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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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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淳婳把果篮放在桌子上。
小小的六十平,硬生生挤出了两室一厅一厨一卫,连转个身都困难,闭塞到让人觉得身处其中都会有种窒息感,但这还是当时奢侈的选择。
那个男人办完离婚之后一走了之。
共同打拼了半辈子,有车有房有存款,临到离婚,却没有分割到一星半点的资产。
得到的,只有一屁股债。
许淳婳视线在房间游移。
仿佛又回到十二岁那天的生日。
第二次从昏迷中清醒时,难言疲惫和欣喜的姚女士守在身边抱着她说没事了的画面。
没有张牙舞爪的黑。
没有奄奄一息的烛光。
也没有那好似恶鬼举起寒芒的场景。
让人格外的安心。
好似一切都预示了美好即将到来。
只是这片安逸并没有持续多久。
一走了之男人扔下的债务接踵而至。
各种足以压垮人的惊雷也炸开在水面。
原来不仅是第一次擅作主张投资的钱被骗光了,二次抵押贷款的钱也全上了赌桌,姚女士同男人打拼半辈子的资产,早就化成泡沫与尖刺。
突然压下来的债务全部落在姚女士瘦弱的肩膀,她难以置信,甚至来不及伤感,就要面对无数追债的信息,只能想尽办法筹钱堵上窟窿。
掏空了全部才勉强添上了一点点,获得了喘息的空间,也只是容许片刻的喘息。
姚女士起初找的是筒子楼。
可毫无隐私性,厨房安在走廊不说,卫生共用,房间更是一览无余,如果只有姚女士一个人,她会毫不犹豫住下,偏偏当时身边还有她。
面对债务姚女士掏空自己的全部,但凡能够变卖的东西一律都翻出来卖掉,最爱的黄金也清得一干二净,还笑说,幸好有这样的贵爱好,上班之后多苦多累每个月都会奖励式的给自己买一点,这不存了十多年顶得住事,更是在第一次知道那个男人被所谓朋友卷钱跑路时,没全部拿出来留了不少,不然现在真的山穷水尽。
在债务之下,自己什么东西都没留下,却铁了心要留下她那些花了价钱购置的绘画设备。
因为这是她喜欢的东西。
自己可以受苦,孩子却不行。
许淳婳环顾。
在每一处都能看见姚女士辛劳的身影。
扔下烂摊子把她们的生活搅得一团乱。
就这样一个男人,竟然还敢回来…
许淳婳说不出是什么情绪,在初时的愤怒之后,诡异地化成了一片死水。
她拿出手机,指尖快速按着什么。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什么话都没有,只一味的砰砰砰敲门。
盯着砰砰作响的门。
许淳婳有种强烈的预感,这种预感,在打开门,看清那个不久之前在监控画面出现过的老态中年男人脸时,彻底落实。
“你,你是小婳?”
许建国在附近转悠问了老半天,才在神色各异的人其中一个问到了详细地址。
怀揣兴奋敲了半天门,没见人开,有些恼怒,但也没想着走。
打算就坐在楼道口等着。
总之肯定得逮到人!
他可是听说了。
现在春花带着孩子把日子过风生水起,起初他还不信,毕竟他使了计在离婚协议动了二次手脚,骗人又签了一次,更是在冷静期结束办完证立马跑了,扔下了大几百万债务,没想到竟然真让母女俩把日子过起来了,简直不亚于鬼故事。
早知如此,当初…
思及此,许建国脑海浮现一双总在背后出现的眼睛,浑身一震摇了摇头。
哪怕知道是这样,他也会离开。
反正现在回来也照样过好日子。
敲半天无人应,本来都没指望,门却打开了,走出个阴郁冷淡的少女。
落在身上的冰冷视线让许建国本能畏缩,小心谨慎地仔细端详后才双目瞪大,瞬间老泪纵横,“我的女儿啊,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许淳婳毫无波澜,就这么看着男人滑稽表演,看着暗红光团把这个男人衬得有多么恶心,如同臭水沟里面翻滚的老鼠,沾满了腥臭污浊。
在这种平淡的注视当中,自己像是马戏团的小丑,许建国很是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演慈父,试图唤醒过去感情,“小婳,我是爸爸啊,也对,你那时候才十二岁,记不清…”
“你指的是什么?”
许淳婳终于开了口,说出的话却让许建国瞬间浑身发冷,他对上那双眼无恨无怨却异常平静到死寂的眼,“车库,浴室,还是楼梯。”
许建国浑身僵硬,鸡皮疙瘩起了一身,通过那双相似的眼,重叠画面不断交叉闪现。
是十一年前略显不安懵懂的孩子。
是十一年后站在眼前看透一切的少女。
那股心虚害怕产生的阴冷寒气再次穿透时间,刹那间,凉意浸满全身。
记忆似乎被拉回了那段投资失败又赔光了钱的日子,不敢告诉妻女,不敢面对一切。
焦头烂额之下,他看到了柜子里面的东西。
那原本是担心春花而买的东西。
他看了许久,鬼使神差又去买了几份。
像是魔鬼上了身。
进行一场豪赌,一旦成功,他就能翻身。
只要这样,噩梦就不会落在自己身上。
浴室的冰锥,阶梯的滑油,车辆的手脚…
一切的一切,都在情绪最高点。
回身撞上了这双眼。
那个时候,女孩也是这么注视着他,问他
——爸爸,你在做什么?
心脏狂跳,许建国唇瓣嗫嚅,“什么?”
“真的不懂吗。”许淳婳往前迈了一步,颀长的身子如挺拔的翠竹,“生日那天,不是彻底撕破了脸,想要做什么,你不是一清二楚。”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许建国紧张地退了好几步,十一年前还没有胸口高的孩子现在已经能够平视他,甚至因为多年躲躲藏藏佝偻的背,让他更显得狼狈,舔了下嘴,“小婳,我是你爸爸啊,春花呢,我们一家三口终于要团聚…”
许淳婳眸子里终于出现了情绪,“做了那么恶事,你怎么还敢提姚女士?”
愣了一下,许建国才反应过来姚女士是姚春花,他有点奇怪为什么许淳婳不叫妈妈改叫姚女士,又有些窃喜,毕竟他可是听说自己这个女儿有了大出息,要是离了心,还不是要靠他这个爸,也不用担心十一年前那些腌臜事被翻旧账。
偏偏面上许建国装得很生气,“小婳,你怎么说话,那是你妈,幸好现在听到的是我,不然肯定要说你没大没小!快,咱们进家里说。”
许淳婳彻底走出身后温馨的家。
不让污垢有任何机会闯进去破坏。
咔哒关上了门。
哪怕只是气息,哪怕只是注视。
她都不会容许。
“当初你跑得实在是太快了。”许淳婳平静诡异到没情绪起伏的声音终于出现了明显的遗憾,她打量着眼前早已被生活压垮的男人,“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你跑得实在是太快了。”
许建国有些没懂,直到被那双眼睛扫得发麻,他才如梦惊醒般又连连退了好几步,不可置信又毛骨悚然,“你疯了吗?我是你爸!”
恐惧让他本能想要再次行使暴力。
同样的画面跨越了时间二次重现。
这一次,曾经那个被他一巴掌扇倒在地磕破了头的女孩却轻而易举在空中截住了他的手。
许淳婳扯了扯嘴角,再次往前走了一步,眸色转深,“谁让我骨子里面流了一半属于畜生的血,劣性遗传,有同样冷血的想法,很正常。”
许建国不知不觉被逼到了楼梯口,脚后跟一滑,幸好牢抓扶手稳住了身形,他吓得脸色惨白,“你,你已经长大了,你这是犯罪!”
“原来你懂法。”许淳婳停下了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卑劣到骨子里的男人,“那你应该知道吧,自己做的那些事,还在追诉期。”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许建国依旧嘴硬。
“希望警方联系你的时候,你还能装下去,毕竟,为了把那堆债务扔给我们,你跑得实在是太快了。”许淳婳松开了手,笑了下,“要看看吗,除了我这个人证之外的,那些物证?”
“监控画面,购买合同,保险单,发票…”
许建国整个人如坠冰窟。
曾经会乖乖巧巧喊他爸爸的女孩,此刻轻飘飘地吐出让他肝胆俱裂的一字一句。
“你这么懂法。”
“肯定很懂杀妻骗保未遂该判几年。”
恐惧喷涌,他抓握的手脱了力。
整个人狼狈无力地从楼梯滚了下去。
但比剧烈疼痛更先到来的,还是一下下,很轻很慢,却很清晰踏下阶梯逼近的脚步声。
“另外,我真的很好奇,你怎么敢回来。
是觉得那些债务会都落在姚女士身上吗。
是不是忘了,在你名下的债务,没办法轻易甩掉,所以,现在要不要猜一下…
先来找你的,会是警察,还是那些,被你逃了十一年恨上心头的债主。
又或者是,你出逃在外时,那些新债主。”
许建国艰难爬起身,瞳孔颤抖望着这个如同恶魔般不近人情正在靠近的女儿。
浑身随着靠近开始哆嗦。
脑袋如冰面遭受击打,瞬间迸发蛛网裂缝,恐惧从中渗透,最后再也抑制不住慌乱。
许建国顾不上身上疼痛。
身后有恶鬼在追一般,连滚带爬跑了。
差点撞上人被指着鼻子骂也没敢回头。
被撞的老婆婆狠狠啐了一口,才嘟嘟囔囔上楼,见到楼道还有人,推了推老花镜。
“小婳啊,好久没见了,来找你妈?对了,楼道怎么有流浪汉,你没事吧?”
许淳婳往旁边礼让,“嗯,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