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Breathe

3、Apologize

　　It’s too late to apologize, it’s too late.

　　牧毅永远记得，十三年前，他刚开始进入□□时，带他的那个老大，司徒修。
　　司徒修是一个真正的领导者，短短几年内将整个帮的势力扩大到令人匪夷所思的范围。他的手下，他的兄弟，全部都是铁血真汉子，他的行事手段，让死对头不得不提心吊胆，日日担忧。
　　司徒修打心眼里让他佩服。
　　可是这样一个人，最后的下场却是万分遗憾的。
　　因为他爱上了一个女人，一个美丽不可方物，但职业是警察的女人。
　　他亲手将自己送进了监狱里，然后送上了断头台，心甘情愿。
　　至此，牧毅明白了一个道理：女人可以玩玩，但不能上心。
　　因为她们会比毒品更让要人的命。

　　他喝醉了酒，几乎是东倒西歪地进了家门。弟兄们嚷着要把他扶到床上，他却突然发了疯地踹人，然后砰一下地关上门。
　　他知道自己是失态了，可是他管不住自己。
　　他重重地倒在床上，只觉得精疲力竭。这时，应该会有一个人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你要不要洗澡？”
　　可是这次没有了。
　　他一直睡一直睡，睡到第二天的中午。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她房间的床上。
　　她的床不大，但是很软很舒服，跟她的身体一样。那久违的清淡的茉莉芬芳，又一次充斥在他的周身。
　　她的桌子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留下。但其他的衣服却全都在柜子里，一件也没少。其实她的衣服实在不多，而且款式十分相近，都是纯白色的裙子。

　　最后，他在她的枕头下找到了一本书。
　　就是薄薄的一个小册子，纯黑的封面，中间写着四个烫金的小字。

　　仓央嘉措

　　他记得很久以前，她曾经给他讲过这个人。
　　她说这个人是她妈妈生前最崇拜的一个人，因此才给她起名叫“嘉措”。
　　好像还说了很多，可是他已经不记得了其他的了。
　　其实他们刚刚认识的时候，她还是一个很活泼的女孩子。虽然孤身一人，生活贫苦，但是她的骨子里透出一股坚韧，叫人无法忽视。
　　他还记得，她的眼睛原来是有多亮。她一笑，瞳孔中仿佛有星芒在闪耀，熠熠生辉。她的双眼微微眯起月牙的形状时，给人的感觉，好像全天下的幸福都到了她手里。
　　可是结婚后，她的眼睛就变了。
　　变得沉静，死寂般的沉静。
　　她在跟他说话的时候，更是露出一副小心翼翼的胆怯样子，让他看了就莫名其妙的火大。不跟他说话的时候，她就看书，整天捧着那本黑色封面的书，看得目不转睛。她的书不多，因为她买不起，结婚前她没有钱，结婚后她不愿意用他的钱。
　　所以，就是那一本书，她反反复复地看。可是两年多来，他却从来不知道这本书叫什么，是讲什么的。
　　有一次，他破天荒的在晚上回来，虽然已经是凌晨三点。路过她房间的时候，有微微的光亮从里面传出来。从虚掩的门缝中，他看见她背对他坐在床上，身子曲起来，头埋在双臂中，全身都在发抖，甚至还有轻轻的抽泣声。
　　还有一次，他凌晨五点回来，倒在床上就睡，一直睡到下午四点多。下楼的时候，他看见她默默地坐在阳台的椅子上，又在翻她那本书。从这个角度，他可以看见她，但她却没有注意到他。
　　那天阳光金灿灿的，照在她的身上，使她看上去像一团毛茸茸但是又通体透明的白玉。这个比喻很奇怪，可他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太阳使一切都无所遁形，包括她的脸庞。即使隔着这么远，他都可以看到，她大大的眼睛里，有眼泪流出来。
　　泪水一滴一滴砸在她的白色连衣裙上，没有声音，可是他在那一瞬间，却分明听到水滴石穿的铿锵。
　　哦，对了，其实他还听过她唱歌。那首歌叫什么名字他记不得了，只知道旋律哀婉，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她赤着脚，穿着深蓝色的裙子站在酒吧的舞台上，微微仰着头：“看见的熄灭了，消失的记住了，我站在海角天涯，听见土壤萌芽，等待昙花再开，把芬芳留给年华，彼岸没有灯塔，我依然张望着，天黑刷白了头发，紧握着我火把，后来我对自己说，我不害怕，我很爱他。”
　　就像暗夜里的一只蓝色精灵，纯洁又妖娆。

　　他着魔般地打开这本书，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她把这本书保存得很好，看上去就像是刚买的一样。他慢慢地看着，里面不外乎就是一些诗歌，每一页都是崭新崭新的。
　　他终于翻到有一页。
　　这一页一共有三段话，他从头看到尾。

　　我问佛：为何不给所有女子羞花闭月的容颜？
　　佛曰：那只是昙花的一现，用来蒙蔽世俗的眼
　　没有什么美可以抵得过一颗纯净仁爱的心
　　我把它赐给每一个女子
　　可有人让它蒙上了灰

　　我问佛：世间为何有那么多遗憾？
　　佛曰：这是一个婆娑世界，婆娑即遗憾
　　没有遗憾，给你再多幸福也不会体会快乐

　　我问佛：如何让人们的心不再感到残缺？
　　佛曰：每一颗心生来就是残缺的
　　多数带着这种残缺度过一生
　　只因与能使它圆满的另一半相遇时
　　不是疏忽错过，就是已失去了拥有它的资格

　　在最后一段的下面，她写了一句话：

　　“我是他心中不被承认的残缺。”

　　他一直盯着这句话，很久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仰起头。
　　书从他的手中跌落到地上，一张轻飘飘的纸从书页中掉出来。
　　他又盯着那张躺在地上的纸，发起了呆。过了很久以后，他终于慢慢捡起来，打开。

　　我知道其实他爱我，就像我爱他一样爱着我。可是他这么一个没有安全感的男人，又怎么会轻易承认他有爱的人，也许爱对他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奢侈的事情了罢。我就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可是他从来就看不见我。所以我要逃得远远的，让他再也看不见我。虽然这样我会时常想起他，可是再没有人能伤害我。我已经痛苦地过了二十多年，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相信这世界上终会有一个人承认我就是他的残缺，如果今生没有遇到，那么我就一直等下去，等到自己圆满的时候。

　　他突然想起有一次在酒吧里听到的一首歌，男声低沉喑哑，缓缓地唱着：
　　I cry silently
　　I cry inside of me
　　I cry hopelessly
　　Cause I know I’ll never breathe your love again

　　吴嘉措，勿嫁错，可是她最终，偏偏，还是嫁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