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禁止死亡》泥污

27、第27章 变异 程

　　程似将瓶子里的土壤全抠出来，归拢到一起，薄薄的一层，刚好盖住手心，约五克。

　　他将空瓶灌上水，把之前钟爷爷种出来的玫瑰插进去，一一排列好。

　　然后在最近的那只白色小熊身边坐下。他轻轻咬开指尖，将手伸进光线里。指尖渗出血点，血点晕开，藤条的尖端钻出来，与他对视。

　　忽然，嗜血藤猛然一下往他衣服兜里窜去，兜里装的是他好不容易一滴不落抠出来的土壤。他一巴掌把嗜血藤拍开，嗜血藤委屈巴巴地焉了，悻悻飞回到他面前。

　　像是要道歉，嗜血藤尖端微微弯了一下，绽开小花的同时吐露出一丛更细小的藤条，从它身上轻快地飞出去，挽成一只手的形状，轻柔地拖住他的腮。程似也慢慢将脸靠下去，感觉到了温暖。藤条们相继盛开出白色小花，一朵接着一朵，堆积成人形的样子，完全拖住他的上半身。

　　回去之后，他到风月街市集上买了两个拇指大小的细长玻璃瓶，将瓶身完全刷上黑漆，镶嵌部分贝壳碎，撒上银丸粉，再找颗细绳拴上，这样就制成了一条粗陋的螺钿漆器项链。把土壤和玫瑰种子放进去，扣好瓶盖，再将其挂到脖子上，到哪儿都不离身。

　　待到祭安说的时间点时，他动身前往风月街最宽阔的一个小广场，这里离他们住的地方远，要是和祭安打起来，应该不会伤及小家伙们和乔伊，以及钟爷爷。

　　他坐在一个木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和飞车。

　　十、九、八……眼睛始终盯着最大的那块屏幕，三、二、一。

　　深海鲸鱼的全息画面褪去，颜色匹配转场到一张深蓝色的大床。

　　床上躺着一只白色的洛丽塔小熊，特别引人注目。有两个行人被吸引，驻足看着屏幕，一切安静。

　　过了两分钟，一个十六岁左右的白发男孩走入了画面，他手里拿着一块落地镜，将镜面对准了那只小熊放下。然后他走到床边，把小熊拿起来，单手抱在怀里。像是在哄一个哭嚎的孩子那样，慢悠悠地摇着，还将自己的脸贴下去，耳朵附在其心脏处。

　　保持这个动作约莫一分钟后，他忽然掀开被子，拿出了一把手枪，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程似的神经一刹那紧绷。

　　但是在他想象中的自杀画面并没发生，男孩挣扎了许久，愤怒着一下子把枪扔出去，而后跌坐到床上。沉思良久，他忽然双手掐住小熊的脖子，将其摁到地上。

　　男孩的面目狰狞，发出呼嚎声：“为什么啊，为什么？”

　　声音痛苦而颤抖，手中的力量因此不断加大，小熊没法发出声音，男孩也就没法真正地发泄，他将小熊又一下扔在地上，双脚跳起来踩上去，狠狠地踩，使劲儿地踩，用尽全部力气去踩。小熊被他踩得瘪瘪的，可还是没有一点声音。

　　他再次将其拾了起来，捧在手心里，轻轻吹了吹，像是安慰他，告诉他，我以后都不会打你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小熊没回应，男孩立马又生气，一拳就往小熊胸口捶下去，后力冲得自己往后一跌，小熊跟着滚到了地上。

　　画面戛然而止。

　　祭安的声音出现：“程似，你好啊！”

　　这时程似才像是终于被人从窒息的海里捞出来一般，极尽地挣扎着，盯着那块屏幕，渴望它不要再继续下去。不要再来一次被人摁着往水里扑的窒息，不要让他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感到愤怒！

　　“你转身看看。”

　　程似没有转身，但鳞次栉比的高楼间，大大小小的挤挨在一起的屏幕上同步播放着刚才那个画面，每一帧每一幕，清晰无比。

　　被吸引的行人越来越多。

　　“现在播放第二段，请不要错过哟。”

　　同样一个房间，同样一面镜子，同样一个男孩和同样一只小熊。

　　这次，男孩长大了，是十八岁。

　　他穿了白大褂，手里拿着针头。而原先书桌的地方换成了实验台子。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瓶自己之前配好的药剂，然后抽进针筒。

　　同样，原本以为会刺进小熊的针头，这次是刺进了男孩自己的臀部。短暂地抽搐过后，他爬到小熊身边，搂着他滑到地上，笔直地仰躺着。

　　没一会儿，男孩把小熊举了起来。然后他坐起身，亲了小熊一口。

　　程似心脏“砰”地一下炸开。他捂着眼睛蹲下去，没法儿再看一眼，没法儿再说一句话。

　　祭安的声音又响起：“现在观看第三段哦。”

　　是小熊开始穿上衣服后，男生回到家一下子扑到床上扯掉小熊衣服就夹在□□猛干的画面。

　　无数的屏幕同步播放着这段画面，身影交叠着形成尖锐的刀片，一下一下剜在程似的身上，将他剜得血肉模糊，而后嗜血藤苏醒，从所有伤口中崩裂出来，扑向每一个驻足观看的行人。

　　这次不再是只喝一口血那么简单，它们攀附在人类细嫩的皮肤之上，像蚂蟥那般灵活地钻进去，把血液吸尽后从胸口处钻出来。人类心脏的位置被捅出一个大窟窿，漏掉所有氧气，只剩干瘪的空壳软塌在地上，没了呼吸。

　　一个，两个，三个……到第十二个时，他站了起来。屏幕里正在播放男孩和小熊说心事的画面。

　　背后的衣服崩开，最大的一颗嗜血藤从标记处生长出来，来到新的领地之后，它又延伸出许多藤条，不断地伸长，拉远，勾住行人，嗜血，杀戮。

　　他的眼睛一片血色。

　　所有人都开始尖叫逃窜，可速度根本来不及，只跑了几步就被嗜血藤挽住，抛向上空，而后在上空就被刺穿，撕裂。

　　蓝色的、红色的血液，像一场暴雨，打下来，淋湿所有人，包括终于赶来的非乐和乔伊。

　　吃饱喝足后，它们将主人围在圈里，一致尖端朝外，对着那数十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他们包围起来的精英者，和之前的不一样，他们穿着黑色制服，戴黑色过滤面罩。

　　但无论来着是谁，嗜血藤都会随时作战，随时保护主人。

　　祭安从精英者身后走出来，扬了一下手，身边最近那个白制服精英者递给他一个银制遥控。遥控射着红色激光，对着程似的眉心。

　　程似的眼珠子已被血色覆盖，脸上也崩开了无数细细密密的小裂口，而那些裂口还会蠕动，像是嗜血藤生下的小藤崽，在欢乐地闹腾。

　　那红色激光点转移到程似身后的屏幕上，祭安按下，屏幕瞬间一齐熄灭。

　　他们陷入杀戮的黑暗。

　　程似左脚轻轻一踮，右脚屈膝腾空，整个人飞起来，而后像猎鹰一样朝祭安俯冲过去。

　　速度迅猛至极，祭安迫得后退了两步。

　　身后的精英者立即上前护住他，他摸了摸胸口道：“别那么凶嘛，我是来谈条件的。”

　　此时此刻的程似已经没法再理智地听他说什么，控制着最长的那颗藤条，朝祭安射去无数尖藤。

　　祭安一阵瞬移，堪堪躲开。

　　程似的视力不佳，看不到祭安逃到了什么地方。视线急速地在精英者和围聚起来的人群中寻找，还没完全看完，一阵风从他耳后猛地掠过。

　　他停在半空，感觉到轰鸣。

　　祭安的声音如浪潮般一阵一阵盖过来，“看看地上那些M部（军事部）派来的精英者——

　　他们是来抓你的——

　　你成了地表的罪人——

　　没有人再敢帮你——

　　非乐——

　　乔伊——

　　他们都在利用你——

　　感到绝望吗——

　　你要变成这样了才能体会我的痛苦——

　　知道吗，阿似！”

　　程似捂住耳朵，嘶吼出来：“贺祭安，有本事你直接杀了我！”

　　祭安飞到程似身后，几乎贴着他的身体，“我要你感到绝望，越是痛苦贺教授越爱。”

　　只是一瞬，那句话就又再次将程似击溃。他认出来了，视频里那个男孩就是在坟地里将贺浔带走的白发老者，也就是贺浔现在的主人，祭安口中的贺教授。

　　身上的嗜血藤调转方向朝身后刺去，可祭安已经又逃到了另外的地方。

　　“你知道作为情感精英者的条件是什么吗？”

　　“我去你妈的！贺祭安，我要你死！”他胡乱地朝着一闪而过的身影追击。

　　祭安还是不停，“就是要能捱过这世间最大的痛苦，然后完全麻木，最后你成为一具不再有爱的傀儡，他们趁机将他们所认为的美好感情注入你的灵魂，要你以他们的方式去爱，去活。”

　　追过了两条大街，没抓住祭安。

　　祭安的声音总是近在耳边，咯咯咯的，含了冰，发的每一个字音都在崩裂破碎。

　　“你说，我把你变成傀儡，送给他，他会不会就能让我再回到那个地方了呢？”

　　听到这话，程似突然清醒，在一栋高楼天台上停了下来。只见那些原本锋利无比的藤条慢慢恢复了正常模样，软绵绵地耷着。

　　祭安飞到他身边，警惕着靠近，“阿似？”

　　“祭安！”程似转身，心脏处生出来一颗尖锐的，立即朝祭安的喉结处刺了进去。鲜血顿时朝寂静幽蓝的天空喷洒而去。

　　狂风呼啸的天台上，一阵血骨崩裂的嘎吱嘎吱声萦绕期间，像程似初遇嗜血藤时，它贯穿他的心脏吸吮血液发出来的贪婪声。

　　可是，祭安的冷峻面貌忽然慢慢变得模糊，还朝他调皮地眨了一下眼睛，道：“阿似，你怎么还是分不清真假体呀？”

　　程似那红如琥珀的双眼微微闪动了一下，而后血色逐渐褪去，眼白显现了出来。他跌坐到地上，面如死灰地盯着祭安假体消散的方向。

　　嗜血藤飞回到他身边，像之前在那些小熊面前那样，生出两只胳膊，拖住了他。

　　他将自己缩成一团，曲起双腿，整张脸都埋进膝盖里。

　　夜色中传来他微弱的哭泣。

　　而大楼底端，那些穷追不舍的精英者一手一支冲锋枪，坐着警车，正往他的方向急速飞过来。

　　“程似！”

　　程似抬头，看到非乐。一身轻型作战服，背上绽着四只硕大薄翅，呈蓝绿渐变色，散射密集的光晕，不断地震颤扑动。

　　她没戴眼罩，左眼如常，而右眼和程似先前的一样，完全被血色覆盖，看不到瞳仁，像一个波动的漩涡。

　　“跟我回去，我答应你，帮你保护你的那些小家伙。”

　　程似望着她，没应声。

　　“我知道了你和祭安的纠葛。”她抱着双臂，坚定不移道，“我可以帮你杀了他。”

　　程似冷声：“好玩吗？”

　　“没在玩，我是认真的。”

　　他自嘲似地笑了笑，“我都这样了，你以为我还需要你吗？”

　　“需要！”非乐轻轻侧身，身后半空中，M部精英者的飞车正在逼近。

　　程似看都没看一眼，“你就是要我变得和你一样，半人不人半鬼不鬼，这样才会横了心留在联盟是不是？所以，你故意利用我的那些朋友拖延我。乔伊还帮了你，对吗？”

　　他那天回去遇到祭安，明显祭安已经在那儿等了很久，不可能乔伊不知道。祭安也不会真的就乖乖地只是等他。

　　“废话好多。”非乐无奈地翻了翻眼皮，跃到他身边，提着他的脖子，飞往风月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