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过》Rhui

33、chapter32 长街短尾

　　鬼影幢幢，魇气森森。
　　阴风怒号，波橘云诡。
　　九炱灵狱本体虽设在鬼邺之下，但狱门却可出现在四海八荒，寰宇天下。

　　兵荒马乱中，除了魔魇与恶灵铺天盖地的叱咤暗呜，宗木还听到了一丝不一样的声音。

　　早在之前宗木挨家挨户看望镇民时，他听镇民偶然间谈及自伏阳镇瘟疫之后除了他们四人，从未见过什么下仙界弟子。
　　真相竟是如此，原来下仙界低阶玄门弟子一早便被拉入九炱灵狱，喂给了恶灵魔魇作养料。

　　一直缄口不言的肖晏生此时掀起眼皮朝宗木身后的苏尔冬看来，眼帘稍抬：“看来这就是原因了。”

　　既然九炱灵狱能在此时门户洞开，说明早在之前九炱灵狱便已出现了裂缝。
　　魔魇与恶灵从裂缝中侥幸逃出后，会暂时的依附于凡人身上，吸食他人经气，残败他人精血，直至最终被魔魇或者恶灵彻底取代，俗称魔化。

　　因果阵中，伏阳镇一户人家中的五岁女孩在玩耍时毫无预兆的掉入井中，被家人救上来后了无气息。
　　这户人家，便是医馆夫妇。

　　苏尔冬是下仙界低阶玄门派来此地解决瘟疫不甚被拉入九炱灵狱后，唯一存活的医修弟子，她施用障眼法，制造了一种医馆夫妇孩子依旧在世的假象并且取而代之。
　　她在百姓生存日日所需的泉水中投下慢性毒，又偷偷改变夫妇对症下药给出的药方，为的，就是给被魔魇或恶灵附身的百姓一个解脱。

　　同时，为保证魔魇与恶灵不蔓延花都，苏尔冬在伏阳镇设下了门槛结界，如果伏阳镇的魔魇不能彻底清除，门槛结界便永远都不会消失。
　　这就意味着，青鸟传信请求自家上仙界高阶宗门的救援属于痴心妄想，无稽之谈。

　　袁予一脸不可思议的朝苏尔冬看来。

　　阴风阵阵，问期剑在蠢蠢欲动，宗木衣袍翻飞，少年缓缓蹲身，朝苏尔冬摊开手，声音温柔：“听话，救人不是你这么救的。”
　　苏尔冬瞳孔微缩，唐与一在一旁抱着剑，看戏似的打趣道：“临到阵前，宗公子居然还有闲心挑逗小姑娘。”
　　再三思索，解药最终还是被规规整整的堆叠放置在宗木手心，苏尔冬恢复了以往冷漠的神情，她说：“哥哥，我只信你这么一次。”

　　由于九炱灵狱猝不及防的出现，百姓的魔化症状明显加快。

　　宗木起身，将解药和苏尔冬一并交至唐与一手上。
　　衣袂翻飞，宗木咬着胡乱翻飞的蓝色发带，将墨色长发高高竖起，少年眉尾飞扬，唐与一听见宗木道：“阻止百姓魔化就交给你了。”

　　没有给唐与一任何拒绝抗议的时间，电光火石间，寂灭，问期，天渡剑“噌”的一声霎时一同出鞘，三人再一息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唐与一眉眼含笑，与目光警惕的苏尔冬对上了视线。

　　-

　　魔魇与恶灵皆因邪念诞生，世道不灭，邪念不陨，魔魇便永远不会消亡。
　　下仙界低阶宗门弟子便是由于被拉入九炱灵狱，灵力消耗殆尽才成为了魔魇与恶灵的养料。

　　宗木在狱门施加了一道门槛结界，只要九炱灵狱入口没有关闭，结界便永远不会消失，从而确保魔魇与恶灵暂时不会大面积涌出。
　　同时三人尽量避免与魔魇发生大规模的正面交锋，他们要做的，只是重新封印九炱灵狱，即便多多少少还是会有灵力流失。

　　九炱灵狱不会无缘无故的洞门大开，来自苍穹宗的袁予在偶然间感知到无间梦境后茅塞顿开，由于九炱灵狱中的鬼哭狼嚎实在太过振聋发聩，不得以，袁予只能尖着嗓子用力嘶吼道：“是献祭！有人的魂魄被献祭给了九炱灵狱，才会使得狱门打开，恶灵出逃，魔魇现世。”
　　同样认出无间梦境的肖晏生眉梢上挑。
　　对出自苍穹宗的第一大禁术融魂略有耳闻，宗木避开迎面冲击过来的魔魇，顺便帮袁予抵挡了身后袭击的恶灵，少年稳住身形后问道：“该如何做？”

　　袁予大脑飞速旋转，热汗直流，他上下嘴皮子一碰：“无间梦境是融魂的一种，况且动用禁术的环境已足够恶劣。所以只需唤醒无间梦境，启动融魂，就能将被献祭给九炱灵狱的魂魄与无间梦境相融合，献祭停止，没了灵力支撑的九炱灵狱自然会关闭。”

　　半晌，袁予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的灵根资质差，导致我的灵力低微，况且我和宗木五行属性还相克，所以我和宗木只能一人出力，早知如此就应该让唐前辈来。”
　　寂灭刚刚斩散直冲肖晏生面门而来的魔魇，听闻此话他冷飕飕开口：“别把唐与一想的太靠谱，她可能都没你懂的多。”
　　袁予分不清肖前辈这句话是在损自己还是夸赞自己：“……”

　　宗木哂笑。

　　确实，如果袁予在九炱灵狱外守着百姓，阻止魔化。
　　肖晏生唐与一宗木他们三人即便认识无间梦境，可能也没人知晓如何唤醒无间梦境，封印九炱灵狱，毕竟三人都不是苍穹宗弟子。

　　如果宗木在九炱灵狱外守着百姓，阻止魔化。
　　即便袁予知晓如何唤醒无间梦境，封印九炱灵狱，可肖晏生唐与一袁予三人的五行属性相生相克，袁予克唐与一，唐与一克肖晏生，功力发挥不到万分之一，搞不准三人还会通通丢了性命。

　　而如果肖晏生在九炱灵狱外守着百姓，阻止魔化。
　　依肖晏生口中唐与一的不靠谱，宗木停止往下想。

　　袁予就当肖前辈的话是夸奖自己了，少年人心性高涨，连带着声调都飞扬了起来：“无间梦境属于融魂法器，必会在此间化形，找到法器后需要对其一刻不停加注无上限灵力直至无间梦境彻底被激活。”
　　三人照做，立刻动用神识对九炱灵狱进行铺天盖地式的搜寻，同时还要防止魔魇与恶灵偷袭。
　　不多时，在九炱灵狱的第九层，一柄刻着桃花的长剑逐渐暴露在三人视野。

　　留给他们三人的并不多，考虑到袁予灵力比同行人稍低，肖晏生当机立断：“袁予，你在身后为我和宗木护法。”
　　袁予立刻照做。

　　石火光阴间，两股强劲的灵力开始被传输至无间梦境。

　　-

　　与此同时，唐与一三八两下抽离了所有依附在镇民身上的魔魇与恶灵，并将其暂时封印在因果律内。
　　苏尔冬挨个将解药给镇民一一服下。

　　唐与一抄着手，懒散的叼着路边随手摘的狗尾巴草，褶皱的红裙此时随风招展，唐与一没来由的感慨了一句：“苏尔冬，是个好听的名字。”
　　苏尔冬浑身一僵，双拳紧握，解药便被碾成碎渣，过了很久，久到唐与一以为苏尔冬不会再开口说话时：“以前，也有人这么说过。”

　　唐与一：“……”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唐与一超绝不经意间岔开话题：“此间事了，之后有什么打算？”
　　苏尔冬灌药的动作一顿，眼神犀利的朝唐与一看来：“随意打探他人隐私不好吧。”
　　因果律剑灵一刻不停的在与魔魇恶灵厮杀，唐与一走到苏尔冬面前，顺走了苏尔冬手中一部分解药，一边帮镇民解毒一边就事论事：“你的魂灯已灭，下仙界低阶玄门肯定是回不去了。”

　　其实唐与一还有很多没有挑明。

　　魂灯不可造假，灯灭人去是从古至今不可违逆的事实。
　　魂灯已灭，眼前这位名为苏尔冬的少女依旧能完好无损的立世。

　　要么，她的存在已经超越了人的范畴，被诱化成了魔魇或者恶灵。
　　要么，她并非下仙界低阶玄门的弟子，而是一介散修，魂灯由自己保管，只不过是跟随下仙界低阶玄门弟子来到伏阳镇。

　　“我毒死这么多人，上仙界容的下我吗？”
　　唐与一的思索被打断，于是她笑眯眯的回答苏尔冬的发问：“上仙界弱肉强食，恃强凌弱。强如一宗之长，弱至无籍之徒，谁都拥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谁都拥有一段不能见天日的过往。”

　　因果万绪千端，红尘纷繁复杂。
　　人世纷扰，谁又能做到非黑即白。
　　人间苍茫，谁又不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

　　无间梦境迟迟未被唤醒，袁予冷汗直流，身疲力竭，灵力也有快要枯竭的预兆。

　　怎料他稍一走神，魔魇恶灵便趁势而入。

　　破开门槛结界，除了封印九炱灵狱，其实还有一种方法，那就是杀死布界人。
　　袁予已经来不及用灵力阻挡大批扑向宗木的魔魇与恶灵，他声嘶力竭的吼道：“宗木！小心！”

　　原先布置门槛结界便消耗了宗木诸多灵力，眼下宗木灵力所剩无几，根本抽不出空来阻挡魔魇与恶灵，好在问期与寂灭霎时出鞘替宗木斩杀了大部分魔魇与恶灵。
　　但还有漏网之鱼！

　　袁予惊慌失措：“宗木！”

　　只听“呲”的一声，恶灵从后方瞬息贯穿了宗木的腹部，顿时染红了少年的蓝色衣袍，宗木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摇摇欲坠。
　　同一时间肖晏生也不好过，由于灵力极速流失，他体内经气乱流，特别是在宗木受伤后，灵力输出只靠肖晏生。

　　千钧一发之际，袁予头帽金光：“精血！精血也能唤醒无间梦境！”
　　宗木缓缓拭去嘴角溢出的鲜血，在左手手心开了道口子，左手滴精血，右手输灵力。

　　肖晏生皱眉：“你不要命了，先止住腹部的血。”
　　宗木摇摇头，缓声道：“我能承受的住，况且，我答应过她。”

　　袁予再也不敢有一刻的松懈，打起十二分的松懈为肖晏生和宗木护法。
　　魔魇与恶灵不停的撞击着袁予设下的屏障，肖晏生喉间猩甜上涌，宗木腹部血流不止。

　　就在所有人都要坚持不住时，无间梦境，才姗姗来迟似的终于堪堪被唤醒。

　　融魂大法在刹那间便被启动。
　　被献祭的魂魄开始与无间梦境相融。
　　献祭被硬核强制打断。

　　众人回过神时，无间梦境早已不见了踪影。

　　九炱灵狱狱门开始慢慢闭合，宗木陆潋桔设下门槛结界都在渐渐消失，属于魔魇与恶灵的嘶吼霎时间充斥在这压抑的一方天地。
　　由于肖晏生宗木袁予灵力消耗过多，传送阵没法在九炱灵狱中开启，三人眼睁睁的看着九炱灵狱狱门闭合却无能为力。

　　就在三人认为自己今日要在此葬身时，千钧一发之际，只见正缓缓闭合的九炱灵狱狱门竟然有被强制叫停之势，紧接着一道银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狱门外疾驰而来。
　　袁予声音颤抖：“是因果律！”
　　因果律中封印的魔魇与恶灵被送回九炱灵狱。

　　九炱灵狱狱门在伏阳镇消失时，三人互相搀扶的回到伏阳镇时，消耗最多的宗木则率先失去意识。

　　-

　　花都，祟安城。

　　宗木醒来的时候，伏阳镇的善后工作刚刚结束，人间也正好下了场春雨。
　　空气中混杂着泥土的芳香，长风一吹，屋外枝叶便随风舞动，摇曳多姿。

　　苏尔冬还在为宗木诊治经脉，袁予便不管不顾的扑了上来，涕泪横流：“兄弟，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死了。”
　　唐与一咬了一口果香四逸的甜梨：“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肖晏生神色不再像初见时冷若冰霜，少年神色稍缓：“也就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宗木受伤昏迷了些时日，在这期间袁予尝试为自己宗门包揽人才，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后终于成功说服苏尔冬加入上仙界第一大高阶玄门——苍穹宗。
　　四人约好，待宗木醒来时，再各回各宗。

　　宗木醒来的当晚，袁予兴致勃勃的招呼大家去酒肆吃顿散伙饭。

　　宗木伤刚好没多久，只能惨兮兮的吃素，少年无奈的耸了耸肩：“虐待病人，不好吧。”
　　袁予在一旁插科打诨：“别忘了买单。”

　　唐与一吃的津津有味，突然像是打了鸡血似的从板凳一跃而起：“我夫君来接我了！”
　　那恐怕是宗木此生唯一一次见到唐与一的真情流露，也是唐与一唯一一次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散伙饭在二层，宗木顺着唐与一的目光看去。

　　长街短尾，灯火初明。
　　离得太远，宗木看不清那人的模样。
　　只知道她的夫君一席红衣，身形颀长，懒散的斜倚在短巷旁。
　　他的墨色长发被红色发带高高束起，长风一吹，红色发带便悠悠的随风飘扬。

　　肖晏生手边的酒被被唐与一猝不及防的起身打翻，湿了肖晏生一身：“……”
　　袁予正在抛吃花生米，闻言有一粒花生米径直卡在了喉咙里，袁予咳了半天才想起来其实喝水能顺下去，于是接过了苏尔冬好心递过来的酒：“……”

　　唐与一笑着同大家说再见。

　　凌云宗急唤，没过多久肖晏生也起身与大家告别。

　　时间不早了，袁予也准备带苏尔冬返程，临别前，苏尔冬眼疾手快的拉住宗木。

　　苏尔冬：“谢谢你。”
　　宗木吃花生米的动作一顿，他反应过来苏尔冬在感谢他没有食言，少年眉梢稍扬。

　　苏尔冬一本正经的开始立医嘱：“你封印九炱灵狱时灵力消耗过度，我在救治你的时候用的药林林总总，是药三分毒，你这几天身体可能会出现轻微的疼痛，不过那都不足为奇，无需太过在意。”
　　经苏尔冬这么一提点，宗木才想起自他醒来后丹田处总会不定时的传来轻微的刺痛。
　　宗木趁苏尔冬不注意，悄咪咪痛饮了一杯烈酒，少年掀起眼皮，朗声道：“我知道了，苏大夫。”

　　袁予在酒肆外催促，苏尔冬简言意骇：“没人知晓我的过去，好在苍穹宗对我的过去也不感兴趣。我想，我也该放下过去。”
　　“所以我为自己起了个新名字，从今天开始，我姓陆，我叫陆潋桔。”

　　没人知晓我的过去，但只有你愿意义无反顾的相信我，谢谢你。
　　再见。
　　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你一切都好。

　　-

　　宗木前二十年都生活在上仙界跟随长邺一同流浪，对下仙界的人间可称得上是一无所知，不过宗木今日正好赶上了人间的集市。
　　人间的集市贩卖的小物件五花八门，各式各样，宗木逛的应接不暇，眼花缭乱。

　　直到街角小吃一溜烟全部下肚后，宗木面色平静的看着自己被掏空的钱袋，陷入了深深地沉思。
　　老板双手叉腰，脸色阴鸷，语气颇为不满道：“小子，你想吃霸王餐啊？”

　　“老板，这钱我替他付了。”

　　宗木内心敲锣打鼓，面色却是云淡风轻，少年淡淡的抬起眼皮，而后蓦地瞳孔微缩。

　　茶桌的对面，不知何时早已落座了一位白衣公子。
　　白衣公子骨节分明的手散漫的搭在茶桌上，时不时的上下敲击着节奏。

　　直到白衣公子淡淡抬眸，宗木撞进了一双美的让人朝思暮想的粉眸中。

　　长林丰草，韬光韫玉。
　　媚眼如丝藏狡黠，狐眸轻转惑人心。
　　短柄弯刀系腰身，浮翠流丹尽失颜。

　　宗木想。
　　烟波竹月也比不过如此静谧。
　　良辰美景也敌不过此时惊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