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世红颜》南城久玖

528、第76章 旧忆·生计不易

　　自那日以后，洛魂心中便存了一股狠劲。到底是有几分根基在身，又兼年少，恢复得尚且还算快，总要做些事让兜里有底气。

　　时日正是早稻成熟的时节，洛魂与伊伊去镇上也正因村中早稻丰收爹娘才给的银钱。因此，洛魂也寻得了帮人割稻子的活计。

　　到底是乡村长大的半大孩子，休息过后依然气力甚好，加之往日站桩练剑打下的底子，挥舞起镰刀比寻常农人更利索几分。

　　烈日底下，洛魂在田中割稻子，伊伊就蹲在田埂的树荫里，用帕子浸了溪水，等阿兄歇气的工夫，便跑过去给他擦脸擦脖子，给他喂水，当他的小尾巴。

　　洛魂怕妹妹晒着，总赶她回阴凉处，伊伊却执拗，说一直看着阿兄，心里会踏实许多。

　　其实伊伊也曾想与他一起下地，但那么一个娇滴滴的小丫头，从前在家也只是做些养蚕缫丝的室内活计，没怎么下过地。东家怕她中暑出事惹来麻烦，加之也瞧不上七岁小丫头的劳力，便没肯要她。只是见洛魂肯下力气，又联想到自家差不多年纪的娃儿，便心软多给了半个人的工钱。

　　于是，今夜的伊伊多了碗带肉末的清汤。

　　稻子割完，暂时没找到还要招工的东家，他又寻到镇上的木匠铺。

　　村中老木匠往日教的那些皮毛，此刻竟也派上了用场，刨木打眼，虽不精熟，却胜在手稳肯学。伊伊就在铺子角落，捡些刨花玩，有时还给洛魂递个凿子，或者拿块磨石，陪他说说话。

　　木匠见他兄妹可怜，把铺子后头堆放杂物的棚子收拾收拾给他们暂住。虽然简陋，但总算有个遮顶的，不至于又露宿街头一宿。

　　洛魂心存感激，坚决没要木匠给的工钱。

　　木匠这儿也不总是有活儿的，适逢有工头招工，缺个有力气的。巧了，洛魂力气可不小，多多少少算半个练家子，还修了玄气，人还没抽条，在那些犄角旮旯缝里钻来钻去，倒也分外合适。

　　只是工头黑心，见他是外乡来的半大孩子，做完活计便借口这不好那不对，硬生生克扣了一半工钱。洛魂捏紧拳头，青筋暴起，可看着身边仰头望着自己的妹妹，那拳头又缓缓松开了，只低声道过谢，便拉着伊伊离开。

　　伊伊小声说，阿兄，下次不给他做了。

　　洛魂摸摸她的头，只嗯了一声，心里却是有些苦涩，傻丫头，有得选么？

　　如此夜以继日，奔波月余，洛魂做了不知多少份工，人虽然清减了不少，也受了些杂七杂八的小伤，但比起初至河头镇那几日，总算有了点活气。

　　只是，他们依然不知道身处何地，故乡东柳村又在何方。

　　偶尔，也会和街上的流氓起了口角，甚至打上一架。

　　正因一无所有，才敢孤注一掷，惹急了这种角色，真发起狠来，也实难应付。而洛魂练过，又有玄气傍身，因而背后虽无倚仗，但也不至于惧怕他们。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几架之后，也果真清净了许多。

　　如此起早贪黑，洛魂也自然攒下了些铜板，自己省吃俭用之余，却也总是给伊伊买些好吃的，也不拒绝小丫头反过来给他的投喂。在此落难之时，妹妹干净无暇的笑，便是他心底最大的暖慰。

　　相依为命，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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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日，洛魂在帮人上新房的大梁。这是个体面活，一众人一起忙活也不算太累，主家管饭，还有红包。

　　伊伊照旧在下面等着，仰着小脸看阿兄在高处忙碌，眼里满是依赖与骄傲。

　　的确，洛魂自己都还只是十岁大的孩子，便要拉扯七岁的妹妹生活，不曾多委屈过她，如何能不算值得倚靠的大人？

　　对于一个乡野长大的孩子，哪怕是小地主家庭，但依然只是无甚高层次需求的阶级，能吃得饱穿的暖，便是最大的快乐。而这一个多月，她的吃食比之从前并无下降，也去裁缝铺子制了新衣，度过最初那段苦难，往后便是稳中向好的日子。

　　虽然还是会心悸于那天的灾厄、苦痛于亲友的消失，但没有亲眼见证死亡，心中总是还存了些念想的。

　　如今，应当立足于当下，把日子过稳当安生、有能力真正在此立足以后，才该考量寻亲的事。

　　所以，伊伊也能像阿兄安慰她一样，反过来安慰阿兄，至少，你我还在一起。

　　说着，伊伊笑了起来，小丫头片子的笑，可爱之余，竟也生出几分别样的美。

　　乡野出身的女娃娃，总是要长得快些。且洛魂在吃食上不曾亏待过伊伊，虽说她还只是七岁，但已经隐隐有了抽条的趋势，本就是被伶人评价为小美人胚子的模样，如今也出落得越发清秀。

　　恰如此时，伊伊抱着水壶坐在一堆木材旁，虽衣衫简朴，面颊仍带几分婴儿肥，亦不掩本身的精致漂亮。

　　有路过的鸳鸯楼龟公瞧在眼里，上下打量伊伊几遍，便踱步过来，扯出个自认为和善的笑：“小娘子，一个人在这儿做什么呢，爹娘呢？”

　　那龟公约莫四十来岁，留着两撇长须，瞧着贼眉鼠眼的，实在不像什么好人。

　　伊伊年纪尚幼，认不得龟公，但也早过了对生人不设防的时候，警觉地后退一步，摇摇头不说话。

　　龟公又道：“我瞧你是个伶俐的，不如跟我走，去个好地方，吃香喝辣，穿金戴银，强过在这日晒雨淋。”

　　说着，竟想直接伸手去拉伊伊手腕。

　　“我不去！”伊伊猛地甩开，尖声叫道，“阿兄！”

　　房梁上的洛魂听得真切，低头一看，也顾不得高处危险，抓着绳子便滑了下来，几步冲到伊伊身前挡住，将她护得严严实实。

　　“你待如何？”洛魂压抑着怒火，梗着脖子，毫不示弱地看他，眼中像藏着猛兽。

　　龟公见他只是个半大少年，气势不错，可终究只是个小孩子，皮笑肉不笑道：“小兄弟，别紧张。我是看你妹妹资质好，想给她谋个好前程，留在你身边，能有什么出息？还不如……”

　　“滚！”

　　洛魂从牙缝里挤出字来，语气坚决，分外生硬。

　　“敬酒不吃吃罚酒！”

　　龟公脸色一沉，使个眼色，身后巷子里立刻窜出三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显然是早就候着的打手，狞笑着便扑上来要抓伊伊。

　　场面大了，此间自然不剩多少人。主家暂时不在，监工不知去何处偷摸喝酒了，小工有些在外看热闹，有些在房梁上看热闹，愣是没一个上来搭把手的。

　　也或许有此心，但那龟公是鸳鸯楼的，怎么惹得起？鸳鸯楼可是大势力，和镇上那些官老爷都有勾结，自己只是个来此做工混口饭吃，如何敢为这今日初相逢的小兄弟出头？

　　“阿兄！”

　　伊伊见那些身高得有一个半自己的汉子上前来，当即吓得脸白如纸，死死抓住洛魂的衣襟。

　　“滚！”

　　一声怒吼，不似人声。

　　洛魂的脸因愤怒涨得通红，眼中血丝遍布。他早已握紧了拳，甚至调动起了那一点点的玄气。

　　先前他从未用过玄气打架。

　　先生曾说，修者并不应是为了欺辱他人而修行。何谓修行？无非是修身养性的道路，是为了把自己变成更好的人。当然，先生也不迂腐，若是自身的人身安全受到了威胁，这对自身做的投资，也理应得到回报。

　　对他的回报，便是这护好伊伊的拳。

　　那几个汉子愈发地近了，洛魂体内那点微薄玄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流转，集中于拳掌之间，只凭着本能，迎着最先扑来的汉子，一拳捣出！

　　连日来的隐忍、漂泊的凄惶、失去家园与亲人的剧痛，还有对妹妹安危的担忧，所有这些情绪混合着那丝玄气，如同沉寂的火山骤然喷发。

　　那汉子原本浑不在意，伸手欲格，却觉一股怪力透臂而入，整条胳膊“咔嚓”一声怪响，竟软软垂了下来，剧痛钻心，当即便惨嚎着倒退而去。

　　另一人见状，挥拳直击洛魂面门，洛魂侧身闪避不及，肩头挨了一下，火辣辣地疼。但这疼痛反而激得他血气更旺，顺势抓住那人手腕，玄气收放，脚下迅疾扣住对方后膝，手中动作拉绞并行，拽着他便甩了起来。

　　玄气加身的刚猛力道，足以使得那人腕骨折裂，下盘不稳，被洛魂借力猛地掼向旁边的墙壁。

　　这一招，是贾家护院刘顺教的，他不仅仅让他们学剑，一些护身的格斗技巧也在教学范畴之内。洛魂其实学得不好，总被贾弘摔，然后被贾弘拉起继续笑嘻嘻地练。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动用了玄气，便有如天神下凡！

　　连败二人，本以为足以让对面忌惮。可这只能让上前来的第三人觉得是前两人太轻敌才会着了道，依然冲上前来。

　　“打死这混小子，然后把那丫头给我抓来！”

　　龟公亦有些气急败坏，毕竟那么多人看着，他指使的人却接连落败，听见那些人的哄笑声，实属丢了脸面。

　　这汉子比之先前更为谨慎，取了短棍，稳住下盘，脚步沉稳地踏来，压迫感前所未见。

　　这下，当真有些不好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