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牙塔》黑熙

74、象牙塔（12）

　　【余】

　　相敏带着罗盘回了明夷，尉迟和尤郗到家沉默了很久，谁也没料到会是这么个结果。尤郗想起随方，提了一句，尉迟便去给他打电话。随方并不如何惊讶，说早就预知到了这一幕，让他们放心，他会好好照看小铜板的房子，等她归来。
　　当晚二人都没再提这事，各自睡了，隔天尤郗才告诉尉迟自己与墟主的渊源。
　　尤郗当年头一次进入墟界时缺乏经验，使用的马灯年份不够，没多久就被恶念们击破。他一路奔逃，被这位母狮一般的女性救了，一直牢记着这份恩情。后来从他人口中得知她是墟主，便更加铭刻于心，总想着要找机会报答。
　　而这次墟界下了十方结界，他感到有问题，在尉迟和吴乾去寻找方连生的时候替墟主索源，便察觉到了某个危险的趋势。
　　这次索源也是不顺利的，缠住方连生的那股诡异力量也缠住了墟主。他确定这中间有阴谋，但答应了吴乾和尉迟不去墟界，便只好在家等待。
　　之后跟尉迟一起进入墟界，他当然首先到墟主那里寻找答案，果不其然就直击了一场“一人战争”——墟主独自对阵庞大的恶念军团。
　　墟主的地位纯靠武力获得，第一任墟主压服了恶众之后，这个位子的继任便只有“杀死现任取而代之”这一种方式。为了显示能力，挑战者通常都是单独发战书，但这并不代表没有群起而攻之的做法。墟主这次遇见的就是后者，对方有备而来，一开始就是做了持久战的打算，墟界大半的恶众都被怂恿来参与此事，她感觉到危险，第一时间布下十方结界，保证恶众无法到人间作乱。
　　她并非结界师，能布下这个结界，靠的是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她在开战前将它吞入腹中，一旦战死，石头就会破碎，结界便将一直存在。她若活下来，石头保持完整，结界就能被顺利收回，但她没料到墟界竟有一个能“开门”的异数存在。
　　“卖钥匙的”有着无比强大的行规，挑选门人极为苛刻，几千年来从无违规之事。他们只做活人生意，信誉无虞，因此历任墟主对“门”的存在都十分放心，这一任也不例外。尤郗提起那个诡异的婴孩，她完全不知情，只能判断它是以“开门”的方式将方连生和白骨山的那些死者拉入墟界，而它的目的是什么，它从哪里来，她却根本无从推测。
　　谈及此，尤郗将自己数次索源的结果告诉她，两人都觉得这整件事即便不是一石二鸟之计，起码也打着暗渡陈仓的主意。甘露是非常稀罕的东西，它是至净之水，又含有源源不绝的能量，是纯阴与纯阳的完美结合。而那个婴孩拥有肉身，它的瞳孔、肤色以及驭冰的能力都是极寒之体的象征。它无法正常地在人间行走，因而需要甘露来平衡体质，一旦得到便将不再被困于墟界。至于墟主受到的攻击，尤郗觉得这样大的阵仗不会仅仅只是为了拖住她，但恶众之中又并没有特别厉害的个体存在，若说是试图取代她，这又有些缺乏说服力。
　　这些对话是在战争结束之后才进行的。尤郗到的时候，恶众正发动疯狂的袭击，墟主则将她的领域整个化为武器来应对。尤郗记得她的领域是一栋小楼，有很大的会客室，进去以后感觉就像在人间，她说这样她才觉得自己还是个人。但这栋小楼在眼前的这场战争中变成了一个怪物，铜墙铁壁，四处都是炮口，有许多机器手和利齿，不断地喷射火焰、轰出炮弹，噬咬爬上身躯的恶念或将它们扔出战场。
　　她说，开始的时候想起很久没有被挑战，手上还有些技痒，打得风生水起豪情万丈。但再厉害的人也架不住“蚁多咬死象”的铁则，她后来打累了，不得不收缩范围打防守战。打了这么久，本来以为没希望了，却突然跑来一个奇迹般的救兵。状态极佳的理师只说了两个字“清场”，这场艰苦卓绝的战斗便直接画上了句号。
　　“吴乾还说我没事就开外挂。”尉迟好笑地抄起手，“其实你才是真正的系统BUG。”
　　“我是经常出BUG才对。”尤郗自嘲。
　　因为提到了吴乾，二人又陷入短暂的沉默。半晌尉迟叹了口气：“没想到墟主居然是阿乾的妈妈。”
　　尤郗回答说，讲到吴乾在白骨山的遭遇时，墟主神情显得有些异常，他忽然就触摸到了一点脉络，觉得她也许就是吴乾的妈妈。但他当时不好唐突去问，直到把事件叙述完毕，二人做了些推测之后，她才忽然掉转话头问了些吴乾的琐事，诸如她喜欢吃什么啦、有哪些朋友啦、平常有什么坏习惯，等等，这时尤郗便确认了她的身份，跟着她果然坦承自己是吴乾的妈妈。
　　“我跟她说，阿乾一直都很想见妈妈，想知道妈妈的一切。在酩山得不到任何她的消息，阿乾心里有个结。”尤郗回忆着当时的对话，“她告诉我，只要能找到哪怕一丁点的希望，她也不会跟阿乾分开，可就是没有办法。她介于生与死之间，是类似于僵尸的存在，又比僵尸更接近人一些。她不能待在人间，否则身边的活物都会衰竭而亡，但她也没有死，除了不用呼吸和睡觉，其他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尉迟有些明白了：“所以她可以去的地方就只有墟界。但阿乾天生厌恶墟界又是为什么？”
　　“那是因为阿乾不能很好地控制法力，墟界的极寒之气会让她的状态更加不稳定。”尤郗想起吴乾失控时所受的折磨，心下恻然，“墟主这样的情况，生下阿乾就是个极寒之体，就像那个婴娃一样。她说她情愿阿乾是死的，可这个娃娃居然有一□□气，抽抽噎噎的好像随时就会夭折，却居然还想吃奶。她知道阿乾活不了多久，拼了命地想救她。极寒之体唯一的活路就是修炼，继续吸收阴寒之气，物极必反，自然会成为另一种生命。可是她不想让阿乾成为怪物。极寒之体的修炼很苦，成长异常缓慢，阴寒之气会剥夺情感，她在漫长的岁月中只能做一个不懂得何为温暖、何为热爱的人。她也不能去人间，只能待在充满恶念的墟界，继续自己没有目标的人生。”
　　尉迟料不到吴乾的出生竟如此凄凉，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后来是阿乾的爸爸想到了办法。”尤郗轻声说，“他去了六道之中的天道，得到了一滴苏摩酒，也就是甘露。可是他在返回的途中迷失于时空，那滴甘露也就一同迷失了……”
　　“这……”尉迟吃了一惊，“阿乾梦里的那个人是她爸爸？”
　　尤郗点头。
　　“那酩山上那个……”
　　“是遇见她妈妈之前的他。他早算到自己会有这么一个女儿，会为了她有去无回，于是提前做了些安排，一直穿梭于他的‘现在’和‘未来’，也就是我们的‘过去’和‘现在’。”
　　“可甘露还是没救到阿乾，那她……”尉迟简直找不到词来说完这句话。
　　尤郗叹气：“是她妈妈冒险使用了‘逆’字阵，抱着她去了这个星球的诞生之初，取来了星体的本源火种封印在她身体里。”
　　尉迟从来不是容易受惊吓的人，这回却实实在在被这个隐藏至深的真相骇到了。
　　逆流几十亿年是什么样的概念？人类顺流而下，一生最多也不过活到百岁，得道的修行者或可活过几千岁，仅仅如此罢了。尉迟不敢想象这位母亲是如何到达星球诞生的起点，又如何取到了它的火种来挽救这个极寒之体的小婴儿。这样一份母爱，人间没有任何词语能够形容它的伟大，它却只能深藏在墟界之中，默默地遥望人间，不见天日。
　　他硬生生地吞下这一份震撼，想了半天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火种彻底改变了极寒之体，但即使是被封印，它的力量也仍然太过巨大，所以阿乾才会生就一副暴脾气，而且总是控制不住法力？”他此刻才深觉自己对她太苛刻。常常出错又如何？他们挡着就是。她能健康快乐地活着，已经是天大的福气。
　　“是的。”尤郗再次想起她失控时的模样，忍不住闭了闭眼，“那次她左后腰被捅十一刀，已经伤及了根本，火种是被封印在那里的。她一直没有完全恢复，被那个婴娃附身后，婴娃应该知道了这个弱点所在，所以才导致了第二次的失控。”
　　尉迟疑惑：“方连生的血只有一部分甘露，所以只能短暂起效？”
　　“也许是吧。”尤郗捏了捏眼角，“火种的力量太强了，甘露只有一部分，这种平衡就成了走钢丝，一点也经不起人为的破坏。”
　　“那现在她被关在了塔里……”尉迟突然想起相敏和墟主都提起过师兄师姐的事，“看来是她爸爸算到了这一天，一旦封印出问题，就把她送进另一个世界。”
　　尤郗点头：“墟主告诉过我，每一位出山的弟子，她父亲都给了一个法器，作用就是为了探查她的情况，以防万一。只是每一个人的都不同——”他长出一口气，似乎因为说太多话而开始感到疲累，“我看墟主当时的神色，相敏的这个塔或许是最苦的吧。”
　　“……”尉迟真正无话可说了。
　　“我休息一下。”尤郗起身往卧室走去，忽然想起一件事，又站住了，“墟主说，阿乾的父亲并不姓吴，他是为了给她起这个名字，才跟着她改了姓。”
　　“乾为天、为全阳，又为冰、为寒凉，他希望她两者都不是，只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

　　【第一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