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飞过猫尾巴[西幻]》疏策

82、是猫梦到了少年，还是少年梦到了猫 龙的国度（

　　西蒂丝睁眼看到一片空白。
　　稍稍适应一会儿，面前的景象渐渐浮现出来。

　　所在的空间依旧是白茫茫的，只是脚下所站立之处荡漾水波，天地像是一面朦胧的镜子。
　　半空的落叶与花瓣具现出风的形状，停滞的雨丝一如穹顶之下垂落的珠帘。
　　一切静谧，一切静止。

　　西蒂丝踩到湖面上，水像是软绵绵的白面包表皮，踩下、抬脚，了无痕迹。

　　这是一处静止的空间。

　　龙之谷隐藏多年的秘密，圣山希米努尔峰顶的小世界中原来是这样一番景象。

　　和西蒂丝想得不太一样，但什么样都不会让她意外。

　　世界在时间与空间能量的塑造下千变万化，创世神的巧手能捏造一个庞大瑰丽的家园，而经祂双手存留至今的时空自行创制一个静止不动的地方并不奇怪。

　　西蒂丝玩了一会儿半空的树叶、静止的水，把空中的雨雾抓起来塞到脚下的湖水中，看它们是会按照常理乖乖融为一体还是负隅顽抗。

　　只不过这番场景再稀奇，总归只会静止不动。在西蒂丝那双猫儿眼中，一动不动的东西没一会儿就变得雾气蒙蒙模糊不清，有和没有没什么区别。
　　她很快觉得无聊了。
　　于是她便想，还是让这些东西动起来比较好玩。

　　短暂思绪飘过的瞬间，小世界中匮乏的万物立即像是熔化了外壳树脂的琥珀，一切流动起来。

　　脚下水面一下子失去韧性变得松软，西蒂丝一个趔趄便要跌入水中。

　　入水的猫顿时全身炸毛，四爪乱蹬，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闪过让水别动了之类的想法，结果想法过多又乱，整个小世界离开开始天翻地覆。
　　水面恢复了韧性，可翻涌间形成的浪花继续高高抛下，身在其上的西蒂丝被深深包裹进去，又高高抛了起来。

　　西蒂丝全身抱在一起，连尾巴都缩到腿间，瞪着一双瞳孔竖成细线的猫眼飞上高空。

　　魔王大人在空中喵哇乱叫，眼见着要往下掉，心慌意乱召来一阵风托在身下，嘴里乱喊：“不是说灵魂在这……我的灵魂呢！!”

　　话音刚落，世界千变万化。

　　“噗——”
　　西蒂丝落在一团灰扑扑的东西上，她四爪着地爬起来一看，正面对上一张面色灰白的人脸。

　　西蒂丝嗷的一下窜起来了。

　　连滚带爬飞回地面，西蒂丝定睛一看，自己刚才刚巧掉在一座死人堆上。

　　西蒂丝从头皮麻到脚底。

　　这是一个灰色的世界，从天空到大地都是一片死寂的灰色，没有绿树草地山河湖海，只有快要风化成沙的破壁残垣。
　　没有生机，没有魔力，也没有神的气息。只有一股难闻的、像是毒药的气味。

　　西蒂丝甚至怀疑刚刚落上去的那一堆是这世界上最后的人。

　　且不说刚刚那个任她调遣的空白世界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西蒂丝连自己现在应该干什么都一无所知。

　　刚刚她还肖想了一下直接把灵魂碎片送到面前来着……

　　可现在，无论她在心里如何作想，嘴上如何喊叫，这个死气沉沉的世界都没有因西蒂丝的想法而改变。

　　西蒂丝站在两座高楼残垣中间挠头。
　　她怀疑了一下这里会不会是魔族的诡计，可是此处一点魔族气息都没有，身为魔王大人总不会连这个都认不出，那样西蒂丝不如直接倒戈伊甸王庭算了。

　　只是这里到底是哪？
　　总归得有个人吧？猫也行！

　　念头刚刚出现，西蒂丝后背突然被人撞了一下，她朝前看，居然是个少年。

　　少年也就十二三岁的模样，比如今的西蒂丝看起来大一点，但不知是营养不良还是身体不好，从背影看去用瘦骨嶙峋形容毫不为过。他一头乱糟糟的黑发，怀中像是抱着什么东西。
　　见撞了人，少年回头，西蒂丝看清他苍白的面容，看上去似乎有些眼熟，只是过于瘦而且脏兮兮的，有些脱相。一双蓝色眼睛倒是格外顺眼，是这个世界所没有的天空一般的蔚蓝色。

　　少年急着跑路，回头看了西蒂丝一眼便跑了。身后紧接着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闹哄哄的。
　　西蒂丝回头，见三五个人追着少年跑，嘴里说着一些恶狠狠的话，有两个手里还举着棍棒。

　　他们看上去要把少年揍一顿。
　　西蒂丝对比了一下棍子和少年手臂的粗细，觉得少年可能会被打死，干脆过去拉住一个人的领子，脚踹了两个人的肚子。

　　奇怪的是，这些人似乎看不见西蒂丝。追到半路莫名被空气揍了，一个个脸上露出害怕神色，几个眼神交流下灰溜溜地跑了。

　　西蒂丝跟上了那个少年。她拿不准少年看不看得见自己，但他没管西蒂丝，一路径直抱着东西跑去一个破破烂烂的废墟中。

　　西蒂丝实在看不出这原来是个什么建筑，破成这样连遮风挡雨都很勉强。
　　一旁地面上横着的两个破水管，少年直冲到破水管前蹲下，扭头确认四周没人，对着水管拍拍手。

　　西蒂丝便看见，水管里闻声钻出一只灰扑扑的小猫。
　　小猫也跟少年一样脏兮兮的，毛都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不过眼睛挺大，脑袋形状漂亮，只不过饿久了尖嘴猴腮的。

　　西蒂丝盯着那只猫，虽说如愿见到了同类，但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
　　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细品倒又不觉得奇怪了。西蒂丝决定不多纠结，这个世界奇怪的事多了去了。

　　少年从怀中掏出什么东西放到小猫面前，西蒂丝凑近了看，是半条小鱼。

　　西蒂丝眨眨眼，就见小猫扑上去津津有味地啃。
　　等它把鱼吃完了，少年又拿出一个水罐，把水倒在盖子上让小猫舔。

　　等小猫吃完喝完，少年把手伸过去，小猫亲昵地舔他的手指，还用小脑袋蹭他的手和腿。
　　西蒂丝看得出来，这条鱼对小猫来说也是很难得的食物，它表现得特别开心。

　　少年直到这时才终于露出些笑意，他抬头看了眼天色。
　　原本灰色的天空似乎比刚才更加深暗，大概是接近夜晚。西蒂丝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连太阳都没有的天空究竟如何用来判断时间。

　　少年用一块布条包裹住小猫，将它藏在自己胸前，拉紧了斗篷，戴上兜帽朝另一处赶去。

　　西蒂丝跟在他身边，身边的人渐渐躲起来，一群灰扑扑的人顺着阶梯来到地下。
　　这似乎是一个专门挖出来过夜的地下洞穴，小小的地方挤满了人，每隔十米才会有一盏不太亮的等，地上有散乱的破褥子甚至草席。

　　远处似乎也有亮一些的地方，那边有食物的香气，也有稍稍高声一些的人。不过少年没有过去，他就带着怀里的猫在昏暗的地方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肉干啃。

　　西蒂丝看他吃肉干像在咬木头，也不知道那个肉干是多少年的古物。水在这里似乎很珍贵，他吃下了一整块能把人噎死的肉干，才喝了小小一口。

　　西蒂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看一个陌生人类带着陌生猫吃饭，想去别处看看。刚走出五米，突然听少年开口：
　　“谁在那？”

　　西蒂丝一下子转身回到少年跟前：“你看得见我？”

　　少年皱眉：“什么？”

　　这大概是看不见的意思。西蒂丝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又问：“这是哪？”

　　少年说：“庇护所。”

　　庇护所？庇护这么多人吗？
　　西蒂丝问：“为什么要来庇护所？”

　　“入夜后很危险。”
　　少年说完，似乎明白了什么：“你是神明吗？如果不怕死的话，自己去地上看看就好了。”

　　西蒂丝不怎么怕。虽然不知道这是哪，但构成此处的力量是创世神留下的，改造这里的是自己的灵魂。西蒂丝充分信任它们。

　　西蒂丝顺着来时的阶梯回到地面。地上的大门已经紧闭，不过只要西蒂丝想，她就穿过去了。

　　夜晚的这个世界与白日看起来没有太大区别，同样没有深蓝的夜空与璀璨的星星，甚至不是漆黑的，仍然是暗沉的灰色。
　　但在死气沉沉的环境之外，西蒂丝看到了一群正在移动的东西。

　　靠近瞧了一眼，西蒂丝顿时觉得自己的魔物捏得还是保守了。
　　耳鼻是手脚，嘴上长了八只眼睛，肚皮外翻，内脏上是满口獠牙……西蒂丝觉得这些东西不能和生物共存一处，看一眼就要做噩梦了。

　　这些东西貌似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西蒂丝看了一会儿，发现它们是顺着人味儿的方向走。

　　不是所有人都来得及在夜晚到来之时回到庇护所，西蒂丝眼看着一个人哭叫着被那东西分食，剩余的骨肉顷刻后竟然扭动着站立起来，变成了一个新的怪物。

　　西蒂丝试图杀死几个怪物，却发现它们无穷无尽，而被砍断的肢体过一会儿会再度活跃起来。

　　西蒂丝跑回庇护所，惊魂未定地问少年：“那些东西是什么！”

　　再度听到耳边传来嗓音，少年没多少意外，像是料定了西蒂丝的反应，垂着眼睛，语气漠然。
　　“异种。是无神者的悲哀，是人给自己掘下的坟墓。”

　　西蒂丝没完全听懂，不过她知道如何称呼那些东西就行了：“怎么解决掉它们？”
　　无论这是哪里，那种会吓坏小猫咪的东西都太不应该存在了。

　　少年抬起头，对着自己面前的空气寻找了一会儿无果：“你是神明吗？”

　　西蒂丝想了想，这里是她的灵魂碎片与时空力量融合形成的小世界，理论上将她应该能对这个世界造成影响。
　　就算不能，小世界外的大世界里她也是神明无疑。
　　“可以算。”

　　少年思考了一下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点点头：“我明白，您是神明，却不是我们世界的神明。我们的世界早已被神抛弃。”

　　西蒂丝觉得“神”这个字眼在少年口中频率有些太高了，而且他好像很在意西蒂丝是不是神这个问题。
　　可她刚来到这里就发觉，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神的气息。
　　“你为什么这么相信神明的存在？你觉得神能够拯救你？”

　　在西蒂丝的世界里，自生灵诞生之前便有了魔王和神主，再往前还有创世神，没人思考过这个问题，因为神像太阳、雨水和其他所有生灵一样存在着。

　　不过说实话，西蒂丝作为魔王，不觉得自己除了将魔族造出来之外对他们还有什么别的贡献。没她魔族依旧活得好好的，也就是活得太好了，都开始盯着她身上的好东西下手。

　　西蒂丝觉得有神没神都一样活。

　　少年听了西蒂丝的问题，露出了她所见的第一个笑容。西蒂丝不常见到这种笑，肌肉抬起，但眼里是苦涩，嘴角是讥讽。
　　“神也拯救不了我的世界，它已经走向终末。我相信神，是因为世上除了异种和人，还有这样美丽的生物，我相信它是神的奇迹，是殚竭人力所不能为。”

　　西蒂丝顺着少年解开胸前衣服的动作看到了那只脏兮兮的小猫。小猫也不叫，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哈了口气。

　　西蒂丝瞬间觉得被挑衅了，抬手将少年的衣服盖上，不理会少年因这一手愣住的神色，“哼”了一声。
　　这么脏的猫也能叫美丽？

　　过了一会儿，西蒂丝问：“你想让神做什么？拯救你的世界？”

　　少年眼神空空地望向前方，半晌说：“让世界变回本来的样子，付出什么代价都好。”

　　话音未落，西蒂丝突然觉得喉咙一堵，耳边的话语声、鼾声和哭声突然远去，甚至一下子太过安静而有些耳鸣。

　　接着她发现自己的嘴不听使唤。她听到自己问：
　　“即使是你的生命，以及这里所有人的生命为代价吗？那有意义吗？”

　　“世界存在本身就是意义，如果能让异种消亡，那么以我苦难的生命为代价有何不可。”
　　少年垂眸，接着道：“人心丑恶贪婪，无度消耗资源，若以此替世界肃清罪恶，又能让世界存续，不好吗？”

　　西蒂丝心想不对，秩序井然空有存在但空无一人的世界没有意思，而且少年的意思是不管好人坏人，人天生就是坏蛋，死了活该？
　　这是个什么道理！

　　西蒂丝听创世神讲过，每个生灵的诞生都极为不易，他们身上所有的元素粒子耗费亿万年时光拼拼凑凑组合在一起，才组合成一个会呼吸的生灵与一颗会跳动的心脏，最后一举通过母亲的子宫或者微小的种子来到世界上。
　　哪怕是没有父母，被创世神创造出来的西蒂丝，也是祂精挑细选了一堆满意的原材料捏出来的。其中甚至有千亿年才能生出一个的珍贵之物。
　　对西蒂丝近万年的岁月来说，千亿年时间很长很长。

　　做过坏事的人就算了，可善良的人、喜爱这个世界的人、白纸一样的孩童，他们的生命怎能被随意抛弃呢？
　　就连少年自己，都把自己的生命说的像一根猫毛一样。

　　西蒂丝听到自己问：“那你的猫呢？她也应该被肃清吗？”

　　少年说：“不，她是美丽的生灵，是纯洁美好之物。”

　　“那你怎么知道她没有如人一样的坏心思？”

　　少年答不上来，西蒂丝的声音笑说：“你看，你就是有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