁，维持着一个随时哭撤走的微妙姿态，目光机敏警惕。

　　孟阁主对他的戒备不以为意，反倒还调侃了一句：“你在防备我，那又是因为什么，让你没有立刻退走，而是依然驻足于此？”

　　“孟阁主似乎与王阁主并不一样。”洛魂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孟阁主闻言，倒是笑出声来：“的确，我与他不一样，你在赌我是个好人么？”

　　洛魂却是反问一句：“好人如何？坏人又如何？定义好坏的皆是自己，本就难有绝对的标准。”

　　孟阁主依然笑道：“说了一圈，却什么也没说，你这小鬼倒是瞎说话的行家。不谈那些弯弯绕绕的，直说正事吧。能引动王师弟特地约见，你修行的法门倒是特别。”

　　洛魂不置可否：“何以见得？”

　　实际上，他还真不清楚自己修行法门有何特别。

　　先生教，他便学，囫囵吞枣，不求甚解。先生虽然也会说笑，会有小孩子般的性子，但其本性却是淡淡的，对于许多事似乎只是随他去，没有太多解释的心思，导致洛魂对修行上的很多事依然不够了解。

　　不过，这不妨碍先生依然是他的启蒙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