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谦谦》犹早

177、不掺和你家事了 一窝狐狸

　　缪泠终于有时间跟大伯母坐下来好好说话，她说抱歉：“一堆事情急着分辨和处理，这会儿才来见伯母。”
　　大伯母也说抱歉：“克州的事情是我思虑不周，原想着你厉害，也许能打开局面。”

　　缪泠一点没谦虚：“我是厉害，但克州人还不肯好好上学。”
　　大伯母被她的形容逗笑：“确实，还不知道上学的好。”

　　缪泠说出自己的计划：“我想加强一些交流，让克州人自己走出来瞧瞧外面的世界。不必我们逼着他学，他自己就恨不得回去改造家乡，如此事半功倍。大伯母以为如何？”

　　“怎么做呢？”大伯母问。
　　“我还没想好。”缪泠大声回答。

　　“好，慢慢想。”大伯母温柔地接受，还给出主意，“克州人……越是封闭的地方越是夜郎自大，你说他不行，他也许真会出来争个高低。”
　　缪泠竟然反驳：“我先哄一哄，说他胖他还真能喘上，不行的话再安排骂阵。”

　　“也好。”大伯母都接受。

　　缪泠吃得差不多，筷子放下了，但屁股还不打算抬起来。

　　“怎么了？”大伯母问。
　　“家里好久没给我月钱。”缪泠大声说。

　　「噗嗤！」
　　大伯母笑得掩面，问道：“你缺多少，做什么？”
　　缪泠挨近一些撒娇：“现在还没有，以后容易缺钱。”

　　大伯母笑道：“好，心里有数的，到时候你来说一声就是。”
　　缪泠笑嘻嘻地心满意足，承诺道：“这段时间还要伯母多费心，过些时候我在府外办公，家里就清净了。”

　　大伯母没有客气，说道：“但你还要在家里住。”
　　缪泠点点头：“没有啊，没说要搬出去，只是有时候忙起来的话……”

　　大伯母轻轻推一下：“不可任性，祖翁最疼爱你的。”
　　缪泠轻快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知道的，我出门啦！”

　　她真的去街市转一圈，但是心烦意乱，没一件衣服看着顺眼。期间还遇见九儿，她说：“世子穿得保守了，如今流行这样袒开的大领子。”
　　缪泠看一眼便放下，没什么兴趣，不新鲜。她本来也不是真的想买衣服，就是犹豫着要不要去见林晟，所以在街市上磨蹭会儿。

　　九儿笑道：“世子也觉得不入眼是不是？这是琼州传过来的样式呢！”
　　缪泠轻声说：“哦，是吗？”
　　她认得琼州样式，刚到琼州的时候便注意到，这种样式极显身材，那时候她还是小女娃撑不起来。

　　她能感觉到九儿在较劲，不想搭理，默默走开。她都懒得跟太子较劲，何况九儿？

　　九儿跟在后头想追，被赖大运伸手挡住，吓唬道：“故意冲撞世子，能把你抓起来的。”
　　缪泠回头看九儿，得意地扮个鬼脸。
　　她能理解九儿的心情，但是并不打算负责开导她。

　　九儿曾是这座城最尊贵的人，如今变得无足轻重，心里难免有落差。
　　这座城里三公九卿都没变，只有她变得什么都不是。她一时知足，能活下来就不错；一时受点儿刺激又内心扭曲，想往上爬，想让所有人不好过。

　　缪泠逛小半个时辰，最终只买一点儿吃的。马车出城慢行，走到东郊大营时已经是午饭之后。

　　林晟放她入营，但没有相迎，他正在处理一个棘手的案子——容海森晚归队违反规定。林晟的衣着有些凌乱，应该是高强度训练了一早上，还没回去午休，所以没有整装。
　　缪泠恍恍惚惚地看着他，觉得他像从前，也像后来。
　　从前他更注重仪表，后来他没这么自信。
　　他对容海森说：“自己选吧！要么放个大假回家娶亲，要么领二十板子归队。”

　　缪泠崇拜地看着他，怎么能这么果断呢？换她得犹豫好久，打了不近人情，不打难以服众。

　　林晟看着她微微点头，示意她稍等。缪泠便走得离远一些，她记得以前林晟说过，处理军务时她待在身边不方便。
　　果然，不一会儿大帐中传出激烈的争执声，好像是为了训练方式而起冲突。

　　徐亨的声音特别洪亮：“老子跟俞国狗交手十年，我会不知道怎么克他？”
　　另一个声音说：“你搞搞清楚，这不是先登军，更不是菀州军！”

　　“现在不是备战菀州吗？”
　　“何人何曾说过？”

　　再后来加入争吵的人太多，缪泠就听不清双方观点。培忻灰溜溜地从大帐中逃出来奔向缪泠：“世子稍等，世子吃了吗？”
　　她从京城里过来，算一算时间肯定没吃午饭。

　　“要管饭的。”缪泠说。
　　她带的护卫不多，五十而已。

　　裴绣粗估一下，说：“管够！”

　　她回头再看林晟一眼，依依不舍地走开。
　　没那么糟糕，他们只是回到以前的相处模式而已。林晟本来就有很多事忙，也不喜欢在人前表现得热情。
　　他回去了，她却不习惯。
　　那段时间去王府找林晟时打断他议事，他会迎向她，还带她去花园里走走。
　　也不是说那样做就是好的，但确实让人感到大满足。

　　伙房布局很熟悉，有点儿效仿琼州军的样子，收拾得干净亮堂。菜色也丰富，但现在不剩什么了。
　　裴绣说：“世子爱吃什么，现炒也方便的。”
　　缪泠摇摇头：“不用的，没有方便。那么大锅，小份菜不好做。”

　　伙夫说：“给大王留着一些。”
　　裴绣笑道：“拿出来。”

　　缪泠问：“他没吃吗？”
　　培忻：“忙着呢，没事，他不饿。”

　　缪泠笑了笑，心里却觉得空落落。这里人多声音也多，没一句落在心里。她一直保持微笑，也跟旁人说好多话，但觉得不真实，好像魂飞了。

　　缪泠去后头洗手，一大排水盆和水瓢放得乱七八糟。这也是学习琼州军的布置，但效果不好。清荷先洗净用具，再打一盆水，俩人刚把手伸进去，「噗」地一声响，水盆裂开！

　　“我们四只手把盆挤坏了。”缪泠笑道。
　　清荷哭笑不得，忙着拎自己的裙摆，又拎起缪泠的抖一抖。地上本来就湿，水盆倾倒溅起一地泥，情况糟透了。

　　“鞋子湿了吗？”清荷问。
　　“有点儿。”缪泠轻轻蹦跳着踩一踩，发出「噗嗤噗嗤」响，何止湿了一点。

　　俩人绕着帐篷走，直接去马车上换衣服。再回来时林晟已经坐着等她们，他还没开吃，等缪泠一起。给林晟留的饭菜也不多，但看着干净整齐。

　　缪泠突然有点儿不知道怎么跟他相处，落座后带点儿磕巴地开口：“我在路上吃了些点心，不饿。”
　　林晟表示了解，但说：“正餐还是要吃的。”

　　缪泠听话地拿起筷子，扒拉一下米饭，但一口都没吃。
　　她艰难地开口：“林晟，对不起！”
　　他头也没抬，问：“怎么了？”

　　她干脆把筷子放下，难过地说：“我没看出是郑司徒利用我，还把你拖下水，好在你没听我的。”
　　林晟终于看她一眼，淡淡地说：“没事，父亲没计较。”

　　她委屈地瘫坐着，蹬一下腿踩到他了，又说：“对不起！”
　　他笑了笑，仍然说：“没事。”

　　她有点想哭，觉得自己挺没用。但哭哭啼啼岂不是更没用？

　　“我以后不掺和你的家事。”缪泠下定决心般保证道。
　　一窝狐狸！不跟他们玩！

　　林晟笑一笑，没什么具体的态度，转而问道：“下午要做什么？”
　　缪泠被问懵，她没想做什么，就是想见他。
　　好久不见，他已经不想看到她吗？

　　她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就是来看看你，你怎么都不回王府？”
　　林晟直勾勾地盯着她，笑意盈盈道：“我同你表姐说，那些生意都不长久，朝廷迟早会管控。把这一部分生意收上来，朝廷就有钱开战，最好是打菀州。我加紧训练些，这段时间都会在军营。”

　　“哦。”她闷声应着。
　　“我没有诓骗表姐，朝廷确实在安排的，及早抽身反而能落个好。”林晟解释。

　　“我没有怀疑你啊！”缪泠说道。

　　林晟吃饭快，一碗米饭已经见底，缪泠还一口都没吃。
　　“不合胃口吗？”他问。
　　“不会。”缪泠赶紧塞一嘴。

　　方定桐侧头注目：“他俩什么情况？”
　　钱时桦一巴掌把方定桐推回去，说：“别看，小心闹得他俩不处了。”

　　两桌距离不远，当事人都听见。缪泠低着头加速吃饭，林晟转头跟钱时桦打招呼：“孩子养得还好吧！我们都没经验。”

　　钱时桦赶紧道谢：“大王费心，给大王添麻烦。”
　　林晟说：“没事，一家人。”

　　钱时桦点点头，没多说。她不爱攀亲，否则可以喊林晟「表哥」。

　　缪泠吃得很快，转眼就吃完一小碗，俩腮鼓鼓囊囊，一副赌气的样子。
　　林晟笑道：“怎么不太高兴？”

　　她嘴一瘪开始哭，眼泪啪嗒啪嗒滴落，好像有满肚子说不出的委屈。
　　林晟把手伸过桌面，揪着她的衣袖给她擦眼泪，她的衣料比较柔软。

　　林晟哄道：“好了，没人怪你。你不是见过父亲和母亲吗，相处得也挺好。”
　　见她还是哭，林晟继续哄道：“你没拖我下水，我进宫也好，不进宫有点儿太看热闹，或者太不知情被蒙在鼓里。”

　　缪泠终于慢慢止住哭泣，问：“陛下还信任你，还让你带兵吗？”
　　林晟：“嗯，稍后会封大将军，挂帅出征菀州。这次朝廷封十二位大将军，缪侍郎也在其中。”

　　缪泠轻轻笑起来，问：“那是多拿一份薪吗？”
　　林晟傲娇地收回手，说：“哦！”

　　缪泠哼一声：“我不缺钱！”
　　林晟大笑，问道：“你如今还有什么大项开支？苕帮已经能够自力，不需要资助，陶宁诸人也有朝廷奖赏和安排。”

　　“我啊！”缪泠指着自己。
　　“是不好养。”林晟愉快地说。

　　俩人聊半天，看起来挺热络，但聊得不着边际。缪泠心里有很多话想跟他说，还有很多困惑想要他解答，突然不知道怎么说出口，觉得眼前的人既熟悉又陌生。

　　然后话题就被林晟带着走，他严肃地说道：“程将军想归顺朝廷，愿为先锋征战凌国，但朝廷不太愿意接受他。廖汾若是找上你，你可推辞些，这事儿不好办。”
　　缪泠：“我知道，我没理他。”

　　林晟微微笑：“我写信喊你回来，是因为崐州即将劫掠克州，你若留在当地便不好袖手旁观，要被这事儿拖住很久。”
　　缪泠惊讶：“未曾听说。”

　　林晟笑道：“还没开始，等开春之后吧！当年雪灾旻州对琼州有相助之谊，等到开春，宵刺史会帮助旻州恢复生产。”
　　缪泠不懂：“有什么问题吗？”
　　林晟说：“旻州和崐州是一体的，譬如面对饥肠辘辘的狐狸和老虎，你给狐狸扔一只鸡，这不是要牠的命吗？”

　　缪泠还是一脸迷茫，她现在脑子里想不了别的。
　　林晟继续解释：“本来难兄难弟忍一忍，结果狐狸独自吃饱满足，这让老虎看着多碍眼，还不得一口把狐狸吞了？”

　　缪泠领悟：“要离间崐州和旻州吗？宵从忆真是鸡贼。”
　　林晟摇摇头：“父亲的旨意。”

　　缪泠张了张嘴，骂骂咧咧的话都消失在空气里。
　　林晟说：“到时候南部军团会支援旻州，崐州只能转而劫掠克州，克州要么受着，要么向朝廷求援。”

　　他倒了一杯茶送到缪泠嘴边，笑道：“骂人的话咽回去。”
　　缪泠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说：“这是不对的！这么做诚然能够拉拢一州，削弱一州，逼迫另一州，三州归顺朝廷指日可待，可是……多坏呀！”

　　林晟愉快地看着她，问：“有吃饱吗？”
　　她着急地拉住他的手：“林晟，你想想办法嘛！克州……挺乖的。”

　　他缓缓说道：“菀州不解决，你过去一年的心思都白费。以后菀州发展得越好，越吸引俞国侵扰。”
　　菀州、克州都是开春后要生变故，林晟分身乏术。

　　缪泠念叨着：“程将军已经愿意归顺朝廷呀！”
　　林晟：“朝廷觉得他的为人不可信，骗些救济而已，等崐州缓过来又是另一副嘴脸。”

　　缪泠急道：“那就让他变得可信呀！”
　　这么天真的话林晟没法儿接，伸手揉一揉她的脑袋。缪泠便顺势把他的胳膊拉过来抱着摇一摇，撒娇道：“林晟～”
　　就是纯粹撒娇，没什么具体的事情要说。

　　“困了吗？去午睡会儿。”林晟抬头看看天色，说道，“下午还有两场演练。”

　　她轻轻地松开手，小心翼翼地说：“那我等你回来。”
　　他微微笑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