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世红颜》南城久玖

536、第84章 旧忆·默契樊笼

　　“高叔这话就见外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来来，别在门口站着，快里边请。”何掌柜熟络地把人请进店内堂屋，又对后堂喊道，“小顺，菱儿，快别摆弄那些甘草了，出来见见客，沏壶茶来！”

　　应声从后堂传来，帘子掀开后，便钻出两个半大少年少女，样貌大约都是十二三岁的年纪。少年生的浓眉大眼，浑身上下透着股机灵劲儿，被唤作小顺；少女脸蛋较圆，相貌颇为甜美，便是那位菱儿。

　　此时，这二人先向老夫妇行过见礼，显然已经很熟悉了。而对洛魂和伊伊，他们倒还是抱着好奇的眼光在打量，区别在于小顺是大大方方的，而菱儿还有些不好意思，看两眼便要收回目光，生怕自己的眼色得罪于人。

　　“这是小顺和菱儿，在馆里学做药童，帮忙打理。”何掌柜介绍道，又对两个药童说，“这是洛魂和洛伊伊，两兄妹来的，以后说不定常来，你们要好好相处。”

　　小顺和菱儿忙点头，便友善地笑了起来。

　　洛魂回以笑容：“你们好，我是洛魂，这是我家妹子伊伊。”

　　伊伊在生人面前有些害羞，往洛魂身边靠了靠，却也小声问候了句：“小顺哥好，菱儿姐姐好。”

　　“你们好，以后在镇上有什么事问我就行，我对这镇子可熟啦！”

　　小顺约莫是个自来熟的性子，甫一见面便把介绍镇子这等重任包在自己身上，末了还补充了一句：“哦对了，菱儿她比较文静，别吓着她，不好意思需要你们多担待着点儿。”

　　“我哪儿有，小顺你又乱说。”菱儿嗔道，脸上泛着微微的红，“别听他的，我没那么柔弱。”

　　“先把茶端上，一会儿再聊。”小顺是个机灵的，眼见何掌柜招呼老夫妇在堂屋的方桌旁坐下，便拍了拍菱儿的肩，唤她一起去端茶。

　　“我也来帮忙。”洛魂下意识想着搭把手。

　　“不用啦，小事而已，你们先坐。”

　　少年的笑声从帘子之后传来。

　　洛魂轻轻缓了一口气，其实，这与他曾经的生活有些相像，只是忙活的事情有所差异而已。只是，一切都变了。

　　伊伊奇怪地看着洛魂，拉他衣角的手更紧了些。

　　须臾，小顺和菱儿手脚麻利地端上热茶，又摆了一小碟镇上常见的芝麻糖饼。洛魂尝过，满口甜香，倒唤起了这十岁孩子对甜食的向往，吃得分外惬意。

　　此间，茶水氤氲，药香混合着茶香与糖饼的甜香，倒是让这间堂屋充满了温馨气息。

　　老妪与何掌柜叙了几句闲话，问了问近日馆里药材的供需，老翁则默默喝着茶，偶尔补充一两句关于某些药材采收火候的话。洛魂听不太明白，他更喜欢动手实践，伊伊倒是听得挺认真的——她一贯如此，学知识也总是很快。

　　而洛魂已将注意力放在了堂屋之中。

　　靠墙是高高的药柜，无数个小抽屉上贴着药材名称的签子，有些字他认识，但也有不少陌生的。柜台后方的架子上整齐摆放着各种大小的瓷瓶与陶罐，屋里一角还有捣药的石臼、切药的铡刀、称药的小秤，分外井然有序。

　　看来何掌柜也是严谨而规矩之人。

　　另一边，伊伊与菱儿也说起了悄悄话，两个小姑娘头碰着头，菱儿给她看自己腰间挂着的一个小香囊，说是里面塞了丁香，能避蚊虫，而且走起来会有股很好闻的香味。

　　伊伊看得喜欢，惊叹了几声，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怀里那支带着流苏的竹笛。

　　那还是阿兄送的竹笛好些。

　　她这般想着。

　　自从洛魂再一次做了竹笛出来，她便惯于随身带着了，以免像从前那样遗失。重要的东西放在自己身上，总该是没错的吧。

　　于是，她也高高兴兴地拿出自己的竹笛给菱儿看，菱儿也毫不吝啬赞美之词，听得伊伊心中暖暖的。

　　小顺给大人们添完茶水，回到孩子堆中，感觉自己没法挤进两个小姑娘的话头，但又闲不住，便去寻发呆的洛魂——在他看来，这个家伙就是在发呆，现下一直不出声，可能性格是个内向的，自己有义务亲近亲近他，让他不至于感到受了冷落。

　　于是，小顺问他：“洛兄弟，在看什么呢，需要我帮你解释吗？”

　　“小顺哥客气了，只是在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洛魂露出笑容。

　　“没事，聊天嘛，就是随便掰扯，想到什么说什么。那个词叫什么来着，畅，畅所欲言，对！畅所欲言！”小顺拍着洛魂的肩膀，佯装语重心长，可惜在忘词的时候破了功，急得差点抓耳挠腮。

　　“那我便问了。”洛魂看了一眼依然正色谈论着事情的大人们，便低声问道，“其实我有些好奇，这药馆是婆婆的，铺名也起的‘吴氏药馆’，怎的传给何掌柜了？”

　　“嗨，我以为是你好奇那些药材呢，还怕你问出什么我不会的，这个问题我还真知道。”小顺的神色变得自信起来，“药馆的确是吴婆婆早年置办的，但那会儿盘下这铺子花了不少钱，后来再去采买桌椅柜台之类的陈设便不够钱了。

　　“何掌柜他爹和吴婆婆认识，他心善，慷慨解囊，借了一笔钱给吴婆婆解了燃眉之急，这家药馆才顺利开张，营生了些年岁。

　　“再后来，吴婆婆年纪大了嘛，没法像年轻那会儿一边在药田里忙活，一边去铺子上管账，便想找个人接了铺子，她好把心放回到药田上。你应当知道，吴婆婆的儿子早年被天杀的崖山寨盗匪给杀了，膝下无后，想找人也找不着，这时候何掌柜就接手了嘛。

　　“所以，形成了现在你看到的这样。何掌柜管着镇上的药馆，吴婆婆和高爷爷管着镇外的药田，两边相辅相成嘛，好一起过活。”

　　“原来如此。”洛魂颔首，算是从小顺这里解得一惑。

　　孩子们正打开话匣子开始聊着呢，忽然那边老翁高声唤起洛魂：“洛小子，何掌柜问你话呢。”

　　“抱歉，方才交谈入了神，不曾听见。”洛魂歉然一笑。

　　“无碍，见到你们能相处得很好，我这心里也高兴。”何掌柜笑呵呵道，“方才想问的是，我瞧你是个沉稳能干的，伊伊也乖巧。不妨常来铺里走动，铺里有时需要人手整理药材、晒药、跑腿送药，活儿不重，也能学点东西，贴补家用，小顺和菱儿也能多个伴。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洛魂闻言，思忖片刻后，看向了伊伊。谁知这一回头，便瞧见伊伊也在看他，见他回过头，还歪着脑袋笑了一下。

　　看来还是得自己做决定。

　　而洛魂也没有过多犹豫，确认过老夫妇只是笑着看自己而没有其他暗示以后，便郑重点了点头，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何掌柜，小子与舍妹定将加倍勤勉，妥善完成本职工作。”

　　伊伊也学着他，像模像样地福身：“谢谢何掌柜。”

　　“不必见外，都是自家人。”何掌柜哈哈大笑，“那便说定了。改日得了空，随时过来寻我便是，我给你们发工钱。”

　　“好啊，那我们以后就能一起做事了，人多力量大，多了空闲时间还能去听雨轩听话本子。”小顺高兴地道。

　　“没个正形儿，闲下来便知道去听话本子，便不能好生修习药理吗？”菱儿对他这态度似是恨铁不成钢，小声地驳斥了一句。

　　“跟你说了也不懂，姑娘家的，哪里会明白故事里一人一马仗剑走天涯的豪气，还有天地往来之声、万籁只为一人而歌的寂寥？我要是修者，肯定也要这样，行遍江湖路。”小顺顿时豪气干云起来，手势也做了戏剧中江湖人郑重立誓的手势。

　　——别说，小家伙认真起来的表情还有点那么回事。

　　“那么，我的小顺哥，记得在踏上江湖路之前把药捣了。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不好好做工便出去厮混，可是拿不到工钱的。”何掌柜顺着他调侃道，本就圆乎乎的脸笑起来更显圆润了。

　　“那是自然。”小顺觉察了何掌柜的意思，当即有些不好意思。

　　于是，众人便更欢乐地笑作一团。

　　何掌柜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便道：“对了，后堂院里还有厢房，许久不用落了灰，拾掇拾掇出来也能住人。你们若真打算在馆里做事，来往城外到底不便，不如就搬过来，也省得吴婶和高叔为你们操心路程。”

　　这话说得体贴周全，是实实在在的关照。小顺倒是高兴往后有伴，眼睛一亮，刚要开口附和，却被旁边的菱儿悄悄拉了下衣角。

　　洛魂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地侧过头，望向一旁的伊伊。他可不想当个专制的独裁者，总得过问自己妹妹的意见。

　　有趣的是，几乎在同一时刻，伊伊也微微仰起脸看向他。两人视线相触，没有言语，却都从彼此里读到了相似的念头。

　　这便是所谓默契，源自他们自幼便相互熟识的过往，亦源自此前数月里只有彼此相依、唯有对方是全部世界的深切羁绊。

　　惟愿这并非一场樊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