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过》Rhui

32、chapter31 惊鸿二十年

　　惊鸿元年，东洲，不夜城。

　　不夜城有这么个神人，他惯爱顶着一头鸡窝，披着一身灰色破布，日日从城东晃悠至城西。
　　饿了便没脸没皮的充当乞丐，困了便就地取材倒头就睡，闲了便神神叨叨的摆阵卜算。

　　看不惯他的人朝他扔烂菜烂叶儿，他感激涕零一蹦三尺高，振振有词的念叨着：“小白眼狼今儿晚饭有着落啦！”

　　有人秉持尊老爱幼的理念，不忍对他恶语相向，他却一本正经的为那人算了一卦。
　　他说。
　　这位兄台，你不得好死。

　　谁料他一语成谶，没过多久，沥川海河边传来了这位倒霉兄台的死讯。
　　相传这位兄台在海猎时误打误撞闯进了前人在沥川海河设下的绞灵阵。

　　修为消散，神魂湮灭，果真配的上一句。
　　不得好死。

　　长此以往。
　　女修真者见了唯恐避之不及。
　　男修士更是对此不屑一顾。

　　东洲从属上仙界内，修为最低也需达到化神境界，可此人粗布破衣，身无分文，周身还无一丝一毫护体灵力环绕，以至于无人知晓此人从何而来，又是如何以凡人之身踏入上仙界。
　　他叫长邺，是个名副其实的混蛋。

　　宗木便是长邺口中那位小白眼狼。

　　长邺的字典里爱幼这一说，宗木自然也不会和尊老挂钩，没有了年龄限制，礼尚往来的两人谁看谁都不顺眼，施加在对方身上的阴招也一个比一个多，一个比一个狠毒。

　　不夜城最西边有一座小山林，山林筑落一栋茅草屋，年少时的宗木是个话唠，常常吵的长邺睡不着觉。
　　某一天忍无可忍长邺气急败坏的道：“白眼狼，你再叫小心老身把你丢进狼窝！”
　　谁料半夜长邺被狼嚎声吵醒，他发现茅草屋早已被狼群包围，哪还见宗木的身影。

　　长邺教会宗木很多。
　　比如人的脸皮到底能有多厚。
　　如何单凭烂白菜叶儿做出一顿美食（狗屎）。

　　宗木常听长邺念叨。
　　“老身只是实话实说，那些怨我的，恨我的，咒我的，归根究底，都是无法面对真正的自己。”
　　长邺教会了宗木很多，可独独没有教给宗木如何真正面对自己的内心。

　　直至宗木成功通过仙云大会的层层试炼进入青云宗，宗木头一次见识到长邺竟然也能做的如此决。
　　长邺切断了和宗木的所有联系。

　　离别前，宗木说。
　　老头，你也为我算一卦吧。

　　长邺破口大骂道。
　　白眼狼你有病吧！骗了老身这么多年伙食！现在竟还想骗老身的一卦！

　　不过在那之后也有人为宗木算过一次卦，当时宗木的修为早已到达上仙界的最高境界，大乘。
　　可他依旧看不见神秘人面容，单凭声音也无法分辨不出男女。

　　那人一身红衣，手提一盏青灯，踏着白雾悠然而来。
　　他说。
　　公子，我为你算一命吧。
　　福轻命薄浮生寄，为爱痴狂心甘祭。

　　多年之后，宗木才懂得，原来长邺很久之前便为他含沙射影似的算过一卦。
　　长邺的卦象同神秘人的卦象意思如出一辙。

　　只不过神秘人的表达委婉，而长邺说的直接。
　　但他们都明里暗里的提醒着宗木。
　　你不得好死。

　　-

　　惊鸿二十年，人间少波澜。

　　花都千君山下有一座小镇，名为伏阳镇，近日却是瘟疫肆虐，鼠狼奔走，妖孽横行。
　　下仙界宗门派出的解决此事的弟子魂灯全灭，一概不留，无奈之下选择向上仙界请求援助。

　　下仙界的风雨纵使再凶狠，也不会在上仙界翻起丁点波澜。

　　于是上仙界寻思着四大宗门各派一位弟子去解决此事便足够。

　　宗木的好哥们儿，来自苍穹门的袁予，自告奋勇的接下了这份来自下仙界的委托并将宗木一起带下了上仙界。
　　同行的还有一位来自凌云门的剑道弟子肖晏生。
　　以及来自玄阳门的剑道弟子唐与一。

　　彼时宗木既不是青云宗首席弟子，修为也没达到大乘境界。

　　四位满怀赤诚之心的年轻人在伏阳镇有了一次过命的交情后，便信誓旦旦的认为。
　　这份来之不易的交情真的可以经久不衰。

　　-

　　袁予唾沫星子四溅，声情并茂的为宗木介绍着令他眼生面色冷如冰霜的肖晏生以及画风清奇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左顾右盼的唐与一。

　　肖晏生，凌云宗无情剑道弟子，火系修者，合体境界，本命剑名为寂灭。
　　一席白衣袂尘，面如郎星明月。

　　唐与一，玄阳宗因果剑道弟子，水系修者，合体境界，本命剑名为因果律。
　　此人身着红衣，华如桃李，艳如惊鸿。

　　袁予，苍穹宗剑道弟子，土系修者，合体境界，本命剑名为天渡。
　　鹅黄色外袍随身，仪表堂堂，剑眉星目。

　　宗木，青云宗剑道弟子，木系修者，合体境界，本命剑名为问期。
　　玉质金相翩年少，轩然霞举倜傥流。
　　一席蓝衣袂尘心，手中执剑薄命样。

　　说来为怪，他们四人分别来自不同的门派，没有相互磨合的时间也就算了。

　　更惹人招笑的是四人的五行属性，肖晏生是火系修者，唐与一是水系修者，袁予是土系修者，宗木是木系修者。
　　五行克制规则中，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

　　这就导致，宗木的存在限制了袁予的出招，袁予的发挥又阻碍了唐与一的动作，而唐与一的施法又妨碍了肖晏生行事。
　　所以互相拖后腿的四人在来到伏阳镇的第二日，才堪堪搞清此次疫病的根由。

　　伏阳镇这场疫病发生的悄无声息，起初镇民认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瘟疫，并没有太过于在意，直到人们在一间败落的村舍里发现了一位镇民的干尸。

　　不过好在伏阳镇有一间医馆，医馆由一对夫妇常年经营，并育有一女。
　　感染瘟疫的镇民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将夫妇俩的医嘱视如拱璧，将夫妇俩给出的药方奉为圭臬。

　　怎奈夫妇俩给出的药方竟然加速了疫病在镇民身上的恶化，没过多久，遵照医嘱服下药方的镇民接连身死。
　　镇民觉得是夫妇俩给的药方出了问题，于是在某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把火烧了这家医馆，夫妇俩没能在大火滔天中逃出，不过他们的孩子却存活了下来。

　　侥幸逃生的女孩在被镇民围追堵截时，宗木身手敏捷的将女孩拉至身后，袁予则摆出一副笑脸，将怒火中烧暴跳如雷的镇民挡在身前。
　　唐与一在一旁笑意盈盈的坐山观虎斗，在镇民手中木棍即将要砸到袁予时，肖晏生的寂灭剑在瞬息间出鞘，直指镇民方向。

　　电光火石间，因果律“嗖”的一声冲出剑鞘，拂开周遭热浪滚滚的空气，而后“哐叽”一声巨响，因果律与寂灭正面交锋，霎时间爆发出摧枯拉朽的能量场。
　　木棍没有砸下来，镇民被这股恐怖如斯的能量所震慑，纷纷停下手中动作。

　　肖晏生眉头微皱，率先撤回寂灭，瞳眸含着一丝犀利朝唐与一看来。
　　唐与一丹凤眼上佻，长睫煽动，只见她食指轻勾，因果律便乖乖回到剑鞘，而后唐与一笑意盈盈道：“道友，仙家人是不可以对凡人出手的。”
　　肖晏生吃瘪：“……”

　　不等肖晏生回话，唐与一侧目，笑眯眯的朝宗木和袁予看来：“侠骨柔肠，英雄救美，看来风头都被两位道友出尽了，那两位道友可知，你们随意涉足人间事，致使的，可是怎样一番因果。”
　　袁予持有与唐与一大相径庭的观点，他一边焦头烂额的阻拦暴躁的镇民，一边振振有词的反驳唐与一：“见死不救，那敢问前辈我要这一身本领有何用？”
　　宗木倒是不客气，唇角微微上翘，直言道：“这不是还有你吗？”

　　谁料唐与一根本不吃宗木这一套，她先是苦大仇深的捏了捏眉心，再一脸严肃的摩挲着下巴，而后意味深长的拍了宗木和袁予的肩，最后，甚至还长吁了口气。
　　袁予微微后退一步，膛目结舌道：“前辈，我俩这是，彻底没救了吗？”
　　被袁予一脚中伤的宗木：“……”
　　肖晏生扶额，对唐与一有事没事抽风的行为明显是十分有十二分的不满意，少年眉头微皱，尖酸刻薄道：“你有病吗？”

　　袁予心里猛地一咯噔。

　　众所周知，肖晏生和唐与一是上仙界高阶玄门中出了名的一对传统的欢喜冤家。
　　即便经过了时间的淬炼和风雨的洗礼，两人在对方眼中的棱角依旧难以被磨平。
　　现如今甚至演变到了一个眼神就能翻桌的地步，一言不合就会掀席的程度。

　　不过今天太阳好像打西边出来了，唐与一罕见的没有反驳，甚至还赞同的点了点头。

　　袁予这才放下心来，手臂上下左右肆意挥舞，口干舌燥的努力打消着镇民的杀心：“乡亲们，请放心的将这里交给我们，我们是仙家人，我们会解决这里的疫病，还给您们一个交代的……”
　　肖晏生提步朝宗木身后的少女走来，脚跟碾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轻响，随即声音冷漠道：“名字。”
　　“……”

　　唐与一见缝插针，逮着空可劲儿损肖晏生：“恕我直言，肖道友这是把小姑娘当犯人审呢？”
　　肖晏生选择对唐与一明晃晃的挑衅视而不见，置之不理：“……”

　　宗木身后的这名少女一身白衣，她的五官清晰锐利，晶莹剔透的黑色瞳仁将少女衬的面色苍白，唇色浅淡。
　　少女的身高堪及宗木腰部，唐与一徐徐蹲下身去，视线与少女齐平，只见她凹了一个大大的微笑，而后缓缓朝少女摊开掌心，声音轻灵，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意味：“解药。”

　　前脚刚被袁予安抚好渐渐冷静下来后脚听到唐与一逆天发言的镇民：“？”
　　永远都猜不到唐与一下一步迷之操作的袁予：“？”
　　深知唐与一德行的肖晏生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伏阳镇的疫病并非无缘无故，早在来到伏阳镇时，四人便开启了因果阵。
　　因果阵内，万物无所遁形。

　　而伏阳镇的瘟疫，皆是出自宗木身后这位少女之手。

　　眼看镇民又要暴动，袁予绞尽脑汁搜肠刮肚思索该如何开口才能暂时安抚镇民的情绪。

　　电光火石间，伏阳镇西边突然地动山摇，宗木凝眸朝混乱地带看去。
　　原本晴空万里的蓝天早已变得干云蔽日，天地间充斥着一股压抑可怕的气息，令人惶恐不安的威压霎时扑面而来。

　　阴风阵阵，鬼气森森。
　　是九炱灵狱。

　　石火光阴，一声清晰的少女音自宗木身后徐徐传来：“我叫苏尔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