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世红颜》南城久玖

535、第83章 旧忆·吴氏药馆

　　高廉正待挥手放行，旁边一个面相严肃、脸颊有道浅疤的中年队正却踱了过来。

　　他的目光扫过洛魂和伊伊，眼神锐利，在洛魂那明显有别于本地少年体态气质的身上停留片刻。毕竟有些阅历，按他来看，这少年绝非附近人士，逃难投奔，千里迢迢只是说辞罢了，谁真有能力跑那么远找亲戚的？

　　这事儿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怎么处理，全凭负责做决定者的心思。

　　“远房表亲？”

　　队正的声音带着盘查意味，沉声道：“何处人士？可有路引或籍贯凭证？近来州府严查流民，无凭无据，不得随意入城。”

　　高廉脸上笑容一僵，有些为难地看向老翁。

　　老翁倒是不慌不忙，上前挡在洛魂和伊伊身前，对着队正拱了拱手，正色道：“官老爷明鉴。这俩娃儿老家在更西边的山坳里，偏僻得很，哪有什么正经路引。前些日子雨水多，引发山洪，村子都冲垮了大半，逃命都来不及，哪顾得上这些。”

　　说罢，他又叹了口气，从怀里摸索出一个显然是早已准备好的小布袋，借着拱手遮掩，动作分外自然娴熟地塞进队正手中，压低声音道：“娃儿可怜，就想讨口饭吃。一点心意，给老爷和弟兄们打点酒水，驱驱晨寒。内人是镇上吴氏药馆的，街坊都认得，绝不敢给老爷添乱。”

　　那布袋入手微沉，队正指尖一捻，便知分量。接着，他瞥了一眼两个干净朴素的娃儿，尤其是伊伊，带着病后初愈的柔弱，小脸便愈发惹人怜惜。

　　而此时，入城队伍的暂停，也自然引发了前后人的围观。有人认出这对老夫妇，便有窃窃私语声传出——

　　“那老丈瞧着面熟，有谁认得吗？”

　　“看他旁边那老妇人就省得了，老妇人是吴氏药馆的老掌柜吴三妹，现在年纪大了就只是给药馆供药。那老丈是她丈夫，好像姓高。”

　　“对，叫高盛，为了方便看护药田住在城外，给吴氏药馆供药的，我见过几次。”

　　“吴婆婆人都挺好的，之前热病横行的时候，也是吴婆婆领着医馆先发起的给镇上人免费送药的。”

　　“一家子都是好人，可惜儿子被崖山寨那帮天杀的盗匪给杀了，这世道……”

　　“这俩娃娃也是可怜，养的这么干净，爹娘没少花心思，却发生这种事。”

　　“我也听说前些日子，西边、南边都下好大雨，一下几天不带停的。这世道，人祸也便罢了，天灾还来掺一脚，真是……”

　　随后，便有胆儿大的向队正喊话——

　　“官老爷，高老爷子和吴婆婆，镇上街坊很多都认得的，他们种草药大几十年，都是好人，肯定也教不出什么歹人来的。”

　　“两个娃娃而已，放进城能起什么乱子？”

　　“就是，就请官老爷放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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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队正早已将布袋顺势滑入袖中，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下这么多人给他递来了台阶，他也便顺坡下驴，对高廉摆了摆手：“既然这么多人都给你说情，能给你作保，这俩娃娃又遭了难，情理可原。记下名字，下次不可再如此。”

　　高廉连忙应了，取过一本名册，问了洛魂和伊伊的姓名，草草记下。

　　“进去吧。”

　　队正不再看他们，转身去巡查其他排队的人。

　　老翁又拱了拱手，谢过官兵，也谢过替他们说话的百姓，这才与其余三人一同进了蓝河镇的城门。

　　直到走出好一段距离，融入清晨喧嚣的街市人流中，伊伊拍了拍胸脯，这才松了口气。

　　“高爷爷，这么多街坊和行商都给咱说情，那银钱不是白给了吗？”洛魂感觉有些可惜。

　　“人情世故，靠的是一点一滴的累积，而不是一次两次的打点。镇上的官兵很少调任，往往一做最少也是数年光景，这队正才升职没两年，和他打好关系，以后总有麻烦人家的时候。”老翁谆谆教诲道。

　　“那若是那队正拿钱不办事、翻脸不认人呢？”洛魂又问。

　　“你这娃娃，总想的是不可轻信外人。”老翁失笑，转而笑意又逐渐敛去，道，“不过，你的担心在很多地方不无道理。

　　“若是那偏远之地，驻防的多是本地招募的乡兵、土兵，甚至就是本乡本里的壮丁轮值。这些人世代扎根，与地方上的胥吏与豪强关系盘根错节，好比那老树缠根，轻易动不得。若管束不严，天长日久，便易滋生欺压乡里的兵痞，与贪墨的胥吏沆瀣一气，朝廷耳目难及，百姓自然是叫天天不应。

　　“若是大镇乃至县城州府，情形便不同了。这等要紧地方，驻防的往往是朝廷直辖，军官也多由朝廷派遣。为防地方坐大，官老爷常有调动，任期通常三年左右。

　　“然而，这反倒促成用于官家子弟镀金，外派到富城，只要不犯什么大错，稍作表面文章便是政绩，回京便可平步青云。因此，他们自然无心管束下属兵卒，只要不过分出格，往往睁只眼闭只眼。底下人摸清了这路数，捞取油水时虽比小地方的兵痞稍加收敛，可大城镇商贾百姓富庶，积少成多，反倒补足了他们的贪婪。

　　“蓝河镇便要特殊些，不大不小，位置算不得紧要但也不算荒僻。来这种地方的也大约是些被贬的京官，或者不受朝中待见的，若想靠贿赂升迁，路子不那么宽；若自暴自弃，前途也就止步于此了。

　　“因此，他们多半是想做出些实实在在的政绩，博得些好名声，让朝廷看到其治理之能，方有再进一步的指望。想要政绩，就不能把百姓盘剥得太狠，逼得民怨沸腾，毕竟许多事最终还需乡民配合才成。

　　“就像方才那队正，升任此职不过两年，他若想继续往上走，除了打点，也需要治下安宁，偶尔能得些街坊口碑作为佐证。所以，他今日收钱办事，顺水推舟应了大家的求情，既得了实惠，又全了体面，落了人情，便是这番计较了。”

　　听完老翁的解释，洛魂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世道运行的逻辑，他现在理解起来还有些困难，不过这并不妨碍他顿时对老翁景仰起来：“高爷爷果真厉害。”

　　对，不仅仅是厉害，这老丈是看透了这地方官场的，莫非从前做过官？或者有熟识的人做过官？

　　“对啊，高爷爷就是很厉害！”伊伊在旁比了比小拳头。

　　老翁抚了抚胡须，笑而不语。

　　而老妪则是慈蔼地摸了摸伊伊的脑袋，温声道：“没事了，伊伊。走，婆婆先带你们去认认药馆，你们若想去那四海阁附近看看，也使得，让老头子领你们去便是。只是切记，可看，少问，莫与人争执。”

　　“四海阁会有修者出现，不过最好还是少接触为妙。修者的世界太过危险，并没有话本故事里说的那般快意，他们中的许多看不起常人，听老婆子的，应当谨言慎行。”老翁也叮嘱了一句，“先去药馆把药放下吧，后面的事，后面再看。”

　　洛魂应了一声，心中却是凛然。

　　修者的世界，很危险吗？但先生却能那般恬淡，是老翁认知有误，还是先生当真是真正超然的仙人？

　　如果老翁知晓自己也是修者，又会如何看自己、如何看伊伊呢？

　　洛魂越想越觉得心惊，便把这想法抛之脑后。总之，暂且还不能暴露自己修者的身份，这是自己最深的秘密，也是最大的倚仗。

　　须臾，一行四人抵达吴氏药馆。

　　这在主街后头一处青石板巷子，门楣上挂着“吴氏药馆”的木匾的。铺面不算大，但门楣和窗棂都很干净，靠近了还能闻到清雅的药香，沁人心脾。

　　老妪率先迈过门槛，扬声道：“何掌柜，在忙呢？”

　　话音刚落，柜台后便转出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子，面庞圆润，未语先带三分笑，正是如今药馆的掌柜，何掌柜。

　　他见到老妪和老翁，眼睛一亮，再看到跟在后头的洛魂和伊伊，更是笑容满面，连忙从柜台后绕出来。

　　“吴婶，高叔，您二老今日可是来送药的？我说了，知会一声我派人去取便好，折腾您这边我都不好意思了。”何掌柜声音洪亮，透着股热络劲儿，像是市井之中该有的那种商人，圆滑而狡黠。

　　“年纪大了才需要多走动，不然岂不是一把老骨头都要锈了。”老翁抚着须笑道。

　　“今儿个还带了俩娃娃来见世面了？”何掌柜瞧见后边的洛魂和伊伊，笑道，“可是前些日子提到过的？”

　　“正是，牙崽是哥哥，唤作洛魂，玉崽唤作伊伊。”老妪笑着引见，又对兄妹俩道，“这是何掌柜，这药馆如今的当家人，也是婆婆看着长大的。”

　　洛魂拉着伊伊行礼：“何掌柜好。”

　　“好！快别多礼。”何掌柜笑呵呵地虚扶一下，仔细端详了两人一番，对老妪道，“这俩娃娃生得真是齐整，小子看着精神，丫头更是水灵。这一路过来，吃了不少苦吧？”

　　“都是过去的事了。”老翁接话道，“往后，还请何掌柜多照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