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点春秋》闲谈

1、下江南

　　第一章
　　都说江南风景好，花红柳绿人逍遥。醉人的不仅是那美酒美景，即便是那吴浓软语，轻响在耳边，也能让人醉上个一时片刻，缓不过劲来。初到扬州，迥异于北方的风情很让我呆了一阵，看着市集上娇小玲珑的女子，文质彬彬的儒生，不得不大叹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看惯了高头大马，快语恩仇，一下子落到这儿女情长，温柔之乡，真的是很不适应。许是发呆的时间太久，旁边的大哥只好轻咳两声，唤回了神智，尴尬一笑：“这江南，不愧是江南啊。”
　　傻话自然是引来一阵傻笑。大哥敲我一记，对陪客来的吴公子道：“我这个小弟，没出过门，没见过市面，呆傻的很,见笑了。”那吴公子笑归笑，还是很有风度的为我解围：“赤子之心可贵，小兄弟哪里是呆傻，只是单纯罢了。这样的心性，小弟我还羡慕不已呢。”一时间又是一阵大笑。只有我这可怜之人，只因一时失神，倒成了他们的小菜，佐了下酒了。
　　此次下江南，是跟着大哥来历练。在家里长被父兄念叨：痴长了这十余年，光长了身子，不长脑子。不由得牙痒：“大丈夫志在四方，像你们这么喂猪样的养，当然没法长。我是想长也没地方长。”又是惹来一阵嘲笑。真不明白，大家一样说话，为什么我说的话引人发笑的几率就那么大？好在最后父亲同意了我的话，说是也该让我出来长长见识，别真给喂成猪了。便随了大哥来这趟江南。这事情也不是很急，只是我们在扬州的商号准备扩大规模，鱼米之乡乃荫富之地，这两年，家里的生意怕是要往南移了。吴家与林家素来交好，已有几代的历史，单撇去这合作之利，就历代培养的感情，也是极好的。不过我少有出门露面，也只是听父亲兄长谈起，并未真的见过，想必，吴家人也也是如此。都是世代经商的大家，吴家这一代有两个儿子，长子吴谦，人如其名，乃一谦谦君子，长身白面，颇有儒商风范，行商手段也是精明而不失温和，口碑极好。次子吴和，年方十六，听兄长描述，年方十六，倒是个俊秀灵巧之人。
　　“吴兄，眉宇间有郁郁之气，可是商行有事？”大哥的声音响起，柔和悦耳又捎带了关怀之意。他们二人相识已有数年，早已结为知己，见友人郁结之色，不免有了担心。吴谦缓缓叹了口气，收起笑容，张口欲说却又闭上，如是再三，放在桌上的手终握成拳，开口道：“哎，本来家丑不可外扬，你我两家相交多年，比不得外人。倒也不妨。都是为了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只是，羞于启齿啊。”“和弟素来灵巧可爱，就是顽皮一点，也是少年心性，吴兄你可别过于管束了。”“他……，如果只是一般的胡闹，也就由他去了。可谁知道，这个不成器的混蛋，竟然，竟然告诉我他爱上了一个男人！”
　　这样的事情，饶是大哥也楞了一下，接不了话。这确实是不该让我等外人知道的事情，吴公子怕是也有些醉了吧。“其实，喜欢也就喜欢了，我就这么一个弟弟，我是舍不得他有半点事，那是跟我流一样血的人啊。”既然说出来，就索性放开了。吴歉的话顺畅了很多。“可是这个傻小子，是被人给扔回来的。结结实实的扔在大门外，一身带伤。起初问他，还什么都不说。伤好了，就一个劲儿要往外跑，说是要去追那个人。拦都拦不住，只好日夜派人守着。他……他……他居然跟我说，要是再拦他，他就不认我这个哥哥，还拿着刀以死来逼我！”说到这里，这个温和的男子竟然是双手发颤，眼眶血红。“我吴家人，虽是商人出身，也是顶天立地有骨气的。为了一个男人，还是一个根本就对他不削一顾的男人，竟然做出这等事，怎么对的起我吴家列祖。”
　　我和大哥对看一眼，实在是找不到话来安慰这个可怜的人。男人喜欢男人，本来就违背天地伦常，更何况还不是两情相悦，只是一个人的痴恋。大哥拍了拍吴谦的肩膀，说道：“好歹和弟也被你拦下了。他这个年纪，是极易喜欢上人的，等过些时候就会淡的吧。你别太担心了。”
　　吴家的宅院不是很大，但却极精巧。亭台楼榭布局颇费了些心思，就是那些花草假山，看的出来也是经过了一番考量，给人清雅别致之感。尤其是入夜以后，明月高照，晚风轻拂，暗香浮动，徜徉其间，令人流连往返。所以，借住这几日，每逢夜深，我都会溜出房门，到园子里四处走走。白日里无所事事，大哥和吴谦都要去处理商行的事情，一个人闷的慌，只能胡思乱想打发时间。我本来还想见见那个吴和，一个喜欢上男子的少年，令我非常好奇。究竟会是怎样的一个人？可惜吴谦似乎没打算把他介绍给我们认识，来了好几天，连影子都没看到，只是夜里有时能听到园子西边传来笛声，曲调抑郁，婉转悱恻，颇为辛酸。那吹笛人，大概就是吴和吧，心中倒是生出几分好感。我素不爱看夫子整天念叨的经典，倒是颇为喜爱那些民间小传，多是些悲伤凄凉的爱情故事，里面的男女至情至性，令人羡慕。为这小小癖好，爹不知叹过多少气，说过多少次“玩物丧志！”这吴和虽然惊世骇俗，却也是个痴情之人，正对了我的性情，很是想结交一番。今夜，笛声依旧，衬着天上弯月，更显凄凉，罢了。寻过去，看看能不能见到此人。
　　慢慢走入西院，树影深深，笛声越发清晰。一个小小院落，小径弯曲盘绕，步步幽深，路旁皆是落花残瓣。几许悲凉，几许惆怅，烛影摇晃，只见一个单薄的身影闪闪烁烁。站在外面听了一会儿，实在抵受不住那凄凄艾艾的声音，推门而入，打量过去，豆大的烛火旁，正立着一个惨淡少年，两手执笛，双目含泪，面色青白。他见我突然而至，惊了神，楞在当场，气氛尴尬。
　　“你的笛音吵的我睡不着。”
　　张嘴冒出的却是这么一句话。吴和的脸似乎更白了，我也暗自埋怨，看来他对我的印象不会好了。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