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诊疗 他茫然地低 ...
-
魏常乐在回归质人生活之前想了很多,万一自己的身份被发现,万一自己脱离太久不习惯,万一遇到突变人该怎么办,甚至为了保险起见,他给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列了一个树状图。但实在没料到,压死他的第一根稻草是早八。
回到澄市第二天,魏常乐就拿着求职简历为自己找了个图书管理员的工作。
事少,轻松,与此同时,钱也少。
入职的第一天,响了一次的闹钟被没睡醒的魏常乐飞速关掉,并塞到了一旁的枕头下。直到他突然惊醒,拿出手机,上面明晃晃地写着:九点一刻。
因为只有语音面试,所以他当人生地不熟的摸到那家私人图书馆时,门口已经挂上了营业中的牌子。
魏常乐轻轻推开门,四顾周围没人,正打算偷摸溜进员工更衣室,被一个声音喝住了。
“怎么现在才来?”
他顿住脚步,向声音来源处看去。一侧书架后走出一个身影。暗红色的卷发别在耳后,颈间的玫瑰项链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刚搬过来,房东那边有点事临时没解决,让我置办了下。”魏常乐面不改色地严肃道:“我和他说了我第一天上班,他非不放人。”
女子在他说话期间已然走到了他的面前,魏常乐在阳光下看清了她的面容。
她伸出手,“你好,我是R书屋的老板,我叫徐音。”
魏常乐看她并不在意自己的迟到,也松了口气,握了上去,“你好,魏常乐。”
“你的基本情况我知道,你每周过来三天就可以,主要整理一下我们店里的进货名单和书籍归类。当然如果那边需要你的话……”她的眼神望向另一侧,魏常乐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到一位正在点单的咖啡师。
“也可以去帮帮那位可怜人。”
“您需要什么?好的,不另外加糖……”戴帽子的少年像是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咖啡师扭头过来和他们挥了挥手。
“他叫阿诺,是店里唯一的咖啡师。”徐音将手里拿着的一沓资料递给魏常乐,“今天你先整理这些。”
徐音很快离开了。魏常乐走进柜台后,看到桌上反扣着一本笔记。他没有什么窥探别人隐私的喜好,于是向下合住后,放进了面前一排立着的笔记本里。他收回手,上面残留着一股淡淡的玫瑰香。
他把徐音递给他的资料摊开在桌上,是一些进货日期表,从右到左依次按照日期排开。
上面依旧带着一些玫瑰香。
魏常乐拉过一把椅子,看着上面的内容,发现这家书店的进货名单有些怪异,多是什么异闻录、毒药手帖、花园手记、黑魔法日记……
“怎么样,老板的书是不是都很奇怪。”
忽然一个陌生的声音从上方响起,魏常乐猛地抬头,对上一对碧绿色的眸子。
是刚才那位戴帽子的咖啡师。
“你好,我是阿诺。刚那边人多,没过来和你打招呼~”他摘下帽子,露出褐色的毛茸茸的短发。
“……是挺奇怪的。”魏常乐将目光重新投到桌面的进货表上。
但阿诺却并不在意魏常乐的冷漠,他绕过吧台,凑近到魏常乐身侧。
那股玫瑰香更浓郁了,对味道本就敏感的魏常乐被熏的有些发晕。他不着痕迹地往远处稍微靠了靠,试图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一些。
“你是在哪里看到招聘消息的?据我所知我们这里已经很久没有招过新人了。”阿诺坐到一旁的旋转椅上。
“你们这里的招聘软件。”魏常乐没有抬头,将日期乱了的几张表格重新归了回去。
“噢……”阿诺若有所思地看着魏常乐,眼神上下打量了几秒,“那我也不和你绕弯子了,你是几级异能师?”
书店墙上的挂钟滴答着,两人不知沉默了多久。
“你不是这里的人。”魏常乐终于抬起头,目光从黑色的镜框后穿过,径直钉在了阿诺的眉心。
“也是,也不是。”阿诺被这目光看的发怵,把椅子转了圈,避开了视线说道:“老板肯定不会招一些普通质人进来。”
“三级。”魏常乐回答。
“????啊??”阿诺震惊地急停了下来,一双眼睛睁地倍大,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
“三级??这么低?”
“嗯。”魏常乐点点头,“没必要骗你。”
“这就奇怪了。”阿诺皱着眉头,“老板怎么会……”
“我只是进来做图书管理员,整理日程表应该不需要特级异能师吧。”魏常乐微扬起头,嘴角带上了丝意义不明的笑意,“还是说你们玫瑰星会的人都是如此的待客之道。”
“……”阿诺愣住了,他没想到面前这少年这么快就认出了自己的身份。
“你真的只是三级异能师?”这次是阿诺主动拉开了距离。
“说过了,没必要骗你。”魏常乐挪开眼神,耸耸肩,将转椅转了回去。
阿诺看着面前没打算再搭理自己的人,突然发觉自己背后已经布满了冷汗。
方才的视线宛如一只蛰伏已久的野兽,是黑暗森林里最深处的那条巨蟒。
杀戮、无情。
/
他又做梦了。
还是那些脚踝上有着黑色纹身的人,他们手中拿着特质的精神武器,围着他,但没有一人动手。直到一个人打破了这种局面,走上前,拍了拍他的头。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次接触都让魏常乐感到锥心的痛苦,他拼命挣扎着,想离开那人的手掌,却丝毫不得动弹。
“别碰我……”他咬紧牙关,死死从缝隙里憋出几个字。
“别碰我!”魏常乐猛地睁开双眼,一把挥开了正在试图叫醒他的徐音。
徐音愣在了原地,魏常乐也愣在了原地。
图图书馆除了他两空无一人,阿诺早已离开,魏常乐浑身都是冷汗,他虚脱地往后靠去,大口地喘着气。
“你……没事吧。”徐音收回了放在魏常乐肩上的手。
“没事。”魏常乐低着头,用指关节揉了揉太阳穴。自从上次受伤后,他的精神体时不时就会出现问题,在组织里时,还有定期的检查治疗,但出来之后……他算了算,已经将近两个月没有治疗过了。
“听阿诺说,你已经知道我们的身份了。”徐音斜靠在一旁的桌子上。手中拿着一杯咖啡,“玫瑰星会的立场你也清楚,我们不站任何一边,招你进来只是受人之托,还以前的一个人情罢了。”
魏常乐不知道那个所谓的“人情”是谁,以他现在的状态也懒得去深究。
“那谢谢那个‘人情’了,让我不至于流离失所。”
“你回去休息吧。”徐音说:“等会阿诺会来。”
魏常乐点点头,背着包向门外走去。他拉开门,夕阳正好布满了整条街,他停住脚步,又探回头。
“也谢谢你。”
/
这些年里,表世界和里世界也有一些人员流通的情况发生,但只要不闹出大乱子,组织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玫瑰星会就是夹在其中的中立协会。他们的业务遍布两界,但没有人知道他们背后是谁。久而久之,表世界和里世界也默认了它的存在。
魏常乐走在街上,打开手机,开始在里面寻找离他最近的精神疗愈中心,走过一条街后,发现书店附近的写字楼里就有一家。
“资深精神疗愈师坐诊,还您安宁梦乡。”
“每小时两千元。”
看这个价格,应该是挺资深。魏常乐想着,点开了预约界面,看了看时间后,他把时间约到了晚上八点。
这个精神疗愈中心似乎是新开的。魏常乐照着地图,弯弯绕绕来到了门口。两扇玻璃门旁还放着一些祝贺开业的花篮,门口有一个换鞋的架子,上面整齐地放了一排一次性拖鞋。把手上挂了一只玩具鸟,检测到有人便会吱呀吱呀地叫。
“欢迎光临!欢迎光临!”
魏常乐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换上准备的拖鞋,一推开门,他本能地立马后退了半步。
这里虽然在表世界,但有很重的能量反应。
但一切又显得那么的平和,玫瑰味的香薰机在静静地运作着,暖黄色的光均匀地遍布在大厅里,白色的家具上铺着一层米白色的网格布,还有一只长毛猫趴在地上打盹。
它似乎被魏常乐弄出的动静吵醒了,缓慢地睁开眼睛,起身向里厅走了过去。它小跑几步后,感觉到魏常乐并没有跟进来,转过头对着他喵地叫了几声后,拐过弯消失了。
魏常乐还停在门口,他如今的状态很差,稍微重一点的精神磁场都会让他陷入紊乱。正当他在犹豫不决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朵。
“先进来吧。”
是寻沈。
他抱着那只刚消失的白色长毛猫,裹着一个毛绒毯子踱步走了出来。
“这是白糖,我养的布偶猫。”寻沈说着,把它举起到魏常乐的面前,“抱抱吗?”
还没反应过来的魏常乐怀里突然就多了一团毛茸茸。
“你……这是你的店?”他僵硬地抱着白糖,两只胳膊直挺挺地支着。
“嗯。”寻沈看了眼他的脚,“鞋都换了不进来吗?一小时两千,我不退钱。”
从外厅走进去是一个一个的小隔间,大多数门都虚掩着,挂着的小牌子上分别写着“子”“丑”“寅”一直到最里面的“亥”。寻沈的脚步也没停下,径直走向了“亥”。
屋子里的布置跟外厅不同,不大的房间里放着一张躺椅,不远处有一个小板凳,凳子旁放了一个挂着穗的小铃铛。
魏常乐坐在躺椅上,他已经对寻沈产生了疑心,三番两次的出现在他视野里,多年来的任务已经让他产生了很强的警觉意识。但奇怪的是,他又从寻沈的身上感觉不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你有什么目的。”魏常乐没有掩饰,直接问出了口。
“目的?”寻沈坐在一旁的板凳上,“我能有什么目的?”
“如果说在飞机上换座位是巧合,那出现在同一个小区让我注意到你,还恰好知道我状态不好……”魏常乐虽然坐着,但身体已经微微拱起,像一只高度警觉的猎豹般,进入了攻击模式。
“好吧。太敏锐有时候并不是一件好事。”寻沈耸耸肩,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身份牌扔到魏常乐怀里。
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能源补给处 一级 寻沈”,旁边是一张白底证件照。
“一级异能师?组织不可能让一级异能师随便在表世界发动能力的。”魏常乐把那张身份牌拿在手里仔细端详着,“你总不是来抓我的。”
“当然不是。”寻沈说:“是季清晖让我来的。”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魏常乐肉眼可见地愣住了,他眨了眨眼,张口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季……”
寻沈拿起一旁的铃铛摩挲着,“她害怕你死在外边,让我过来看看你。”
“她没事就好。”得知了这个消息的魏常乐像是松了一口气,躺在了身后的椅子上。
寻沈似乎知道他会出现这样的反应一般,顺势站起身俯视着他,把铃铛悬在了魏常乐的正上方。
“你现在感觉如何,知道自己精神体的问题出在哪吗?”寻沈问道。
“没法顺利构建,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挡我。”魏常乐回答,“我现在只能动用最表面的一层精神体,如果想深入,大脑就会刺痛。”
“好。”寻沈说:“我知道了。”
说来,这还是魏常乐第一次仔细地看着寻沈的脸。他五官生的柔和,没什么大的棱角,但组合在一起却又透着一股凌厉。他的眼尾微微向上,因此看人时总会让人觉得在嘲讽,脖子……他脖子上的那条红绳消失了。
原来在铃铛上系着。魏常乐顺着望向那颗铃铛,小巧又精致,表面似乎篆刻着一些花纹,像是古老的图腾,又像是……又像是……
“睡吧,沉睡中你会知晓一切。”寻沈的声音响起,明明离得很近,魏常乐却又觉得如此遥远,宛如亘古沙漠中传来的低吟,他的意识逐渐涣散,双眼也开始沉重地无法睁开。
他回到了那一天。
那是白王蛇小队的最后一次任务,也是他们唯一失败的一次任务。
里世界和表世界的平衡突然被强行打破,表世界里的质人大批被强行突变,发狂杀死了很多普通质人———他们的同伴,亲人,爱人。沉静的夜晚被撕破,无数的人死于梦中。本来对白王蛇小队来说,安全地解决这次事件虽然困难,但完全有成功的可能性。
但是他们的后援出了问题。
他们作为先锋潜入了突变最严重的中心,监查会的安排是里外呼应,打破内外两个口。
可驰援的人迟迟未到。
魏常乐眼睁睁看着自己用精神体创造出的虚空世界被强行打破,他的队友,从最外围的杜云岑和吴铭之,到组织他们的季清晖,再到他身后的陶灼和房萧萧一个个的倒下,陶灼守到了最后,精神能量透支,房萧萧强撑着杀掉了靠近的最后一批人后,扑倒在了陶灼身边。
最后只剩魏常乐自己,他跪在布满残骸的地上,因为透支使用了大量精神力,加上体力到了极限,他的眼睛已经无法看到任何影像。
只有一片红,血,全是血。
但他觉得缺少了些什么,魏常乐昏迷前下意识伸手抓向身旁,一片虚空。
他茫然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抓空的双手,他到底忘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