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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我是一只小熊
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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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到一个废弃的安检站,是下地表的监测点。陈设和之前都都带他去的监测点一模一样,只是比较荒芜潮湿。阶梯间的缝隙里钻出了庞大的杂草和野花,四方墙壁之上,不知名的细长植株蜿蜒攀附,卷须缠绕着地上堆积着的无数个玩具小熊。
程似愣住了。
夕阳光线从四方通道口斜射进来,舞着细尘,照亮角落的潮湿青苔,青苔从最后一个阶梯蔓延到他视线所及的第一个小熊,小熊因为受潮而与青苔融合,泛着一种混沌的绿色,这绿色铺天盖地席卷在每一个底部的小熊身上。
程似不知道这里有多少只小熊,破的,脏的,因为被植物侵袭占据了内部的,填充棉顺着裂开的缝隙流出来,有些垂落在地上,又受潮而变得脏乱且晦暗不堪。
一只叠着一只,一层摞一层,直到完全遮住去路。
“六百八十一个。”贺浔说,“找不到房子这件事,我不是为自己难受,而是为我的这些朋友。”
“是它们吗?”程似终于找到机会关切。
贺浔仰眸,楚楚动人的蓝瞳紧盯着他,生怕他不理解,真诚解释道:“就像地下城这些残疾人一样,它们也应该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
“我理解。”
“他们是被人遗弃的玩具小熊,我的同类、族人、亲人、朋友。”
看起来没有生命的玩偶,被遗弃就真的被遗弃掉了。他们不能自己站起来找一个避雨的地方,被扔在垃圾桶就只能永远在垃圾桶,直到有一天被拉去焚烧掉。
而贺浔,是为数不多的被善良人类捡起来的一只洛丽塔小熊。
那个人类给了他一个家,赋予了他一个新的生命。他从此鲜活起来,有了自己的使命。
后来他的主人带着他从一栋废弃高楼跳下去,他看着主人变成一堆腐肉,在人类腐烂的臭气中不断地为主人流泪哭泣。主人的尸体生满蛆虫,蛆虫又爬到他的身上,咬开他的线缝,钻进去,占据他的内脏空间。PP棉掉出来,随着主人的白骨消散,分解在风中。
那栋大楼被铲平,有个工人发现了他,把他扔进垃圾袋一同装进货车,货车带着他穿过城市,将他卸在一个垃圾场。两个月后,一个老人捡起了他,将他洗干净,为他填充了上好的羽绒棉,他的脸被修整得越发可爱,与此同时,他被摆放在了柜台上,旁边是和他一样被从垃圾场里捡来的棕色小熊。
他们每天都在期待自己会被什么样的主人买走,很快,贺浔被一个女孩选中了。女孩说小熊很漂亮,她要每天把他带在身边。
他在女孩家度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五十年,体会到了女孩家庭和婚姻的幸福,女孩死去时,仍然紧紧地抱住他。直到有一双粗糙的双手把他从主人怀里拿出来,放在一个飘窗上,经久日晒,变得又黄又瘦。
第三个主人到了,是一对夫妻,刚好就住在这里。对他不好不坏,但也从没抛弃他。只是把他搁在一张从未有人来休息的孩童的床上,墨蓝色的床单被褥,墨蓝色带内纱的窗帘,柚木壁柜,上面摆满了各种动漫人物的手办。
他知道,这是一个男孩的房间,男孩是这对夫妻的孩子,他们把他留给他们的孩子。他们下班回来后,会坐在这张小床上整夜整夜地沉思,他也知道,他们在想念自己的孩子。
三年后,这对夫妻第一次出现了争吵,是为回不回去的问题。
妻子说,我可以承担被黑洞吞噬的危险。
丈夫抱住她说:不可以,我们再等等,再等等,一定会再派人过来帮我们的。
妻子说:没办法了,我对他们早就绝望,我也不想为了他们放弃自己的孩子,放弃阿似,我不要放弃阿似!
老程,来无界,是我做过的最后悔的一个决定。
俩人无力地跌坐到床上,贺浔所处的小小空间被他们高大的身影盖住,他在他们拥抱的影子中听到丈夫说:我们没有放弃阿似,没有,我们一定可以回去。
后来,一群精英者来到他们的家,把这对夫妻抓捕起来。贺浔不知道他们被带去了哪里,是否还活着。
之后他被整理师收集到一个盒子里,带到了基地的实验室,一个小男孩打开那个盒子,看到了他,并把他带回了家里。
男孩的妈妈对男孩说:“小浔,你喜欢的话就留下来吧,妈妈过两天带你去把他修好。”
“好,谢谢妈妈,我得给他取个名字。”
小浔冥思苦想了好久,由于甚是喜爱,就给他取了一个自己的名字——贺浔。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贺浔说,“没有自我。”
“那你可以自己取一个,我以后都不叫你的这个名字了。”程似说。
见贺浔沉默着,他又道:“小熊就很可爱,结婚证上登记的名字也是这个。”
“可是……”贺浔抬眸对他笑了一下,“你知道吗,我还是想要成为一个人类。”
程似一瞬间怔住。
他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周围的一切又被一层腊给封起来,所有声音所有气息都被隔绝,又只剩下贺浔的那双眼睛,像海,无声地朝他拍打。
然后在最深处击打出清澈的回音。
听——听这微击心弦的声!眼前光雾万重,柔波如醉呵!沉——沉。
那是妈妈给他念的《繁星·春水》
鼓起勇气和他对视,也试着笑了一下,可是他眼里的期待破灭了。
在程似的成长环境里,他从未倾听过别人的心事,因此找不到安慰贺浔的方法。地球上的每一个人都是独立个体,他们的所有情绪都建立在颅内的手机空间,分享一张图片一首音乐表达快乐和喜爱时表情仍然是处在黑暗里的,不曾有人看见。
他什么都没见过,他活得太单薄了。
“那你的身世,有其他人知道吗?”他只能去问他想问的问题。
“你不是我第一个人类朋友。”
而贺浔又总是不会给他想要的答案。
程似看着他,那复杂情绪里又生出一种闷闷的伤心,回答道:“但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在地球和无界唯一的朋友。”
“是吗?”贺浔别过头,有点不开心了,“那你怎么还搞丢结婚证?”
程似泄了口气,无法解释。
“但是吧,我也没有真的怪你。”贺浔的声音平静温柔。
他总是变化多端,让程似抓心挠肺。
“算起来,我真正的主人只有两个。一个是第一次捡到我的那个叔叔,他跳楼了。”
程似心都快抓破了。
“第二个是那个小女孩,那时候我都已经活了好几十年了,她可不是姐姐,我还是她爷爷呢。”
程似发出短促的轻笑,认真地看着他,“然后呢?”
“第三个主人……”他陷在回忆里,眉毛皱起来,似乎不愿意多说,“第三个主人不算真正的主人,是对夫妻,不喜欢我,是要把我送给他们儿子的。”
“那那个男孩就是你的主人了啊。”
贺浔惆怅地摇了摇头,看向他,蓝色瞳仁中波光动容,“那个男孩不在他父母身边。
“死了吗?”
“不知道,或许吧,我不清楚。”
程似也皱眉,很想知道答案。
但贺浔只是说:“如果他在他父母身边就好了,这样我就不会和现在这个主人在一起。”
“现在这个主人对你不好吗?”也是,程似立马反应过来,如果好的他也不会逃跑了。
之后贺浔没再说。
俩人靠着墙,望着逐渐消失的光线,神情隐没在昏黄里,瞧不见彼此。
然后轰隆一声,打雷了。
“要下雨了,我们快回去吧。”贺浔说。
他们原路返回,完全暗下来的天色里,灯光越发迷离眩晕。
程似一路上都在伸胳膊为贺浔挡雨。
集装箱被强大风力吹得摇摇晃晃的,贺浔大口喘着气,差点没站稳。程似立即扶住了他。
这时贺浔才发现程似全身都湿透了,还是那件后来洗干净的黑色卫衣,因为是棉布,淋湿了之后会显得特别沉重。
“你要不要脱下来?”
细密而急切的雨珠打在塑料遮雨棚上,棚上的沟壑凹槽之处又汇聚着流水淌下来,时而清脆如颤音曲,时而又沸腾喧天。
贺浔的声音太小,程似高声问:“你说什么?”
这一问,雨声等一切杂音好像都变小了。
“要不要脱下来?”
“你不生我的气了?”程似的眸光清亮,为贺浔对他关心感到更深一层的开心。
“捂在身上会感冒的。”
“没关系。”同时也感到羞涩,脱下来他就……裸在他面前吗?
贺浔不再劝,蹲下整理棉垫。可是这一拉,忽然好几只千足虫冒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贺浔扔掉棉垫跑向程似,“虫子!”
“什么?”程似把他护在身后,弯下腰去拉起棉垫,那十几只千足虫簌簌簌地飞快往墙角钻进去了。
程似来回反复检查了一下棉垫,确保没有虫子了以后才拿给贺浔看,“这里太潮了才会有这种喜阴的千足虫,但是他们不会伤人。”
“我知道!”贺浔恢复自己的倔劲儿,抢过程似手里的被子拿出主人气势,三下五除二把被窝整理好。然后嚣张地瞪着他,“就这么简陋了,自己看着办吧,要去淋着雨露宿街头还是在这将就窝一晚。”
程似欲语,贺浔立即又说:“反正我是不怕这种环境的。”
“可是你怕虫子!”程似逗他。
毫不意外,得到贺浔一记厉眼。他开心得合不拢嘴,然后就窗口对面的位置坐下来。
赶了一天的路,他们也很疲累了。就像在602门口那样并排着靠墙而坐,安安静静地注视着窗外。
这是一场急雨,一开始雨势很大,后面慢慢地就减小了。小雨的声音细细绵绵,伴随着潮气一浪一浪地通过玻璃窗透进来。
这样安静了几分钟,贺浔忽然听见脚步声。
“有人!”他立即站起来,“非乐回来了。”
俩人跑进细雨里,看到捂着手臂跌坐在地上的非乐。
一个短发女生,左眼戴着机械眼罩,另外一只眼睛明亮而散着悠悠蓝光。她捂着的地方正在流血,蓝色的血。
看到贺浔后,她艰难地朝他伸出另外一只手,呼唤道:“贺浔,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