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夜阑风雨时

3、人类x僵尸（二） 庐州月光洒

　　“大概在十几年前，我听上一辈说的，毕竟当时我还没出生。人类之间忽然流传着一种传染病，就像那些艺术作品中描述的一样，得病的人一开始是出现发热症状，在一周内神智不清，会攻击活动的生物，而被它们的唾液接触到伤口，或者说是□□接触后也会变成那个样子。我们借用艺术作品中的设定，把这种没有人类意识的怪物叫做丧尸。表现症状就像你先前说的那样，皮肤发青，不惧伤痛，遇人就咬，只有把控制人体活动的中枢打断才行，俗称爆头。
　　随着丧尸病毒的爆发，原先的人类势力分崩离析，甚至冒出来了群自称血族的怪东西。和丧尸一样，他们十分符合艺术作品中的形象，嗜人血，夜晚活动，力量和速度普遍都高于人类。他们趁着人类疲于应对丧尸，自己圈了一块地，打着保护领地中所有人的旗号将部分人类骗了过去，然后像是圈养动物一样，让那些人类世世代代做他们的血源供给站。”
　　薛冽背靠着棺椁坐在旁边，烤着从山上抓到的蛇肉，一边对江施说着人类现在的情况。
　　江施环抱着双腿，像是听故事一样坐在他的棺材里，见薛冽停下来看着他，他思考了一下，做出一副有好好听课的好学生状，问道：
　　“那你是被圈养的那部分人吗？感觉你对血族的描述用词好像带着，额，个人情感。”怪东西什么的。
　　薛冽把烤熟的蛇肉拿下来，递给江施，见江施摆摆手真的不吃后，才边吃边说，语气倒是理所当然：
　　“大概人类的野心就是不甘于居人之下吧，其实那些吸血鬼还是有些鬼德的，至少在大多数血奴是这么认为的，哦，血奴就是吸血鬼对人类血包称呼。他们会分配食物，虽然说不上多丰盛，但对于那些在丧尸面前没有反抗之力的老弱病残还是救命的东西。血奴就像是宿主需要的寄生虫，在吸血鬼的分类下是最低等的身份，也就比牛羊猪高一点，他们被限制外出，强制生育，限制干任何不利于血液味道的事，像是烟草、酒精乃至一些味道大的喷洒用品都是被禁止的。同时，他们还要求每人每周至少献上600cc的血量。”
　　说到这里，薛冽拨了拨火堆，垂下眼睛，连语气都凝重了起来：
　　“这个规定也使得血奴内部产生分歧，600cc对于一些体质弱的人来说甚至可能是致命的，更不用说吸血鬼是按人头来管理的。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你怎么可能让他给的出600cc呢？”
　　江施看薛冽说到这里又停了下来，年轻的脸倒映着火光，江施竟品出了些落寞与嘲讽。
　　“总有人安于现状，就和总有人想要自由一样。我就是不满那些臭蝙蝠的高高在上，也不屑于被圈养起来当牲畜，我就算是死，也宁愿被丧尸咬死，而不是被吸血吸死。
　　好了，我交完底了，该你了。”
　　话题结束地突兀，江施靠在膝盖上的头歪了歪，盯着薛冽看了一会儿，等到薛冽被盯得快要到炸毛的临界点，又收回了探究的视线，暗自妥协。
　　虽然这种明显带着潜在规则的血奴生活对方没说全，并且薛冽肯定也隐瞒了一些东西，最后那段看似热血中二的发言细品下来很苍白无力。
　　是什么事，让一个刚不过束发的少年选择不确定性更多，危险性更高的外界，而不是利用规则在他说的吸血鬼管辖下活得更好呢？毕竟少年的身手不像单纯被圈养了十五年。
　　不过算了，孩子是要宠着的，不能逼得太紧。
　　在江施想着如何宠孩子的时候，薛冽也观察着这个认识不到一天的僵尸王。
　　都是尸体，他和那些丧尸一点都不一样，进墓室前甚至还跑去洗了个澡，带着干干净净的水汽坐在石棺里。也不知道这个墓室是怎么设计的，到了晚上，竟然会在正对着棺椁的上方开个天窗，真就如江施说的那样方便他晒月亮。而且据他介绍，一旦雨水堆积到机关上，这个天窗还会自己合上。
　　偷瞄着江施的薛冽觉得这个尸比所谓的谪仙更不染世事。那与末世格格不入的气质，即使明知道他和吸血鬼一样是非人物种，也让薛冽讨厌不起来。
　　可能因为不是活物的缘故，江施的神态时不时会显得呆呆的，带着些迟钝的萌态，让人忍不住在他歪头思考的时候摸一摸他看起来就很顺滑的头发。和丧尸一样浅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很显眼，但并不会让人觉得疏远，反倒是他这么直白地盯着你，让你所有的坏心思都不敢冒出头来，如琉璃般明净清澈。
　　此时他坐在石棺之中，月光之下，如同被自己发现的不谙世事的精灵。薛冽都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大男人做出这么少女的姿势，却不显得娘气，反倒是自己看得呼吸一滞。
　　总是容易忘记他是个至少千年的老僵尸。
　　薛冽偏过头去，不再去与他对视，屈起一条腿，检查着逃出来时顺走的装备，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一边又将注意力集中在江施的身上。
　　“我是崇祯年间下的葬，具体为什么会死，好像睡得太久不记得了。”
　　不等薛冽吐槽这说了和没说一样的话，他就发现江施的神情不太对劲，他自己都很迷茫，紧锁着眉头，好像真的完全不记得了。
　　“……那你怎么醒的呢？”
　　“自然醒的，你睡觉睡醒难道还需要理由吗？”
　　“……”有道理，竟然没处反驳。
　　薛冽总感觉再听江施说话，自己能被噎出一口血来，他主动问道：“那你接下来要干什么？你已经知道现在的情况了，其实在墓里呆着，无聊了再睡过去就行。反正现在不是个适合你闲逛的时代。”
　　江施这会儿倒是盯着他笑，那笑容怎么形容呢，就像是碰见了什么好玩的事一样。
　　“我想跟着你。”
　　“我……”
　　“先别急着拒绝嘛。”江施打断了薛冽想说的话，“你再仔细考虑考虑。我很强的，而且已经没法再死了，我会是一个很好的帮手。对你来说，我的背景其实很干净，至少和人类势力或者血族都没什么关系，我们没有利益冲突。我只是很好奇你的目的，不管是好是坏，拯救人类也好，毁灭世界也罢，对我来说都很有意思。”
　　“我可以是助力，可以是看客，可以是你的跟班，你的朋友，你的老师，但绝对不会是你的敌人。怎么样？带上我呗，等你忙完了，我就回来睡觉，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薛冽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回什么，江施把“想看热闹”四个大字明明白白地摆在脸上，但他提出的这些确实对自己百利而无一害。他与江施对视片刻，没忍住先红着耳朵移开视线。
　　他思索了片刻，到底还是年轻，同意了江施的说法。
　　他要干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带着个不怕丧尸，水火不侵的僵尸王也不是不行。
　　而且他求人的眼神真的很对自己的胃口。薛冽在心里默默唾弃自己。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早点睡，人类还是很脆弱的，你还在长身体呢。”
　　江施自睡醒以来第一次感情波动这么大，他嘴角挂着的笑怎么也克制不住，活像偷到腥的蠢萌狐狸，却不知道猎到的动物以一种关爱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有人被拉进泥潭里还能笑得这么开心，他果然是个天然呆吧。
　　一夜相安无事，薛冽是被江施碰醒的。
　　天刚蒙蒙亮，薛冽就感觉到脸上被什么冰冷的东西划过，轻微地有些痒，长年的警觉让他从浅眠中惊醒，就看到一张写满了好奇的脸。
　　江施想摸摸活人的皮肤已经想了一晚上了。死得太久，他现在看薛冽的脸觉得十分好捏，再加上薛冽本来就年轻，稚气未脱的脸虽然一直酷酷的没什么表情，但仍然看起来很好摸。
　　盯了一晚上，江施终于还是在月亮消失后无所事事的时间里选择出手。
　　“怎么，想打打牙祭，吃人肉了？”
　　薛冽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调侃道。这墓室的保温功能还不错，春寒料峭也抵不过烧了一晚上的火堆。
　　见薛冽被自己弄醒了，江施不太好意思地收回了手，挠了挠自己的脸解释道：
　　“就是想试试活着的体温，不是故意弄醒你的。”
　　薛冽挑眉，随手捏了捏江施略微泛青的脸颊，手感倒是比想象中好，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布丁，他吃过一次，软软的，甜甜的。
　　江施揉了揉被薛冽捏过的脸，总觉得还沾着些他留下的体温。
　　“你倒是没有尸僵什么的症状。”
　　“那是，我很注重保养的。毕竟都几千岁的人了。”说到这个话题，江施还很骄傲，“我昨天晚上还做了一套舒缓筋骨的体操，对身体体态的保持可有用了，你要试试吗？”
　　“谢邀，人还活着，你二十多度的嘴怎么能说出这么热情的话来。而且明朝崇祯距离现在也就一千四百多年，别给自己长辈份。”
　　薛冽收拾好东西，向还站在石棺旁的僵尸偏了偏头，自以为很酷地说道：
　　“走吧，去找北方的人类基地。”
　　不过在江施看来，就是一个小孩在向大人撒娇，不就是陪着出游嘛。
　　“来了，来了。”
　　“我才发现你好高啊。”江施比了比，薛冽比他要高出半个头，“现在的小孩都这么高吗？我五尺九在崇祯年间也不算矮。”
　　薛冽倒是有些得意，“这是基因天赋。”
　　“基因是何意？”
　　“哼哼，看来这一路上我才是你的老师咯，正好给你科普一下现代知识。早就想说了，你是不是不认识现在的字，连说话都是半文半白的。”
　　虽然经过几番对话，江施的口音不再有明显的方言，但还是会时不时冒出来些文言文。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多学一些总是好的。那一路上就拜托你了，小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