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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 他如人间日落   “ ...


  •   “怎么搞成这样?”新急切地飘来飘去,“谁搞的?我要了他的命!”

      “P部首席监测官,贺祭安!”

      新倏然停下,半张嘴看着程似。良久,她笑了笑,“我会救都都的。”

      程似点头,望向头顶那个玻璃柱,他曾经也被关在里面,不知道经历了什么,然后被丢到那个原始植被区域里,嗜血藤戳穿他的胸膛,可他依然还活着。

      这个世界真是很神奇,一个人可以同时活在两个年纪,一只手也拥有完整的心脏。

      曾以为自己对一切都无爱,却在死了之后拥有感情。他脑子里满是贺浔那双比纯真多了点柔情的蓝色眼睛。

      他的柔情,是来自于他发现了自己就是他第三任主人的儿子吗?

      很明显,就是这样,要不然他不会带他去墓地。

      新飘累了,抱着手杵到门口边去,对程似说:“如果……我不知道他的心脏还能不能挺过72小时,我的意思是,我们大家都要做好心理准备。”她叹了口气,“如果心脏撑不过这段时间,即使他活过来了,也可能会忘记你们是谁,但是他唯独会记得自己要回到主人身边,□□再造之后他传送官的身份也要重新更新。”

      也就是说,都都之前送的那些死人数据会全部清零,他得必须重新再送一万个。

      程似想起自己刚见到都都时他那神气飞扬的样子,想起他们一起去零食铺子时他像个孩子般停在棒棒糖面前撒娇说要彩虹糖的样子。

      “他之前就死过十五次。”新说。

      “什么?”程似拧眉望着她。

      十五次?

      一个生命反复死去十五次?

      第一次死亡是精英者射杀的。当时都都刚来无界,还不熟悉地下城和精英者,送其中一个小女孩的时候漏掉了归档这个环节,小女孩没有被种下标记就贸然闯到上地表的通道口,都都追上去的时候女孩已经被射杀掉了。

      “他觉得是自己害了那个女孩,所以和精英者起了冲突,就……也被射杀了。”新说着,朝空中一点,冰蓝的屏幕出现,她滑动屏幕,点开一个类似于宝物盒的图案,小小的屏幕中央显示出了一段全息影像。

      像是偷窥的视角,他看到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背对着他们,因此他看不到男人在做什么。

      只是,隐约有一段钢琴音从遥远的时光里传来。

      都都全名叫方都宇。

      那段钢琴音是刻在他记忆里的所爱之人弹的钢琴曲,人类在睡觉、昏迷的时候,意识会来到无界,意识带着主人的记忆在意生之门归档,意生之门就会制造出记忆的影像。

      而新播放的这些正是方都宇归档在无界的记忆影像片段之一。

      身体记忆的强度要高于大脑,所以尽管都都死过十五次,忘记自己是谁,可身体本能地会告知他,他是主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带着他出生入死三十年,拿过刀,触过风,摸过喜欢的人,掐过自己的脖子。

      方都宇于1937年上海生,后国与日交战,上海逐步沦陷,他们家族遇难,只剩母亲昭秀和他。昭秀带他逃到南京,遇到留学归来的商人沈玉。沈玉在外时就有一儿,名叫望秋,和望秋的洋人妈妈因家里反对分开,只能带儿子回南京,接下父亲的玻璃厂。

      沈玉收留许多难民,昭秀母子便是其一。后俩人成婚,都宇成了望秋的弟弟。新中国成立,昭秀接触模特行业,并在沈玉的帮助下,二人一起做了副业——开服装厂,自己做模特,自己销售。

      沈玉和昭秀都是文人家族,对孩子的教育极其看重。给两个儿子请了家教,都宇投身天文学,望秋则走文艺道路,学习戏曲。可望秋一直觉得这不是他喜欢的,他对戏曲不像弟弟对天文学那样痴迷,每每学起来都觉枯燥乏味。

      俩兄弟感情好,望秋把这事儿悄悄告诉都宇,都宇为哥哥发愁,闲暇之余就帮他寻找兴趣爱好。

      一次,都宇让望秋陪他去资料馆找书,俩人路过南京国立音乐学院,望秋一下就被从没听过的一种安静温柔的曲子吸引。两个少年翻越围墙,爬到音乐教室窗外,鼓着大眼睛看那洋乐器看得入迷。

      穿蓝色列宁女装的漂亮女老师发现他们,给他们开了窗,坐在窗沿上,点燃烟,凑下来问他们谁要学。

      望秋在那团迷蒙的烟雾中说是自己,老师就摸了摸他的头,说带他们进去玩儿。

      教室里一排排的木桌木椅,却只有一个女学生,比老师小不了几岁,穿条蓝色长裙。老师把他们安排坐在角落,然后去指点女学生。

      一头利落短发,自鬓边往后梳齐,露出精致光滑的面额,英姿飒爽。纤长玉手夹着香烟,落到女学生单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捏了几把,女学生仰眸对她笑。

      那是两个女人的风花雪月。

      望秋听曲听得入迷,都宇则观察她们之间的眼神,坐了整个下午,听了十来遍《天鹅湖》。终于,女老师朝他们这边招手,望秋忐忑地走过去,又期待地坐下,看了都宇一眼,得到肯定后落下指尖,弹出第一个音。

      他激动疯了,回去的路上一直拽着都宇的胳膊说以后一定要成为世界级的钢琴演奏家。

      俩人为此开心,打算回家就把这消息告知父母。

      然而快到家时,只见五十来号人围堵在他家门口,混乱地喊着些什么。都宇仔细听,辨认出里面有当初沈玉父亲接收的难民,他们是在给这位昔日恩人讨说法。

      玻璃厂面临倒闭,没及时下发工人的工资,他们为此已经闹了一周,还有人直接拖儿带女地睡到厂门口去。

      而都宇和望秋对此一概不知。

      为安抚工人情绪,家里的钱和贵重物品全部赔了出去。忙活大半天,四人在桌前坐下来休息。听着父母商量如何挽留玻璃厂,都宇说他去打工挣钱,父亲说他没出息,必须好好学习考上大学,那家教也继续请。望秋却怎么也开不了学钢琴的口。

      他们被赶回房间,听到父母第一次吵架,摔茶壶踢凳子,母亲叹息,父亲咳嗽。

      都宇做噩梦惊醒过来,冷汗涔涔,钻进望秋的床抱着他说,哥哥,我存了零花钱,拿给你去学钢琴吧。

      望秋慢慢转身,摸着他的额头说,都宇,你一定要考上大学。

      都宇点头,抱着望秋熟睡。

      学不了钢琴,望秋整日消沉,但不能让父母察觉,他还是每天都活跃于文工团,唱戏曲打快板。

      有一天,都宇跑去文工团,塞给他《哈农钢琴练指法》和《拜厄钢琴教程》,这是当时学生们使用基础教材。没有钱,去学校的窗口底下听那老师的课,一边听一边翻教材,能学个大概。

      “之后等我钱攒够了,我们就买钢琴。”都宇对望秋说。

      望秋看了都宇好久,然后对他说我一定不会放弃。于是他们每天下午四点翻进南京国立音乐学院,坐在那间教室的窗子底下听课。

      望秋听了多少,都宇也就听了多少。都宇和家教老师关系好,能找着法子搞来各种教材,七本教材书都翻烂了的那一天,钢琴音突然停了。望秋急迫,又爬到窗口去看,从深蓝色的窗帘缝隙中,隐隐约约看到那女学生和老师缠在一起,吻得痴迷。

      那一年望秋十七岁,都宇十五岁。

      望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半天都挪不开眼睛,直到都宇也爬上来,问他:“哥,她们在做什么?”

      忽然,两道警惕的目光射过来,望秋拉着都宇就跑。跑得急切,被草坪地里埋着的水管绊倒,望秋支撑着都宇,哗啦啦的水流从天上落下来,将俩人淋得湿透。望秋爱穿白衬衫,正是风华正茂的十七岁,身材和面容都发育到别人窥一眼都觉羞臊的程度,湿透了的白衬衫遮不住少年上下起伏的胸膛,皮肤温度和水流相融,散发出独属于望秋的青春气息。

      或许是摔得太疼起不来,或许是还沉浸在刚才俩女生忘我的交缠里,或许是因为其他的。俩人这样注视了很久,直到一切情愫都被望秋按捺下去,推开都宇说,你以后不用陪我来了。

      可是第二天望秋自己一个人来时,那位女教师被开除了。

      开除的过程望秋不知道,但他觉得自己能猜到原因。后来他翻进窗子,问那女学生老师去了哪里,女学生朝他扑过去一通乱捶,说要不是他们俩兄弟天天到这儿来偷听,学校就不会注意到这间教室。

      望秋明白了。

      他问女学生要了老师的地址,找过去时听邻居说她回苏联去了。

      这件事成为了望秋一直解不开的疙瘩。而他和都宇也没再像以前那样要好。

      都宇还是会时常做噩梦,但他不会再跑到床上去给哥哥要安慰,而望秋也不再每次回家都给他带糕点吃。

      他们一直不说话,直到父亲去世,他们抱在一起,都宇痛哭,望秋一言不发。家里消沉了大半个月,母亲终于打起精神来去厂里上班,趁母亲不在,都宇把望秋带去房间,拿出一个文具盒,打开,里面一大叠用橡胶圈捆起来的零钱。

      “我打听过了,哥,买一架全新的太贵了,我们就买一台二手的,我有渠道,从国外那边运进来,两万多就能拿下。”

      望秋看着他,他继续说:“你肯定喜欢立式的,书上说立式的音色好,是好多演奏会现场使用的那种呢,那什么,三百六十度环绕,能够呈现一场完美的听觉盛宴。”

      “你哪儿来那么多钱?”

      都宇瘪着嘴,不敢看他。

      “跟我说!你哪儿来那么多钱?”

      家里今不如昔,玻璃厂倒闭,存款和贵重物品全部赔给工人,母亲那边的服装厂也江河日下,现在连他们的学费都成问题,怎么还能有那么多钱拿来买钢琴?

      都宇吓得脸色苍白,满额头汗。望秋问一遍他就后退一步,然后被逼得跌到床上,他疼得龇牙咧嘴,发出轻微的抽噎声。望秋察觉到不对劲,一把掀开他的衣服,腰上缠了厚厚一圈绷带,绷带透着暗红色的血迹,大部分血迹已经凝结成斑块。

      已经好几天了,望秋一点也没发现。

      他放轻力道,把都宇的袖子挽上去,果不其然,一条一条的伤口,触目惊心,用刀子划的。

      他没问都宇做了什么,只假装答应他会买钢琴。第二天,他就跟踪都宇去了学校,发现几个小霸王放了一沓东西到都宇书包里,然后都宇就被他们带走,去了一条荒无人烟的小河边和几个拿刀带棍的成年男性汇合。之后他们又转移地点,到达一个废弃的工厂,与另外一帮人厮杀。

      都宇不知道望秋是怎么冲到他面前的,他只记得晕厥之前有一个面孔极其狰狞的男人向他砍下来,以为自己活不成了,看着模糊的蓝色天空,死前最后一段影像开始在他脑内播放,是那次在南京国立音乐学院的草坪地里,他趴在哥哥的身上,水流将他们化在一起。

      那是一个黄昏,可他觉得哥哥好看得媲美人间日落。

      然后哥哥就冲到了他面前,抱住他。大刀砍在了哥哥的脊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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