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远》蓝木以琼

7、落霞 孤雁

　　许邑瞧陆景和失而复得地紧紧捏住钢笔，可见这只笔对他的重要性。

　　“既然东西已经物归原主，那我就先走了。”

　　“诶等等等等，学长。”陆景和拦住他去路，“多谢你帮我拾回笔，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要不我请你吃顿饭吧！”

　　“好啊！”

　　许邑抬起的脚落定，嘴角扬起笑意，比起上次的犹豫，这次他爽快答应。

　　——
　　初秋时节的黄昏，夕阳缓缓落入地平线，留下一道绚烂夺目的霞光披在天边。从灿烂的金黄到深邃的橙红，再到梦幻的紫红，每一帧都美得像副画卷。

　　残霞下，陆景和斜挎着包带许邑穿街走巷。

　　刚开始只是路边的玉兰灯一盏一盏亮起，紧接着不久街头巷尾那些流光溢彩，造型各异的霓虹灯、户外广告牌、LED显示屏陆陆续续亮了起来。

　　陆景和大步流星往前走，时不时要回头看看，生怕许邑走丢咯！

　　每每陆景和回眸，许邑总是冲他相视一笑。许邑右肩背着书包跟在他屁股后面迈四方步，稳如泰山。途中他还见陆景和手指急促拨打了几通电话，但都没回。后面改为在手机屏幕敲打字幕，不消片刻，对方脸上堆起笑来。

　　陆景和笑起来如沐春风，分外惹人亲近。尤其是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盯着你看时，温情又纯真。

　　他们在来来回回绕过几个胡同又穿过几条街下，最终站在一家面积不大，门庭略微破旧的饭馆前。

　　地面水泥路与台阶上的青石板判若鸿沟。头顶挂着俩个红灯笼，屋子外也是全木制，挺有古代茶楼饭馆的模样。

　　许邑抬头，上面牌匾赫然写着——“居舍”二字。字体用的是草书，字迹刚劲有力，恣意洒脱；一笔一划都勾勒出一种给人豪迈奔放的感觉。

　　陆景和上前推开门，里面一桌一椅简易明了，没有过多的修饰却坐满了人。

　　一屋的烟火气，嘈杂声中交织着服务员端着盘子在人群中穿梭、吆喝，身子虽繁忙奔波，脸上却是洋溢喜笑的容颜；手中的热菜更是衬得一缕缕烟火气萦绕其间，最是抚慰人心。

　　“来，快进来。”陆景和招手示意许邑。

　　许邑则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两秒，结果陆景和伸手来牵他。掌心传来温热且柔软的骨骼，许邑始料不及下意识去挣脱，可缩回的一瞬间，对方倒是反手用力握住他手掌……

　　许邑顿时脑袋嗡的一声，右手死死攥紧衣角，他只觉得心脏漏了一拍。

　　陆景和见他脸色不太对，担心道：“你怎么了，脸色这么苍白。”说着，陆景和就要上手去摸许邑的脸，许邑匆忙抬手，不动声色地推开对方，语气局促地说：“没什么，有点走累了。”

　　“哦这样，那我带你去那边休息吧！”说完，陆景和牵起他往预订好的位置走去。

　　“嗯，你先把我，欸……”许邑正想让他放手，却被牵着走。

　　周遭熙熙攘攘，许邑却觉得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盯着某人牵自己手掌暴露在袖口外的小臂，那肌肉线条分明，青筋如青藤缠绕，充满力量感。

　　许邑微不可查地“啧”了声，总感觉，这姿势不对，太过暧昧了。

　　——
　　落座后，陆景和给许邑倒完水，急匆匆地朝服务员招手，“李叔李叔。”

　　许邑口渴的紧，喝完水又续了一杯，余光中瞥见穿着工作服的中年男人走过来。

　　李阳笑眯眯道：“小陆啊，你让下的菜都写单递厨房去了，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没有，我只是想让您先给我们上个小菜。”

　　李阳将手里头的菜单往后一放，直挺挺道：“说吧，什么小菜。”

　　“卤鸭！”陆景和试探地说。

　　李阳噗呲笑出了声，“还是你小子机灵，知道烤鱼慢，先上一盘卤鸭。得嘞，我给你去后厨瞧瞧还有没。”

　　“好嘞，谢谢叔！”

　　陆景和不紧不慢地跟许邑说：“这卤鸭也是本店的招牌，可老板懒得很，一天只烤三十只鸭，后面排队的人太多，慢慢就不怎么烤，对外说没烤鸭，也就老熟客晓得他撒谎，所以都打听，就算没咯也得给先弄一碟别的来吃。”

　　许邑静静听着，不插嘴。

　　不多时，桌上多了一盘卤鸭和一碟桂花椰汁马蹄糕。

　　卤鸭味道极好，酱香浓郁，色泽红亮、肉质软烂入味，吃起来咸中带甜。至于那碟甜品，许邑不太爱吃甜食，本不想吃，可陆景和告诉他，桂花马蹄糕是一款经典的广式甜品，以其 Q 弹爽口的口感和浓郁的桂花香气而闻名。不尝一尝，会后悔。

　　听后，许邑果断夹起一块送进嘴里，确如陆景和所说，Q弹爽口、清香不甜腻。

　　“嗯，挺好吃。”

　　陆景和看他吃的满意，高兴道：“好吃就行，我点了店里几个招牌菜，保管你吃的香。”

　　七点四十，许邑跟陆景和已经坐在这等了快一个钟头。肚子饿得不行的两人，不停夹卤鸭和糕点，但每次只吃一点点。

　　等到上菜时，已是八点整。

　　第一道菜是藜蒿炒腊肉，陆景和说：虽然这道菜不起眼，可却是店里的招牌菜；要是开春，他必然点一道蕨菜炒咸肉，那味道润滑脆嫩，带着山野间的清香，再放点野藠头，吃起来香气浓郁略带甜味。

　　许邑狐疑地拿起筷子尝了口，藜蒿清香脆嫩，腊肉香麻。

　　陆景和眼神洞察秋毫，在许邑动筷夹了第二次后，立马主动跑去打饭。许邑还以为他干嘛，伸长脖子，探头去看，原来那人是给他打饭。

　　“还挺有眼色。”许邑嘴角噙着笑，语气满是愉悦。

　　这第二道菜是宫保鸡丁，紧着第三道菜是陆景和盼了许久的烤鱼。

　　据说，没有一条鱼能游出乐州。

　　一顿饭下来，二人一扫而空。许邑很久没吃过这么有味的菜，自从上了初中，平时基本上都是独自在家点外卖，下厨没小时候多，厨艺虽好但懒得动，一个人吃饭没什么胃口。

　　陆景和吃的带劲，后面又给二人点了两碗莲藕排骨瓦罐汤。

　　许邑瞧身边人吃津津有味，啧啧称赞。他不易察觉地扯了抹笑，忽然觉得今天心情格外轻松，觉得这眼前的烟火气是生活的底色，是生命最本真的模样。

　　生活的美好不在于轰轰烈烈，而在于一饭一蔬的温暖和家人朋友的陪伴。

　　许邑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陆景和，没人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吃完饭，陆景和提议送许邑回家。许邑没听清，点了下头又猛的抬眸震惊看他，“什么？你送我回家？”

　　“对啊，今天你捡回我的笔，本少爷今天就任凭你差遣。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陆景和昂头拍着胸脯说道。

　　许邑听完则是满脸扭捏，一个劲的咳，显然被他的话惊到了。

　　心道：这家伙说的都是些什么话，原来也是个二货。

　　“你没事吧，怎么一直咳，菜也不辣啊！”陆景和轻拍许邑后背，担忧地问。

　　“没事没事，谢谢你请我吃饭，不用你送我，我家就在附近，过几条街就到了。”

　　“哦那好吧，你自个路上小心啊！”

　　“知道了。”许邑走远后又想起有个问题想问，回头一看，发现陆景和正直勾勾盯着目送他远去。

　　这是许邑没想到的，这种关切柔情的眼神他只在十年前母亲第一次送他进学校见过一次，就再也没见过。

　　陆景和脸上洋溢着笑，开心地双手朝他挥手，示意他好走。

　　许邑这一刻不想问那个问题，抬手回敬他，然后消失在长长的街道里。

　　二人分手后，许邑躺在床上脑海里不断回想今晚的所有。

　　回想陆景和吃东西食之味髓的模样，回想陆景和牵自己手而感到心脏漏拍的停息，回想陆景和没心没肺说的差遣，回想陆景和那柔情缱倦的目光……想来想去，许邑还是回味饭馆里，那抹温馨安逸的烟火气，与朋友一起吃饭时的轻松愉悦。

　　可、他跟陆景和算是朋友吗？许邑心里也没底，也就是见过几次面，说了几句话和吃了一顿饭而已。就陆景和那个性格神经大条，豁达直爽的人来说不过是寻常，发展成朋友，至少一个契机或者偶然将俩人绑定在一起，发生点什么，从而达到微妙的变化。

　　许邑一手枕在脑后，抬起今晚被陆景和握住的手掌，回忆如那温热的温度席卷全身。

　　比如：英雄救英雄？

　　随后许邑被这个想法给蠢笑了，索性把陆景和这个人抛掷脑后，盖起被子睡觉。

　　——
　　入秋后，天气急转而下。

　　昨晚下半夜下了一场瓢泼大雨，直到凌晨五点才停。

　　许邑打开窗帘，外面树枝落叶散满在湿漉漉的地面，可太阳今天出来的似乎更早，已是响晴的天。

　　空气中仍然萦绕着风雨过后裹着青草混合泥土的气味，与春夏的清爽不同，是秋日里独有的萧条。

　　南师一中门口周一至周六每天早上都有流动摊贩卖早餐。

　　许邑背着包，拢了拢袖子，远远瞧见陆景和站在摊子前买热干面。

　　不知为何，许邑看见他心情没来由的高兴，正要踏步朝他走去。这时一个人忽然跳出来搂住陆景和肩膀，动作极为亲密。

　　许邑霎时立驻了脚，他眼瞅那人凑在对方耳边说两句什么，陆景和立刻笑了起来，伸手搭在那人胳膊上，买完吃的，俩人有说有笑朝学校走去。

　　顷刻间，许邑脸上的神情变化莫测。没记错的话那个人似乎在聚会上见过，好像叫肖华。

　　过了一会儿，还是身后传来简原的声音，打破许邑站桩似的站在这。

　　“许邑，你站这干嘛呢？”

　　“没什么！”

　　简原不解，其实他从很远就看见许邑，本来走的好好的，他想上前喊他，结果对方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就不动了。

　　“一大早的，痴呆了？”许邑步伐很快，简原连忙喊他，“诶你等我一块。”

　　接下来的日子，许邑经常能遇到陆景和以及他的那群狐朋狗友。

　　在学校的操场、食堂、张田的教导处、校外的游戏厅……以至于，许邑不想看见都难。虽然陆景和看见他会打招呼，但许邑基本上只是朝对方点点头。

　　可每次陆景和陪楚云飞去高二（9）班的时候，许邑对他比对其他人是少有的熟络。

　　尤其是在陆景和发现其余人都喊许邑为邑哥时，他也跟着对许邑调侃问也能不能这样喊对方，许邑还没开口便听见一声清脆悦耳的“邑哥”。

　　许邑微不可查地顿了顿，似是没料到，而后欣然受之。

　　每每陆景和喊他，嘴角总噙着微不可察的笑。

　　傅聪率先发现许邑的不对劲，有时候说着说着，他忽然盯着某一处，嘴唇紧闭，眸子暗淡无光，神情低落。

　　于是这天放学，傅聪联合简原架起许邑来到他们常来的网吧盘问。

　　“说，这些天你怎么回事，每天都心不在焉，吃饭也是索然无味的模样，是不是有情况？具体是爱而不得，还是失恋又或者是暗恋未遂？”

　　许邑翘着二郎腿，面色漠然，“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少蒙我，要不是心上有人了，你会是这副德行。”

　　简原也笑道：“就是，邑哥，喜欢一个人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实在不行，你跟哥俩说说看，咱帮你想注意，追到人家。”

　　傅聪跟简原，俩人一个不着调，一个过于正派，许邑属实不能想象出他俩能商量个啥出来。

　　“不是，简原你怎么也胡来，听他胡说八道。”许邑无语至极，手直指傅聪。结果被人一掌拍下，“什么叫我胡说八道，我可是有图有依据。”

　　“照片？”

　　说到图片，许邑立马紧张了起来，他自己的状态自己自然清楚，但没想到傅聪居然偷拍？

　　小人之作！！！

　　傅聪从兜里掏出一叠照片，甩在桌上，“喜欢就上呗！畏畏缩缩的，我可真瞧不起你。”

　　许邑放下腿，俯身拿起照片一张张看过去，脸色煞白，那上面每一张都有陆景和的身影，他颤抖着声音询问，“你觉得……我喜欢他？”

　　傅聪胸有成竹，“当然，要是我，我也喜欢成绩好，长的又漂亮的人，但就是不知道性格怎么样，其他的评价都是道听途说。还是得自己接触过才能了解。”

　　“你是说、你喜欢的是……”

　　男的？
　　这可真有故事，许邑心想。

　　傅聪见他一副吃了屎的模样，很是诧异，“怎么，难道喜欢上苏敏惠那样的女生不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吗？”

　　“……哈？苏敏慧？”

　　“对啊！照片上每一张都有苏敏慧啊，难道我看错了？”

　　傅聪拿起照片又仔仔细细看了起来。显然没听见许邑轻叹了口气，似提起的心落下。

　　随即许邑看傅聪像看白痴一样，抢过照片默默收到裤子里。

　　“行了，是她，但我不是看她。我只是这几天想我妈了，心情才低落的。”

　　“你妈妈？”简原咋舌，“好像从来没听你提起过你妈妈。”

　　“是啊，你怎么忽然想起你妈了？我们还以为你跟你爸妈关系很不好呢！”

　　许邑重新坐到椅子上，“我妈是战地记者，我爸是政府高官，每年我都见不到他们几次面，忙的时候连几年都没见过。”

　　简原：“原来你是想爸妈了，也难怪。”

　　“哎，没想到你是官二代，还是个孤独且郁闷的官二代。”傅聪搭在许邑肩膀，搂着他说，“没关系今年过年来我家过，我让你体会什么叫年味！”

　　许邑觎了傅聪一眼，见他们信了想爸妈的谎话，偷偷把照片收起来，紧闭双唇重重点头。

　　“嗯。”

　　昏暗的房间只留了一盏床头灯，少年低手指首紧紧盯着手里的照片，露出的半张脸被灯火映射，微长漆黑的眼睫毛在脸上轻颤，每眨一次眼如同蝴蝶振翅。

　　照片上，陆景和与身边的朋友嬉戏打闹的痛快，脸上洋溢着几乎快溢出屏幕笑容。许邑觉得这笑容似乎能感染人心，盯着看久了，他居然也想跟着笑。

　　于是乎他立马换了一张照片，跟上一张截然不同，是个眉头紧锁的冷面脸。

　　陆景和五官线条柔和，他眼睛总是亮亮的，表情想法都写在脸上。就是想让人猜也不用猜，肯定是他发生了什么非常不愉快的事情，那眉宇间仿佛有一道化不开忧伤。

　　面对这样反差的两张脸，许邑在看见后者，几乎是担忧与心疼。

　　可在意识到心里这种情愫时，他下意识去抵触，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担心，又为什么要抵触？

　　指腹摩沙着照片，直到想起白天自己问傅聪那句“你觉得我喜欢他？”

　　明明对方意指女生，可偏偏他第一个念头是想的陆景和，看见的也是陆景和。

　　难不成……这也太怪异了。

　　许邑想着这一定是自己太过关注对方了，所以想的看的就是如此。只要放下心来，关注别的事就不会这样妄诞了。

　　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

　　然而许邑越是这样想，命运偏偏将他推至那人身边。

　　那是一个司空见惯的午后。

　　本该像往常趴在教室或者宿舍午休的时间，图书馆里坐满了人。许邑目光扫过几圈最终落在陆景和身旁的位置，独他那块空着没人。

　　正当他举棋不定要不要回教室时，眼神敏锐地发现有人朝陆景和走去。还没等大脑作出反应，脚下几乎是下意识瞬移了过去。

　　“请问……”

　　“啪——”

　　随之书本落下的声音，陆景和手中的笔一顿，与询问的少年一同齐刷刷抬眸瞧许邑。

　　许邑在他们炽热的目光下自然落座，语气温和：“不好意思，这个位置是我的，你不会介意吧。”

　　“我，可刚明明……”

　　若是旁人看来，许邑有些欺负人了，本来就是人先到的，而且他这话说的软绵绵的，实则裹了一股子茶味，让人浑身不适。

　　陆景和跟许邑接触几回，偏偏成了他的迷弟，那方才还神游天外的魂立刻飘了回来。

　　“呃，他说的对，这位置他让我给占的。你、要不去别处看看？”

　　话都这么说了，况且人已经屁股坐上，哪还能指望人起来。少年只好顺着陆景和给的台阶走下来。

　　“行……吧！”

　　陆景和见人走远，方才开口：“邑哥，好险，差点就让他抢到了。还好我机智。”

　　“……”

　　许邑一时没回话，什么时候他跟别人抢过东西？

　　“嗯，你机智。”许邑讪讪道，他也搞不明白怎么就要坐陆景和身边呢，本来是想准备打道回府的。他全程沉默低着头打开书本就是学习，眼皮也没抬一下。

　　陆景和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分别前邀请许邑来参加他的生日。

　　直到这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