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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无心 我还是顽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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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戏水时没注意着了凉,回去便得了一场吓人的大病,大夫来了一个摇着头说回天乏术,只有凌隐不信,衣不解带地在我床边照顾。
我在断续的昏沉里已经开始恢复遗失的记忆,确定自己原来真的从现实跳脱,进入了另一个完整的世界,现实的碎片开始一片片凝聚,待到功成之日,也许就是我抽身之时。
难得清醒时,我不得不开始做好告别的准备,可是看着凌隐的疲惫和操劳,我没法做到无动于衷,他太用心,以至于我做不到决绝的放手离去,“凌隐,若是我最终还是消失在你的世界里,我希望你能大病一场,忘记与我相关的所有记忆然后一朝病除,意气风发的开始新的际遇。你一定会前程似锦,得偿所愿,遇见一颗懂你的心,相伴度过每个朝夕。”
一字一句说起来都很费力,我颤抖着声音,眼泪止不住地向外突进。不似往常的句句有回应,这一次他只沉默地替我拭泪,没有接受,也没有否定。
我真是爱他爱得紧,放不下这段关系,反方向地使劲,选择将复苏的旧事忘记。在长久的昏迷之后,我终于转醒,恢复了力气,起身将他抱紧。
我坚持自己已经痊愈,让他上床躺着休息,他拗不过我,乖乖照做。我靠进他怀里,没多久他便沉沉睡去。看着他乌青的眼底,这些日子一定忙得脚不沾地,怕旁人照顾不周,自己包揽了所有活计,昼夜颠倒,定是没有好好休息。
这一次,依旧是他将我拯救,用一颗赤诚的心,让我心甘情愿选择留在这里。
睡梦里他总忍不住皱起眉头,想来还是没从我重病的担心中恢复过来,我不厌其烦地上手将那双好看的眉眼抚平,待在他身边,互相慰藉,格外安心。我摸着他下巴上硌人的胡茬,想着明日一定要像他学着帮我画眉那样,学着给他刮干净。
待我大好了,也到了夏末,暑气不再能肆无忌惮地横行,于是我们动身回了临安,经此一役,他对我的珍惜更甚往日。
我仔细也对临水敬而远之,知道了这是我的克星,便不再鲁莽地将它轻易招惹。
转眼下了第一场秋雨,西湖边的繁盛绿意开始谢幕,缤纷的色彩开始渐次出席。
我与凌隐相处得算是非常融洽,很少有会起争执的事情。但其中有一件,着实触到了他的逆鳞。
我自认还算会说话,可那日我喝下那碗避子汤后,面对他的好奇,有些过于理直气壮。
“近日你身体如何?这汤药好像一直没停,是为了巩固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之前想来他一直默认每日早起端来的汤药是为固本培元。
“你不必担心,这不是调理的中药,是避子汤而已。”
他显然一愣,随后自觉的为我找补,“也是,你身体本就不好,承受不起怀胎的消耗,没关系,我没有传宗接代的执念。”
“也不是,我只是不想在离开后,留下任何牵扯你奔赴未来的累赘。”我直言相告,一点没转弯。
“这是什么意思?说到底一切都是在为你离开铺垫,为我孤身考虑?”他已然有些不悦,但强压了下去,本来起身要走,又回头坐了下来要跟我讲清。
“毕竟你我都清楚,这天迟早会到,做些必要的规划也不是坏事。”
“那这规划便是剥夺所有你离开后我能留下东西的权力?”
“是,我不要你留在记忆里消沉,我要你不再回头,毫不迟疑奔赴前途那片光明。”既然提起了这件事情,我便要开诚布公将所思所想说给他听,即使会显得我太过精于算计,可我依旧没想着要迂回,给他些余地适应。
“我记得很久之前,我便提点过你,以一己之力掌控不了所有事情,人生在世,能够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已是不易,想要插手干预别人的事情,着实太不自量力。你至今还是没有吸取教训,不管撞过多少次南墙,依旧在我行我素地冲刺发力。我欣赏你许多特性,可唯独对这一点深恶痛绝。你有能洞悉人心的天赋,可以探查到想要的端倪,拿捏着立于不败之地。能对着外人善解人意,却选择对着最亲近的人冷酷无情,一击致命。凌紫菀,起码在伤害我这件事情上,你没有心。”凌隐语气低沉的要命,仿佛下一秒就要电闪雷鸣,不止如此,他第一次直呼了我的大名,可见有多受伤。
直至离开,他都没有对我说什么过分言语。没有期盼中的暴雨降临,我显得恍惚不已。
他对我着实偏爱,受了天大的打击,却连对着我疾言厉色都不忍心。
我不知自己怔怔坐了多久,反正是回过神来天色已暗,问了左右才得知凌隐出了远门,走得很急,甚至没将我身上的坠子要过去。他一定是临时起意,我可以理解。
晚上睡下,身侧空荡,冰冷的枕席放肆的对我嘲笑:看,你也有这一天,恃宠而骄总有终点,你也不比别人特别在哪里。我竟荒唐到被这种无声谴责袭扰得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这很好解决,正好前些时日收到了墨染来信,她信中有过邀请,趁这个机会过去,既能当面探探她的心意也能旧地重游散散心。即想即做,我简单收拾一番便起了程,一句话没给旁人说。
见到我墨染自是非常开心,她说我的推荐令她受益,念空寺风景秀丽,她身处其间,得到了久违的宁静。她当然心细,看出了我恬静后面藏着一丝落寞,但她随我去,没有特意打听。
我得了空一个人又回到湖边那座桥上去,同去年一般,拿出那个红豆簪子一看就是大半天。
我从来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只是每每骄纵,反噬也都点到为止,便没有悔改的动力。这一次呢?
若他做了那许多还换不回我一次诚心诚意的主动认错,那可真是看走了眼,错付了情。
看着水里的那个矛盾的倒影,我猜所有景物其实都在含着笑看我的好戏。
出乎我意料的是,墨染这次麻利收拾了东西要同我一道回去。
“你确定?”我不得不多次确认。
“我非常确定。”她耐心回应。
“你怎么能确定言明当时无限期的承诺不只是说说而已?若他变了心意,你回去又该如何收拾残局?”我太怕她又得一场空欢喜,说话便不顾分寸了起来。
“我与他虽未朝夕相处,但这些年也算在交流中形成了一些默契,他向来言出必行,给我的都是十足耐心,这一次我信他会一如既往地守信。若真如你所说,我也损失不多,就算重回故地游历一番也不可惜。”她越来越像言明,言行中不再能轻易看出悲喜。
反而是我愣在原地,像个自以为是的傻瓜。没错,没了青眼相加的抬举,我可不就是个十足的傻瓜。
当看到墨染进了府找到言明,万千言语都融进那相视一笑里,浪荡子与不爱人,形成了不为人知的默契,前度笑泪无需再提,自此以后,牵着手,共赏余生风景。
我由衷为他们开心,但这不妨碍对比之下我更显灰头土脸。
入夜我逃也似的出了府,寻了一艘游船,懒得在乎远离水的规定。
撑船的姑娘元气满满,力气十足地划着浆带我在湖上一圈圈地摇晃,我将随身带的银子全塞给了她,希望她能耐心些,毕竟一整晚都要忍受我的沉默和抑郁。她投桃报李,替我寻来的酒入口清冽,让我的借酒消愁显得没那么刻意。
烛火光亮点缀在夜色里,路过的小船上不时传来喧闹和笑意,岸边植株不时受秋风撩拨,慵懒地摇晃几许。夜晚充满惬意,似乎不适合存续离愁别绪。喝到眼前开始出现虚影时,我都快忘了来时是有多颓唐和抑郁。
招呼船娘再添些酒,可谁知前来的变成了另一个身影。
“小酌怡情,大酌伤身。”他的声音,有些耳熟。
我用所剩不多的清醒警觉起来,装作目光炯炯,实际面前人事根本看不清晰,“你是哪位?刚刚撑船的那位姑娘去了哪里?我可是付了整夜的报酬,她现在不管是又接了新生意还是撒下我离去可都有点不太厚道。”
“客人您放心,家里有事,需要妹妹先一步回去,我是来接替她的,余下的时间由我招呼您。”
我看船也在平稳行进,便相信了他这番说辞,转过身恢复了刚才的漫无目的。
随着夜深沉下来,迎面的风也变得凌厉,没有了烈酒穿过身体带来的暖意,我逐渐感到了凉意,脑袋开始隐隐作痛,忍不住蜷缩起身体。一件衣服适时从背后披下,这善意让我忍不住鼻尖一酸。
“更深露重,是否该归去?”船夫递了手过来,似是想将我搀扶到暖和些的船舱里去。
“归去哪里?没有心安之地,我宁愿四处飘零。”我没领情,执拗地还坐在原地。
“此种任性,可顾及了有人会为此担心?”这船夫比起他妹妹来显得没眼色多了,非要搭腔跟人聊几句。但他这话说得有理,着了风得了病,我才不想用可怜兮兮博得谁的同情怜悯。
我笨手笨脚地起身,一再推开他想提供帮助的手臂,他也算再接再厉,一直也没放弃,等到我终于平稳落座,身边的手臂才抽了回去。
“多谢好意。”我知道这是项周到的服务,醉酒的人四肢最是不协调,若不注意出了事,在场的人很难将自己择清。
我将身上披的衣服递了回去,但坐在对面的人接过后又将它盖在我膝间。我有些不高兴,这人实在过分热情,“点到为止,我可再没有多余的东西赏你。”
“我什么都不要,但您要觉得有亏欠,不妨说些真心话来听。”
“你可真会做生意,真心话岂是想听就能听?真的东西都是世上最贵的东西。”我嘲笑那人天真,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无意再跟他瞎掰扯。
酒醉了鼻子倒还灵敏,我循着嗅觉摸到了一瓶满的酒壶,欢喜地拿着起身,要继续去船头畅饮。
那船夫又是不长眼地挡在我面前,“你且等等,我再醉些便讲真话给你听。”我知道跟他争辩没意义,便换了方式迂回。
可他依旧不为所动,像一座山岿然不动,“要是这样,我宁愿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