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客人，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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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你先别急......”
她强装镇定，表情稍霁，试图用言语安抚他：“佛说，众神皆苦，唯有自渡，善邪，恶邪，都他人给予我，非我自有之，你现在遇到的只是一时坎坷。”
她一连串话说完，睇他一眼，他的灵魂还沉寂着。
小姑娘张张嘴，搜罗肚肠，又要抛出几句佛经俗语，就被无礼的疯子魔鬼掐着点问。
他说：“自渡？人人自渡，那你们是如何普度众生的？”
洛央卓玛觉得他简直无理，吞下一口气。
她心中念过几遍佛经，一板一眼地和他解释道：“有佛祖释迦摩尼割肉喂鹰，以偈语传，我们欲行菩萨道，得......”
她眼中的弈琨熠熠生华，波澜乍起，卓玛不确定他是否听进去，但还是停下来了。
他仰起头，与洛央卓玛直勾勾地对视，虽然知道她的眼中自己只是一团虚无，但还是凭野兽本能锁定她失焦的瞳孔。
她就像是满卷经书的转经轮一样死板无趣，左不过一句佛说，右一句偈语，弈琨听得倦了，口吻沾上散漫：“仁波切大人，你说来渡我如何。”
洛央卓玛先想到的还是杀生，她皱着一张脸，不太确定：“你......”
他讥讽道：“我暂且没那么想死，不过也不一定。”
卓玛一步一顿，走了过来，她拿不准弈琨的想法，也不是非去不可。她割舍不下那一份慈悲，也脱不下僧袍。
卓玛火红的僧衣拂过他左肩，她的手好似一朵云，轻柔地抚过他的发顶。
信仰具象为她的手，带着体温与檀香，温柔拂过他的前半生。
这就是弈琨为何不愿接受信仰的原因，信仰是太阳，高昂起头的人会在光下看到辽远天穹与无际原野；而他踟蹰半生，只能看到自己的影子。
洛央卓玛微微一笑：“如此，这般。”
她还有一些想说的，例如说：
明天来参加祈福典吧，你下山绕山两圈再走......
但他心里没有佛祖，也就无所谓这些习俗礼仪。教徒有自己的道，而非教徒也有自己的道。
洛央卓玛转身走了，衣袂飘飘，光尘同构她风姿，背影如红莲盛开。
弈琨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门墙阻隔视线，他想留她更久，却不敢出声挽留。
方才还不羁的他躺在床上，空对着天花板，身上又渗滤出组织液，流得一片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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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央卓玛之后所见的弈琨，都是在高热下半梦半醒间，给他换药的人成了另一位喇嘛，这天残阳散尽后，他突然有了精神气。
神情清明的状态下，他是苏醒的恶鬼。
年轻喇嘛乍然在昏暗室内看见他，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吓得差点把手中的木盆丢在地上。
他不敢关门，燃了酥油灯，慢慢解着弈琨身上的绷带。
一圈，一圈。
斛叶声声，鼓乐音起。
他也听到了，淡淡地问：“寺里在做什么。”
给他换药的喇嘛手一抖，加快了些：“业印母在祈福，我等下还要去煨桑，十二个进洞的黄金炉子，得看一个晚上。”
祈福，祈福。
这两个字在他嘴里转过几轮，还是没问出来。
喇嘛给他拆好了绷带，恶臭泛起，那僧也愣住，明明手下的身体还泛着高热，精气神却空前地好。
一个不好的词浮现在脑海中。
“回光返照”
他生命的蜡烛燃到最后一寸，火光接触到底部的蜡油，爆出了光亮的火花。
“不用上药了。”他淡淡道。
喇嘛颤抖着，在洁净的水盆里洗过一遍手，这原本是要用来擦洗他的。
弈琨多活了两天，怎么会有遗憾。
“客人......客人，你还有何心愿未了？”年轻喇嘛神色肃穆，定定看着他。
生死轮回是人间常理，但是每一次轮回都是一次重修，生与死在佛家都是大事。
弈琨没有说话，昏暗中沉默着。
僧人离开了，带走了盆，药，他自己的影子。
弈琨看着酥油灯，相对无言。
兑现不了的愿望，为何要说出来呢。
有的赌徒临近破产时求遍漫天神佛，想要回归平静的生活，他半生为奴，半生为盗，没踏进过寺庙一步，又怎么能求神庇佑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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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晚上，祈福典如期开始。
玩家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喇嘛，红袍围坐黄金炉，往里面虔诚地递包着香料的桑叶。
草木气息与檀香裹挟共升，在无风空明的夜里描摹光的形状。乳白色浓稠的香气一圈圈盘旋舞着上升，更高的塔楼灯光静照轻灵的烟，它也仿佛有了实体，在地上仰望的人脸上投下影影绰绰的光。
木台后坐着三位僧人，各抱达玛鼓，六弦扎念与竹笛，和弦悠扬典雅，如僧念佛音，在重拍时又扣起，一静，光中窈窕的身影戴着面具舞了起来。
她穿着的是金红相间的礼服，袖口与前襟还连着青色丝带，在她一蹈一拜中上下摆动。
她脸上是黄金鹿灵面具，古朴野性。她仰头作朝拜姿态，头上簪着的莲花璎珞摇曳，珍珠母与红珊瑚磨成的串珠参差披拂。
光只照她下半张脸，琼鼻玉肌，精巧下颌，因紧张素唇微抿，虔诚姿态消磨许多艳色。
风乍起，她身后的五彩经幡飘飘扬扬，她在夜风中独舞。
转圈，点地，跃起。
她在台上不知疲倦地舞着，月影轻移，从树梢上至中天。
乐声进阶，只留下清肃的鼓声，她走到台前，一拜神灵，二拜人间。
祈福之初的祭舞就算完成，她体力消耗许多，仍然姿态肃穆，走下台，要到喇嘛之中一同诵佛经去。
她的手方才抚到木栏杆，还没抬脚下梯台，香客那一群就传来骚动。
那些灰白的灵魂好似被惊飞的鸟，本来泛起一阵惊慌，旋即又马上恢复。
金紫灵魂定定坐着，好似什么也没发生。
奇异的景象让洛央卓玛定住了脚步。
倘若她能视物，就能看见那些喇嘛身上都缠满黢黑藤蔓，闭着眼，仍在呼吸，只像是睡着了。
其余的轮回者亦然，从脚踝到脖颈，被强行固定成站立或坐下的姿势。
乐声渐渐停了，祈福典中只剩下煨桑炉中噼啪声，和风马旗翻飞的风声。
她视线中魂光都动了起来，洛央卓玛继续走着，她转到台下，坐在一片清朗的月色中，开始诵经，只是坐在她身边的师兄弟都缄默着不开口。
她听见了脚步，杂乱沉重的脚步。
她沉默着微微抿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何今年的祈福典尤不寻常。
脚步声停，周围诵经声气，乐声照旧，沉闷的鼓敲出神乐。
好似只是她的时间被暂停了一拍。
鬼藤吸了活人血液，在月色下绽开纯白的亡灵花，环绕着她次第展开，她却不知，只听见如莲微绽开的轻微响声。
脚步声停在她面前，她跪坐虔诚礼佛，不见眼前人颜色。
他身上伤痕累累，散了一身绷带，露出淋漓的伤口。
伤痕快速修补着，焦伤淡去许多，依稀能看见他小麦色的皮肤和出众的五官。
鬼藤缠绕活人血肉，源源不断给他递着生气，快速修补他的身体。弈琨此生没得到赐福，却在年轮转尽后以最脏污的姿态走出禅房，霸道地独占所有光。
他的灵魂纯恶，强行压下鬼藤催发出的杀欲怨念，是非爱憎，
真正的魔鬼蹲踞在佛女面前，她却看不见，也看不见他的花。
夜风一变，纯白的亡灵花散落淡蓝的花粉，滢蓝如萤火，在风中轻舞，浮绕人身不沾衣。
她坐如莲台空镜，前是佛旗高悬，后是玄花诡草，她念她的经。
弈琨真如许逸所说，是被魔鬼寄生的人，不过他说的也不准确。
他即魔鬼本身，兰明错形成了多少年，他就死去多少年。他的前前前世被桑耶寺的高僧用金刚杵穿心而死，血液流成兰明错，生生世世都会死在湖畔边。
那位镇压他的活佛长着一双慧眼，今生她叫洛央卓玛。
害他如此的人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前世的记忆模糊，只剩下纯粹的怨和恶意，叫嚣着血洗桑耶寺，杀了这个伪善的坏女人。
他的灵魂轮廓突显在她面前，如明月朗照，无法忽视。
她诵念声一滞。
她仰头看他，觉得他可能是疯了。
重伤未愈，还来祈福典捣乱，不怕被院里的喇嘛打断腿吗。
诵经声还在继续，她如真正的鹿灵，小心翼翼环视周围，师兄弟还端坐着。
长吁一口气，她站起，拉着他的衣袖走到边上，压低声音问：“你怎么来看......”
“洛央卓玛。”他开口唤她俗名，声音低沉而有磁性。
缱绻的风拂过山岗，不熟悉的称谓让她的脸热了热。
他又问：“我来晚了吗。”
洛央卓玛摇摇头，她道：“祭舞刚刚结束，还有赐福过的符。”
弈琨轻轻地“嗯”了一声，他执起洛央卓玛的手，轻轻按在自己的伤口上：“仁波切大人，我好疼啊，救救我吧。”
毁灭的太轻松，对不起他与桑耶寺生生世世的夙怨。
洛央卓玛，你来渡我，代替我活在地狱吧。
洛央卓玛乍然接触到他偾张的肌肉，五指紧张地缩成拳，反手抵在他身前，压低声音道：“你疯了吗，现在还在祈福典。”
是的，祈福典。
弈琨任性的佯装虚弱，软倒在洛央卓玛身上，下颌搭在她肩头，听她骤然杂乱的呼吸声。
他碧色的眼中滑过玩味，是啊，祈福典，如果没有赐福，他们应该全部都再入轮回了。
洛央卓玛像是骤雨之中被雨打乱的荷叶，她支着弈琨的体重，摇晃着，视线乍然被弈琨身上的光全部遮挡，什么也看不见了。
“你干嘛。”她睁大那一双通透的琉璃眼，被弈琨摁在怀里，还要当他的拐杖。
她救了所有人，能救自己吗。
在洛央卓玛看不见的地方，弈琨周身散发出淡淡恶气，如同薄薄的雾，触碰到她时就散了。
她也没什么感觉，仿佛只是吹了一阵风。
他的表情染上愉色，来吧，离魔鬼越近，她的神力就越弱，最终在绝望与寂静中虚弱死去。
这就是她的宿命，如她的前世。
具体细节他已模糊，只记得心中恨意刻骨。
杀死自己之人最后也没走出兰明错，他的手上沾满对方的血。
洛央卓玛受不了他无礼的态度，一肘击在他的右侧软肋。
弈琨重伤未愈，洛央卓玛也是修行数十年的仁波切，他疼得弓起了腰，看她黄金面具下露出的嘴角向下绷，蕴着薄怒。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