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谦谦》犹早

178、演武场谈心 俩人都不敢

　　没跟林晟具体聊什么，但见过他之后就觉得轻松一些，没那么苦闷了。

　　看不太懂林晟是什么态度，但应该没有要跟她疏远的意思。军营随便进，会陪她吃饭，还会揉揉她的脑袋。可能他刚恢复不久，正在适应当中，很多事都不着急做决定。

　　培忻原要带她去帅帐休息，她现在懂事了，说不合适，便回自己的马车。这么做的缺点就是不知道林晟那边结束没有，得时不时开窗看一看。

　　清荷反复查看名册和账本，计划制定以后开支用度标准。钱时桦在准备材料状告彭家，以取回母子二人应当继承的财产。方定桐在盘点朝中大臣将他们跟她所知一一对应，不一定追究往事，但可做到知己知彼。
　　每个人都忙，就缪泠闲得守着窗。

　　方定桐实事求是地说：“若是大王娶妃，或者此次出征菀州牺牲，对我们会有影响吗？”
　　钱时桦不敢置信地看她一眼：“你觉得这样说话不经脑子是很有人格魅力的事吗？”

　　方定桐察觉冒失，不好意思地说：“我……我是想说没有大王撑腰，是不是就不能一次招惹太多大官？”
　　缪泠沉默得朝她伸手，她便把面前有关尤太尉的案子递上去。

　　“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大事。”方定桐解说给众人听，“尤太尉不会克扣饷银，但尤夫人贪图享乐。不少尤氏子弟在太尉跟前听命，领了差事都会挪点儿公费讨好尤夫人。其中一笔金额最大二万两，是从拨给朴州剿匪的银子中克扣。”

　　缪泠算一算时间，惊讶道：“陀山不会是因为这事儿另设朝廷吧！”
　　方定桐摇摇头：“不知，可能有推波助澜的作用，但不至于单单为这一件事。”

　　缪泠颇为惋惜道：“陀山很会用兵，他把陀家军带得很好。后来能完全自主时，把离云寨打得屁滚尿流。朝廷若肯全力重用他，镇压起义也不难……”
　　她说到这里突兀地停住，想起来不主张镇压起义的正是太爷爷。
　　不知道太爷爷在其中有没有做什么小动作？陀山对太爷爷很有意见，其中很有故事的样子。

　　不敢想，更不敢查。

　　日头渐渐西沉，寒气一阵阵升腾。
　　张进装好几个暖手炉送来，杜郎中先递一个给钱时桦，说：“你还是身子弱，去躺着吧，再过一会儿也就回去了。”

　　缪泠看一眼天色，确实是时候往回走，否则城门该关了。
　　她跳下马车往演武场走去，不甘心来一趟什么事都没做。

　　演武场上正在做排兵布阵，鼓声一响令旗一指，将士们快速变化阵型。阵型多变灵活，显然是为了适应在复杂的地形作战。看来最终是徐亨吵赢，正式备战菀州。
　　将士们正在适应当中，经常撞成一团，林晟的脸色很难看，他应该没有带过这么乱七八糟的军队。

　　缪泠有点儿不敢过去，但林晟看到她之后便低语几句，随后令旗兵挥舞一套动作，喊「原地休息」。

　　林晟朝她走过来，步子迈得很大，全身写满不耐烦似的。
　　他天生一张冷脸，没有表情的时候会显得很凶。原本就是如此，只是她忘了，因为后来他变得特别粘人，总是和颜悦色。
　　缪泠有点儿不适应，抢着说：“我要回去了，赶在城门关闭前回去。”

　　他愣了一下，说：“哦，还有什么事吗？”
　　有什么事？
　　必须要有什么事吗？
　　缪泠想了想，说道：“我不懂，芸娘她们也不能接受，为什么不处置孙千？”
　　林晟回头看一眼士兵们，然后抬手引导缪泠往边上走一走。

　　他站得离缪泠半步之遥，缓缓说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每片区域自成稳定生态。譬如说有只猫讨厌，但把猫丢掉，老鼠就有可能成灾。正是收谷的季节，那就先不动这只猫。猫吃多少，要打翻多少花瓶，我都是有数的。等过了这阵子再寻一只幼猫，从小养着，养得亲亲的。”

　　缪泠淡淡地说出自己的理解：“因为要在菀州开战，所以朝堂稳定些好。”

　　林晟看着她，没再说话。
　　良久之后，缪泠带点儿委屈的腔调说：“林晟，这样不对！我不乱打猫，可他是病猫，治不好的，他咬人的话还会把人害死。”
　　林晟愉悦地笑起来，搭着她的肩膀好似安慰。

　　缪泠问：“你不好跟陛下说吗？我可以进言，陛下不会处置我，最多交给太爷爷管教。”

　　林晟摇摇头：“与其想方设法说服父亲，不如扶持大理寺秉公办案。三司会审出结果，父亲再想要法外开恩也有限。而且，案子审得明明白白，后续少生枝节。”
　　缪泠气呼呼地说：“大理寺卿和京兆尹两个老滑头，什么事都躲着！”

　　林晟笑道：“慢慢来，不着急。你不是已经把没用的监狱都关掉吗？审、核、监察三处职能分得明明白白，会慢慢好起来。”

　　“你都记得啊！”缪泠小声说，
　　“什么？怎么会不记得？”林晟凑近一些。

　　她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淘气地说：“我以为你想起以前的事，就会忘记一些后来的经历，翻来覆去的。”
　　林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缪泠被他盯得不安，本能地想躲避：“那我回城啦！”

　　他严肃地问：“就孙千这一件事吗？”
　　她点了点头，轻轻地笑着：“是还有好多不明白的地方要向你请教，但你练兵要紧，我就不来打扰。以后给你写信，可以吗？”

　　林晟没答应，缪泠也没再问，俩人低头各自沉默着。
　　若她死皮赖脸一些，肯定可以搞定林晟。可她心里是犹豫的，如今林晟变得冷漠，她就更加往后退。
　　她喜欢林晟，可是做别人妻子真没什么意思，尤其是嫁进皇室。

　　过了良久还是林晟先开口：“你若说得上话，同父亲说调些攻城器械到菀州。攻伐用不着，但攻下后可布置在重要关隘防止俞国再来侵扰。”

　　缪泠好奇地问：“陛下为什么不同意？”
　　林晟：“俞国善从小路偷袭，所以他们觉得防不住。”

　　缪泠糊涂了：“其实是能防住吗？跟他们讲道理呀！”
　　林晟笑了笑，说：“我懒。”

　　缪泠不满地瞪他一眼，林晟缓缓解释：“譬如海面宽阔，也可设立箭塔瞭望。怎么会没用呢？至少是种威慑。而且可以给双方心里暗示，敌人不敢越界，而防线之内百姓都可安心活动。”

　　缪泠轻轻拉着他的手，柔声问道：“陛下是不是和你生气了？”
　　这种小事，林晟有什么不好说？肯定是陛下生气，林晟说什么都会被驳回，所以他干脆不说。否则被陛下一口回绝，就没有转圜的余地。

　　“没事，我们是父子。”林晟说道。
　　缪泠觉得难过，抓着林晟的大手揉揉捏捏。

　　林晟笑着解释：“不是父亲偏心，他一向如此。我当年不懂事也会争斗，父亲也容忍我。”
　　缪泠：“这回不是你争啊，凭什么跟你生气？”
　　林晟却说：“让太子不安，怎么不是我的过错呢？至少是我没处理好兄弟关系。”

　　缪泠惊讶地脱口而出：“你是大傻瓜吗？”
　　他忍不住大笑起来，愉快地说：“我不是还能带兵吗？太子殿下可是闭门思过。”

　　她叹一口气：“我还能为你做什么？这次都是我闯祸，以后我会加强学习，变得更聪明一些。”
　　她突然想到什么，笑起来淘气地刮一下他的脸，问道：“你还跟我做盟友吗？有一点笨的盟友。刚刚方定桐在担心你不给我撑腰，以后要怎么办？”

　　他直勾勾地看着她，好半天之后才说：“给你撑腰的，但是……”
　　她收敛笑容，小心翼翼地说：“嗯，但是？”

　　林晟严肃道：“菀州开战期间不要有大动作，不，从现在开始都安分些。陛下不耐烦，不想分心，朝堂上下也不喜风浪。”

　　缪泠越听越恼：“林！晟！你说我不安分！”
　　林晟微笑着看一看天色，说：“回去吧，早回杨玖早安心。”

　　她有一点不舍，但又不好说不舍，黏黏糊糊地东拉西扯：“林晟，你说我做这么多事有用吗？我觉得自己挺没用，什么都改变不了。我也不聪明，常常等事情落定之后才看清。原来一切早已安排好好的，风往北吹，水往东流。我是浮萍，是落叶，在其中瞎努力，最终依然只能随波逐流、随风飘荡。我也不够正直勇敢，知道不对，却还放任。你说我不安分，但我其实挺心虚和软弱，不敢破坏现状，因为没有信心去开创一个更好的局面。”

　　他轻轻搂一下肩膀，肯定道：“没有，缪泠做得很好。”
　　她撇一下嘴，不以为然：“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微笑看着她，眼里好像有深情，但下一句却是说：“要练兵了，天黑得早。”
　　缪泠收拾起乱七八糟的心情，淡淡地说：“那我走啦！给你带了点儿吃的。”

　　林晟打趣道：“哟！世子如今还肯为我花钱，那是难得。一定省着吃！”
　　缪泠属官多、护卫多、亲兵更多，超过林晟这个大王的阵仗，很多地方都不合规，更不是一个「世子」养得起的规模，这是明摆着的事儿。

　　她傲娇地扬起下巴：“我家底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