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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蔓灵珠与爽麒魔丸的藕饼二三事(中) 《假日暖洋 ...

  •   孔令麒从昏睡中恍惚醒来,黏糊糊的眼球被白茫茫的灯光照得生疼,整个人简直是一具溺毙湖底的死尸,浮肿的躯壳铸满浊液,大脑却如鱼鳔般脱离了泥草的挽留,断线风筝似的飘向遥远的水面。
      这里……是天堂吗?
      手背隐隐传来针刺的闷痛立马让他泄气了,合着还在医院呢,真够郁闷的……
      瘫久的胳膊腿比木偶还僵硬,他超想翻身活动活动,但汗湿的床单紧紧将皮肉焊在原地,和陷入沼泽并无区别。
      有人捧起输液的左手重新拔针换位置扎好,干脆利落得不带任何感情。

      “……谁啊,不会是我妈吧?”

      拼尽全力只看清了一个失焦的白影,闹了半天不过是护士罢了。
      嘴唇开裂的腥甜弥漫在喉间,砂纸样的舌头徒劳舔磨片刻,艰难吞下一口血腥味的空气失望入眠。

      缴费处的孔庆杉一脸阴云,耳边不停重复医生的嘱咐。

      “……除了抽烟体质下降,导致淋雨引发高烧,这孩子身上还有不少外伤,你们做家长的要多关心关心……”
      “三天两头打架斗殴,非要惹祸谁能拦得住……”
      “但你儿子这伤不像是普通的冲突,特别是腰臀这一片的地方,淤血相当集中,更像是专门□□造成的……”

      眼镜后闪烁不定的冷焰忽明忽暗,孔庆杉作势翻阅着本就一团乱麻的病历,压低了底气不足的音量。

      “那是我的家事,外人不用多问……”
      “输一下密码。”

      窗口内毫无感情的命令救了场,结账完毕的孔庆杉刚要撤退,路过护士站被叫住。

      “是孔令麒的家属吧?今晚他要留院观察,你们准备一下。”
      “对不起,我已经离婚了,有事你们找他妈处理……”

      频率加快的脚步消失在走廊深处,护士无奈地摇摇头,联系送医的学校保安咨询现任监护人的信息。

      保安当夜是在监控中发现异常的,这么一个爱特立独行的顽童在自己的辖区,无疑是投了颗硕大的原子弹,爆发只是时间问题。
      在这读书的子弟非富即贵,谁都惹不起,把落汤鸡孔令麒送进急诊的保安险吓破了胆,生怕被对方父母闹到倾家荡产。
      然而直到面色苍白的孔令麒出院,也没有想象中其他来找麻烦的人来过。

      临近开学,孔令麒回老家收拾行李,屋里乱七八糟,堪比当初离婚前的战争场面。
      母亲神情呆滞地独坐卧室,脏兮兮的衣服和被褥看上去很久没有清洗了,同四周漏雨疯长的青苔尘腐混杂一体,无法相信是以前那个勤劳幸福的家庭主妇应有的生活状态。
      再乱也乱不回曾经不愁吃穿的原装小窝开始遭受摧毁的样子,何况放眼皆是家徒四壁,自己都放弃上进变成恶棍预备军了,指望中止多重情感滋润的失宠废后能保持什么良好形象?
      他在门外瞅了许久,还是决定去问候一下。

      “妈……”

      母亲眼皮微微一跳,木然的眼神看不出有所变化。

      地上分不清色彩的各式杂物让孔令麒反胃,正欲稍加整理,一道黑影夹着风声直冲脑袋袭来。
      到底是架打出的经验,顾不上扭头确认危险的他飞速一趴,下一秒摔碎的噪音便在墙根崩起飞溅的锐屑。
      他非常意外,自己刚刚寄宿的时候,母亲还恋恋不舍地送了好长的路,现在是怎么了?

      “妈,我是你儿子,你不认识我了吗?”

      这一句简单不过的寒暄不亚于点燃炸弹的火苗,母亲瞬间抄起身边凌乱的被子,发疯一样朝他抡出驱赶的鞭子。

      “滚!离我远点,我不想看见你……”

      担心多呆一会引发双方受伤,他没敢还手,护住头颈麻利关门开溜。
      幸好母亲没有追出来,阵阵有气无力的哭喊令他既害怕又焦急,却始终不愿意再去一探究竟。
      从此以后,孔令麒彻底放弃了关心母亲的念想,延续摆烂的江湖生活慢慢捱完了九年义务教育。

      郑重插在空酒瓶口的三支香烟昨天还用来对天发誓拜把子,今夜就和掺杂血污的泥浆共同倒进了垃圾桶。
      棍棒耍腻的小坏蛋手可没闲着,无意间解锁出自己在电玩上的封印,厮杀的吼叫很快转移到了上海游戏厅的众多机器前。
      大小瘪三们惊讶于孔令麒的道上本领,不光体力占优,头脑也是天赋异禀,尤其是押注他一方的,赢到最后是迟早的事。
      一天下来身心俱疲的孔令麒惬意享受崇拜者虔诚上贡的美食好酒,必要的打赏分发结束,竟筹划起个人储蓄的长期大业了。

      十六岁生日那天傍晚,打发走张罗聚会的老朋友,他破天荒给自己叫了几个外卖,坐在昔日老家的路边点烟解闷。
      骑手卸货的石墩子搁着一只麒麟造型的蛋糕,还有一盒排骨浇饭,同往日烧烤啤酒标配的大排档相比,眼下的餐饮规格说不清是寒酸还是奢侈。
      终日闻惯烟草的鼻子,居然还记得奶油的鲜香,他不禁像头断乳的小狼,围着初涉的生肉好奇嗅探,生理性馋出源源不绝的涎水,却强行吞回饥肠辘辘的腹底。
      天渐渐黑了,他取出蜡烛点上炬火,往嘴边凑的一刹那才清醒过来。

      “真是越大越傻了,罚你明天少抽点……”

      双角的『 16 』仿佛给麒麟注入了少许灵动的魔力,摇晃的赤焰倒映在黑豆小眼内,如画龙点睛般烘托出真神的氛围,难掩喜悦的嘴角上扬,依稀还能寻觅到当年感谢父亲盛汤时天真可爱的古早笑容。
      那顿美梦待遇的晚餐,多么希望能刻在记忆里成为不散的宴席,因为父母的交流还是柔声细语,待己如子的说法也不是什么矛盾定义。
      想不到仅隔短短数年,一家三口把日子过得貌合神离,一度让孔令麒在质疑中屡屡怀疑,到底哪个才是真正存在过的一切,父母对自己非打即骂是他混迹社会的起因,还是结果?

      附近的车灯一扫而过,打断了寥寥无几的前情回顾。
      揭开已经发凉的盒饭,拈出一块还算饱满的排骨塞入口中,细细含化酸甜的滋味,过了很久都不舍得吃完这寸沪式家珍。
      纵使与往昔慈母的味道相距甚远,他依旧眷恋安静回顾儿时佳肴的幸福时光。
      旁人十分诧异这个在马路边过生日吃快餐的少年,更多的是带着不理解但怜悯的心情匆匆离开。
      灰扑扑的孔令麒真和一个下班的牛马大差不差,可他吃得无比开心,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用自己的积蓄买的美食。
      吮了半天油乎乎的手指,一声窃笑吓得偷嘴的小馋狗左顾右盼。
      定睛一看,花坛后猫了个挺秀气的小丫头,也就五六年级的模样,被发现的神色略显慌张。
      但她并没有像只受惊的野兔那样溜之大吉,相反死死盯着蛋糕裱花起劲抹嘴。

      “你……吃过饭了吗?”

      女孩犹豫着摇摇头。

      “不回家吃饭吗?”

      一层浅浅的泪帘挡住了原本晶莹的黑珍珠,孔令麒不免有点手足无措,尴尬的是糙汉子身边连张应急的纸巾都没有。

      “……哥哥,今天是你生日吗?”
      “嗯,是……”
      “这蛋糕好漂亮啊,上边的动物是麒麟吧?跟国风动漫里的样子真像……”
      “对,是我亲自选的图案去定制的。花了不少钱呢……”

      车水马龙的背景音也没能盖过女孩叽里咕噜的肚皮抗议呐喊,日常心软的孔令麒尝试邀请她过来同享。
      见她徘徊不定,孔令麒以为是嫌弃上面落了尘土,正忙着撇开浮粒,一抬眼注意到她貌似要走了。

      “别走啊,下面都是干净的,想吃哪里你尽管选……”

      一块变形但打磨到位的蛋糕递给了仍在发愣的女孩。

      “吃吧,你都饿多久了,天黑不安全,早点回去……”

      糊了满唇彩云的她竟扑簌流泪不止,搞得孔令麒一头雾水,急忙搁下乱糟糟的刀叉去劝阻。

      “不要哭了好不好,还在大街上呢,别人该说我欺负你了!”

      这话比之前任何理由都有用,女孩三两下抹干湿漉漉的眼角,使劲把塌下来的奶油塞进哽咽的嗓子。
      周围逐渐无人在意这边的情况,望着女孩无暇顾及的雪山小鼻尖和感性涂抹的脸谱印记,一种从未有过的微妙感觉悄无声息地涌上心头。
      小馋猫还埋在食盆里舔得入迷,老半天才发觉旁边的书包上多了一包纸巾。

      “这是……哥哥给的吗?”

      虽说自己包里有,但这未开封的心意还是让她很感动,环顾四面好一会,才找到撅屁股借消防栓涮脸的孔令麒。

      “哥哥,给你纸……”

      潇洒甩水习惯的白鸭险些扭了脖子,面对献到跟前的升级版装备,刚冷却的耳根瞬间烧红了

      “不用不用,我洗洗就得了,你自己擦吧……”
      “你特地为我清理掉蛋糕上的灰,吃完东西及时洗手,比我班里那些幼稚鬼强一百倍!”

      孔令麒竟听不出这是褒义还是贬义,有一说一,上学这么多年还能连个人卫生都不讲究的吗?

      “自己过生日在路边吃外卖蛋糕还想要分给我,单独替我买纸巾,实话实说我妈平时都懒得管我这些,只会一直叫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这不是很正常的要求吗?”

      被弄糊涂的孔令麒马上让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女孩挽起袖子的左胳膊上,一枚指头大小的烫伤疤痕触目惊心。

      “这是……什么情况?!”
      “你妈也会训练你小学的时候就煎蛋吗,也会为了追求所谓的非绿色非有机食品,除了巨贵巨难吃的营养餐别的都不许碰吗?在上海这么大的城市,我都快得厌食症了!”

      他难以置信地观察这个穿着比自己高档数倍的女孩,脸色的确藏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苍白,消瘦的状态在零食短暂的快乐退潮后又凸显了出来。

      “什么意思,你妈不给你做饭吃吗?”
      “刚来上海的时候,她没那么忙,不经常加班的话就和我在家做饭。现在她当领导了,几天不见人是常有的事,都请了阿姨做,吃喝拉撒全部固定行程单,连自由都没有!”

      孔令麒展开那张皱巴巴的纸,通篇军事化强度的作息安排看得人喘不过气,有些再熟悉不过的魔鬼课程,居然又登上了父母公认的热门榜首。

      “这太夸张了吧?你才多大,初中吗?”
      “我明年才小升初……”

      清一色的鸡娃模式,透过薄薄的纸张烙铁一般灼痛了孔令麒旧伤未愈的心,但他没有田克俭怒撕符咒那样的权利和勇气,只能原样折好归还回去。
      那张散发清香的纸巾拂拭已经半干的额角,很有母亲当年轻抚幼年爱子的质感,淡淡的老牌雪花膏花味,像她手掌常带的柔情,触感软和又沁人心脾,或许嗷嗷待哺的小兽卧在最亲近的怀抱里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走,连上晚自习的大孩子们都陆续放学了,女孩似乎忘记了回家的意思,始终与孔令麒蹲坐街沿不肯告辞。

      “妹妹,回去吧,很晚了不安全……”
      “没事,我妈八成今晚又要加班,她给我发信息了……
      “我回去就得写作业早早睡觉,到点又必须起床,跟个囚犯没差别,还是在这吹风舒服……
      “再说了,你不也没有回家吗?”

      这是真没法反驳,问题是有他能回的家吗?

      风愈刮愈大,即便是盛夏,从小生长于空调房的温室花朵同样遭不住水泥森林穿插的自然,女孩情不自禁地抱着布满鸡皮疙瘩的臂膀哆嗦起来。
      冷意忽然减弱了很多,她回头一瞧,原来是孔令麒站在后面帮她挡风,虽然体格不算强壮,给予暂时的护卫却已足够。
      一阵胜过恢复舒适的暖流才滋润入魂,便被一声断喝吓飞了躯壳。

      “你干嘛?离那女生远点!”

      两张同款问号脸默契转过来,一只高中生打扮的凶悍女虎正冲这边怒目圆睁。
      挟裹颗粒的凉风刺激得女孩打了好几个喷嚏,放在一边的纸巾包装掀落到烟头沾染了发霉的污渍。
      孔令麒深感过意不去,想捡起来洗洗,不料又给莫名其妙的指责钉回了原地。

      “别碰她,否则我报警了!”

      这一下反倒真把巡逻的片警引来了,孔令麒已懒得应付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老熟人,打算点支烟暖暖身子,可还是忍住了,将烟盒火机揣进兜里,收拾餐盒准备撤退。

      “孔令麒?这么晚才吃饭吗?”
      “不然呢?自己买的饭想几点吃就几点呗……”
      “你今天……生日啊?”

      垃圾入桶的哐当闷响犹如踢坠深渊的石块,他吸了吸大概受冻开闸的鼻涕,藏匿阴影的侧脸极难辨别表情的变化。

      “谁在乎啊?”

      闪动的睫毛往呆坐的女孩方向无力挥别。

      “我走了……”

      围观群众面面相觑,隐约可见若隐若现的烟雾似火山喷发般萦绕于他脑袋上方久久不散。

      那天晚上,同一片夜空下的三个人,商量好似的窝在各自的房间辗转反侧。
      搂着一堆娃娃的女孩仍回味齿颊留香的偶遇全程,不同于班上缺乏共同话题的小男生还有加班未归的母亲,那个叫孔令麒的哥哥是她在上海长这么大以来,头一次重新唤醒被迫遗忘的平凡基因,让她体验回不用顾及望女成凤的程序化培养的那份自在,眼馋甜食想吃就吃,心累有人顺毛抚慰,无需为了天书难度的功课在日复一日的责备中委屈哭泣。
      他口袋下鼓鼓囊囊的烟盒其实并没有瞒过她,但对游手好闲的精神小伙与遭遇不幸的落魄少年之间,她选择了相信后者,鼓足勇气迈出直觉驱使的第一步。

      而回校休息的程蔓,也不由得陷入深深的自责,据附近多年摆摊的老板反映,孔令麒提着外卖出现的时候他更觉得不可思议,毕竟这个孩子太长时间没有回来了。
      但程蔓怀疑孔令麒图谋不轨的推论,老板坚决否认,再三说明孔令麒自小和善良的母亲生活,虽不是什么聪明讨喜的乖宝宝,但那种随意欺凌女生的行为绝对不可能是他做的,并提供了他车上的行车记录仪录像,模糊的画面全程已经足够看明白,孔令麒自始至终就不是侵犯的流氓。
      她有点愧疚被刻板印象蒙蔽了双眼,孔令麒虽不至君子,可自己也不愿当小人。
      父亲遗传的暴脾气这次的确炸错了对象,她想过去找孔令麒道歉,顾及到里里外外的面子问题,还是没有做出行动。
      但后来的事态发展,已经说不清她的拖延是好事还是坏事。

      深夜的急诊科外笛声大作,救护车上抬下的孔令麒浑身染透了血迹,白纸一样的脸色比当初割腕的母亲更难寻活力,氧气面罩里呼吸的雾气几乎消失。
      直到第二天上午以后,转危为安的普通病房门口才迎来姗姗来迟的孔庆杉。

      “你是病人家属吗?”
      “我是他爸爸。”
      “这孩子大半夜自残差点没命了,你们家长怎么都不关心一下?”
      “我和他妈离婚了,平时不是我在管。
      “以前不是没操心,请了一堆老师,也打过骂过,油盐不进。
      “现在他就像个混世魔王,能医就医,医不好尽力就够了……”

      毫无温度起伏的对话听得医生信心一点点流失,只能把诊断书递给孔庆杉。

      “划的都是动脉,再晚送来真没救了……
      “孩子寻死的决心已经很严重了,你们还是给他找个心理医生吧……”

      从门上小窗投进的目光反复审视病猫似的儿子,孔庆杉欲言又止,也来回琢磨要不要和前妻谈判接回孔令麒,可回家看到合拍的现任带着听话的老二恭迎的场景,又不舍得丢下感情的初心代价换来的一切。
      除了偶尔自发探望的东叔,护工都不怎么情愿去照料孔令麒,凡是有人靠近,他不是无反应装死,就是踢咬抓打,把身上好不容易清理的纱布弄得血渍斑驳,痛出满头大汗也坚持抗拒。

      “孩子不配合治疗,老是借助麻醉有副作用,能不能联系他妈妈来看看?”
      “他妈也是个傻女人,帮不上忙的。连护工都是我请,别指望了……”
      “现在孩子主要是心病突出,光止血不顶用,要解决根本……”
      “心理医生多少钱?”
      “建议治疗最好是家长陪着一块参与……”
      “我没空,公司天天事多得很,直接告诉我请哪个专家就行。”

      混混打扮的心理医生光顾孔令麒的病房,跟木乃伊没两样的孔令麒正扒拉枕头打想象中的街机,见到不速之客的眼中惊慌又不乏警觉。

      “你是谁?”
      “孔少,怎么又住院了,原来躲这偷偷刷级伐?”

      配方耳熟的口音,却记不起何许人也,紧锁的眉间尽是层层叠叠的迷之疑云。
      对方有意无意走向床前的企图使他待命的心弦立马张弓,高举的枕头上还浸有血药交错的各式陈垢。

      “孔少几时变得这么胆小了?你可是出了名的魔头,哪吒的真人版绝对是为你准备的!”

      提到哪吒,孔令麒烟云笼罩的脑中闪过微弱的流星,但乱如麻的记忆碎片就是拼凑不出眼前人的身份。

      换药时间到了,护士犹犹豫豫地进来,看见主动腾地的心理医生和满眼防备的孔令麒,顿时心凉了半截。

      “你今天……还是自己上药吗?”
      “上什么上,你们多余救我!”

      医生嗅出了消毒水以外复燃的火药味,悄悄向护士示意放下药品,让她先离开了。
      孔令麒调整了一下别扭的肢体,居然笨拙地解开脏兮兮的绷带准备自护。

      “你不是不想治吗?”
      “我还等着多活几年,出去继续给老混蛋不爽呢。想让我就这么死,那我和我妈的苦不白吃了?”

      叛逆期的极端言论不足为奇,但为了赋予自我生存意义的执念,医生还是没有立刻想到。
      心脏上方那块补丁掩盖的针脚触目惊心,更不用说其他部位鸡爪样散布的糙辙,此时的他不亚于一个蜈蚣装扮的巫毒娃娃,从身体到表情都扭曲得可怕。
      药水逐渐渗入饥渴的伤口,又反冒出融化的汗珠,左一笔右一道涂抹成花式封条的胸腹痛得颠簸不断。
      悬钳棉球的镊子宛如滚烫的烙铁,每碾过皮肉一次,夹杂怪味的青烟比焚烧肺腑的尼古丁带来的邪恶畅快感只多不少。

      医生开始欣赏这个一根筋的毛孩子了,就当前掌握的情况来看,绝非往常单纯逃避重压冲动求死的抑郁弱者。
      仅凭孔庆杉冷热暴力的传统对待,相比愚贞的母亲而言,孔令麒确实称得上不服恶世欺压的魔童人设。
      可他有心反抗锁链般束缚周身的偏见,无力忽视无孔不入的恶意中伤,成绩到人品的一再贬低,逼迫他将自己禁闭加固的城墙之内,砸毁吊桥的护城河隔绝的不止觊觎的劲敌,也无差别地排斥了示好的援军。
      他对生父怨恨的程度强于自证废物的所作所为,可又不肯明面承认活着的动力是源于甚因,这种既有但无的『勇气 』令人难以选择支持或反对。
      看似一个不在乎全世界眼光的小坏蛋,暗中始终遵循自己的游戏规则,向人生路上最大的BOSS不断挑战,可这证明自己的星星之火,在日复一日打压的暴风雨中,如何找到成功燎原的那片薪草,是他接下来需要重点引导的关键。
      在大脑神经密集的树下仰望翻阅了一会垂挂如帘的《被讨厌的勇气》各节许愿牌,医生向蜷缩在火辣辣的药效中吃力喘息的小病号重新递上了心疗拜帖……

      转眼间高考结束,志愿揭榜,与勉强挤过龙门槛的国内赤鲤不同,程蔓这次收到的可是来自圣彼得堡大学的猫头鹰邮件,正正经经地要去俄罗斯留学了,比起程荞终日晃荡田地刨食混饭强百倍。
      按理说父母早有特定儿女供自个宠着,少这一个最老实的无所谓,真到把一堆卢布交付给马上登车大女将的时刻,站台上的程三民忽然绷不住潸然泪下。

      “哭啥呀爸,这还没走呢,又不是不回来了……
      “再说了,家里有妈我哥有老幺,该哭的是我才对……”
      “我咋感觉跟卖女儿一样……”

      那把钞票快被攥成了拔出的树根,皱巴巴的图案透出些许汗水的痕迹,哪怕程蔓往日再怎么说服自己放平心态,站台上迟迟不肯离去的父亲依然令她难舍难分。

      “爸,车快开了,回吧……”

      一阵接一阵的哨声拉起连接亲情的船锚,程三民忽然扑到窗前,长年关节炎的腿脚一个趔趄险些踏空缝隙。

      “大叔,当心脚下,别扒车!”

      工作人员急匆匆跑来拽走程三民,绿皮火车吭哧吭哧地晃荡启动了。
      程蔓慌忙探头出去,只听见那个渐远的沧桑哭腔在拼命呼唤。

      “蔓蔓,好好念书,想吃肉爸给你打猎……”

      亚布力车站顿时甩在了荒凉的原野后方,泪眼婆娑的程蔓一时难评是喜是悲,残存父亲体温的卢布钱袋紧贴竭力平静的心房,恍若成鸟翼下护佑安睡的脆卵,享受自然风雨中难得寻觅的温暖一隅。

      相比亚布力随意育种的黑土地,圣彼得堡则是靠知识与烈酒野蛮浇灌的苦寒园。
      程蔓学霸头脑获得了空前的解放,但物质的匮乏也透支着革命的本钱。
      她从来没有停下奋斗的步伐,坚持奔波在求学和谋生的双轨上不敢怠慢。
      兼职换了一份又一份,褪去餐厅服务员的外壳,剥离中文家教的夹层,直到同声传译的内核呈现。
      套娃般的身份揭薄至底,大概仅剩奖学金捉襟见肘的余额可以维持改善生活的诉求了。

      程荞风尘仆仆赶来看她的那天,总算不再捎上自个的旧衣服了,可是新的问题偏偏产生得猝不及防。

      “蔓蔓,你咋瘦成这样了?爸送你开学的时候,你这脸上还有肉呢!”

      披上新貂绒的身子空空荡荡,本该合体的装束四面透风,比当年穿男款的样子更不忍直视。

      “是不是在俄罗斯吃不好啊?都干巴得像个小猴子了,让爸知道要掀了学校的!”
      “学习太忙了,这边吃的和家里不一样,我在努力适应……”

      不比程菽的任性挑剔,从小懂事的大妹妹如今受罪憔悴,程荞忍不住眼泪吧嗒吧嗒直掉。

      “哥,亏你还是个爷们,咋说哭就哭啊,让爸知道非笑话不可……”
      “蔓蔓,现在爸在合计以后不种地了,想琢磨攒个店卖卖俄货啥的。你这边有认识人的话帮打听打听,如果有机会咱家挣到钱起来了,吃肉穿衣都不是事啊……”

      她不置可否地盯着眼巴巴的傻大哥,再看看冰坨形状的猪肉炖粉条和几个黑乎乎的冻梨,无奈叹了口气。

      “我试试吧……”

      载着仅存一缕亲情的跨国列车驶入望不到尽头的东方,留下缀满雪绒的程蔓仿若一棵雾凇结串的小白桦树。
      咯吱作响的脚步在厚实的雪地凿下一个个艰难爬行的横向攀岩支点,又被纷纷扬扬播洒冰粒的风锄磨平。
      此时此刻的身体再冷,也冷不过上次去西伯利亚卖木材遭遇意外濒临死亡那样绝望了吧。

      一个只有当地语言能力的中国女孩,不惜赌上性命到自古以来的寒漠换取生活之源。
      岂料半道车坏,凡事坚信意志力不败的女武神,同样不得不向强悍的自然恶魔低头写下了遗书。
      她十分不甘心,哪怕是天再想将降大任到自己这位斯人身上,这么多年该苦该劳的委屈还不够吗,为何非要赶尽杀绝,难道天底下真的容不下长命的善良之辈?
      等待救援的时钟貌似也凝固了分秒的流逝,高纬的日落早早熄灭短暂的烛萤,呼啸的狂风把无形的韧索一道道捆绑在运动取暖的困兽四周,编织的囚笼内连空气都是撕咬筋骨的獠牙。
      她心底回国的欲望达到了极致,但终点并非亚布力,而是向往多年的上海,那片富饶又现代化的人才沃土,才是真正暖透身心的归宿。

      “但凡有命回去,一定要去上海,不会像东北一样冷清无望,靠拼搏拔尖证明自己吃到嘴里的饭最香……”

      也许是命不该绝的祷告感动了上帝,终于开恩助她死里逃生,还顺利登上了毕业的奖台。
      完成优秀毕业生代表感言的一刹那,满堂掌声如潮涌翻滚,只有她明白在精英阶层收获这般阵仗的肯定是多么重要。
      在平庸之辈里鹤立鸡群,哪里比得过群星出类拔萃来得更令人激动呢?
      观众席中同样的亚洲面孔仍在欢呼叫好,她荡漾泪波的眼底却充满了黄浦江畔的霓虹灯影。
      失焦的镜头拉近再推远,五光十色的摩天大楼根基周围污泥横流,青筋暴起的老树根状延伸的陋巷不堪入目,随地躺的流浪汉、蹒跚僵立的丧尸还没有今天那么多,但不时闯入眼帘的灰影很难被忽略。
      山姆超市的货车拐过轮边一丛丛秽物,停在仓门外例行接受流水线的机械检阅。
      快餐区的参天货架前,一个胖嘟嘟的工作服大蜂巢缀在梯子顶端,肉乎乎的指头正在账单上登记着什么。
      通道尽头探出来个黑人脑袋,冲半空中忙活的工蜂吆喝一声。

      “孔,今天的货到了,去上一下架!”
      “OK,这就来!”

      笨拙的小短腿比熊猫下树还磨蹭,梯子热舞一样咯吱摇晃,只能庆幸这里是漂亮国,巨物风屡见不鲜,承重力自然加倍增强。
      将梯子推到角落收好的孔令麒,跨上一辆电动助力车悠哉悠哉地疾驰漂移走了。

      这是他来到芝加哥混学的第二年,别的暂且不说,体型已经跟发起来的面团相差无几,扔大街上都不一定认得出是不是土生土长的华人。
      仅仅过去两年,岁月的猪饲料是怎么把身材匀称的少年喂成气球的?
      答案很简单粗暴:穷是原罪。

      和传统的富贵胖不同,『穷胖 』是美利坚专属盛产,遍地高糖热量的廉价垃圾食品倾销入胃,不论男女种族均难逃扩容的命运。
      赴美深造的富二代发展常规操作,可能是孔庆杉对伤透脑筋的大儿最后的教育挣扎,镶金的屎盆子多少能在出售的时候抢占市场先机,往卡里成倍打钱的水漂再美,起码丢出去的石头要保证足够精致趁手吧。
      对于渴望在异国他乡开辟新战场的学渣,孔令麒面临的难关级别远比程蔓高太多了。
      三脚猫散装英语水平,外加居住环境的巨大差异,光是一日三餐就得花不少心思,归根结底还是不愿意动用那笔数额诱人的生活费,包括母亲提供的一点零头,宁可天天抱着汉堡薯条硬核饱腹通宵玩乐,偶尔忍不住上华人餐馆买些改良菜品哄哄肠胃,久而久之原本偏瘦的身材便一去不复返。
      体重秤上两百多斤的定格打击了他许多日子,历来显示屏呈现的都是游戏霸榜的骄傲战绩,如今却变成挑开残躯的枪尖,好歹挤进了土豪子弟的军营,哪个不是自律至上的魔鬼身材,平时出入的娱乐场所不失高端优雅,突然冒出来个穷酸相本体,下一步估计离受抱团霸凌不远了。
      没有常春藤背景的加持,空有一腔脱胎换骨的孤勇,照样会遭人耻笑,为此孔令麒偷偷把自己关在图书馆认真反省了好几天,从头审视自我,规划了新的奋斗目标。

      他开始逼自己出门找更能磨炼的工作,不计较外貌肤色的都体验过,选择超市不只是消耗体力,同时借机了解采购内幕,制定营养价值高的健康饮食计划,愣是一点点把打杂的大虚胖子川剧变脸成为苗条的法餐厅侍者。
      文质彬彬的绅士女王们和着钢琴曲轻声细语,真金白银的稀有套餐下肚前后皆是对眼睛友好的存在,尤其是还带着品牌香水余息的小费落入囊中的顷刻,成就感爆棚的久违滋味实在太美好了。
      忙里偷闲的小waiter总会利用边角时间溜进盥洗室梳理锃亮的背头,反复摆正项下的领结,似乎格外沉浸于百看不厌的补妆间隙。
      众多年纪相仿的员工里,拥有世界闻名东方古姓的他可以在这个讲究礼仪的殿堂展现温润的本性,背得滚瓜烂熟的模板话术口音淡了很多,逮住机会还不忘施展一手真假难辨的琴技,将客人唬得心花怒放,渐渐升级到法餐厅的服务大明星,卡内的余额同期水涨船高。

      好景不长,电影常有的枪战波及至附近,新老顾客来得越来越少,一周下来挣不回两天的工资,想换别的干安全风险太大,孔令麒很发愁,每天做完功课无所事事的日子味同嚼蜡。
      无意间推特刷到一篇帖子,大致是某个灵车司机在拉活的途中遭遇帮派交火,连自己也加入了运送的一员。
      鉴于各街区死伤程度高,短时间内司机人手不够,毕竟谁都不想竖着出去横着回来吧?
      当双手插兜的小伙摘下墨镜,殡仪馆的招聘人员止不住满脸惊愕。

      “确定要开灵车吗?感觉你们中国人挺忌讳死亡的东西啊……”
      “中国有句老话,叫『有钱能使鬼推磨 』,所以别小看东方人的魔法,连僵尸都能统治,死怕什么?”

      香港电影的经典桥段让对方深信不疑,形式化地问了一些问题,揣上车钥匙的孔令麒就成功领取了新的打工仔身份。

      要说完全不怕那是不可能的,游戏里的刀光剑影再闪耀,枪炮声再激烈,终究还是假的,这里是毫无感情和规律的战斗前线,刺鼻的血腥味如毒蛇般由内而外缠绕在每个人的身心之中。
      满地狼藉的人体残骸,各式狰狞的痛苦面具,跟母亲发病造成的局面冲击感相距甚远,孔令麒出工全程的心跳从来没有平静过,但福大命大的他每次都能平安归来,看到一摞摞裹尸袋也逐渐脱敏适应了。
      这份工作他对谁都没有透露,上工少不了全副武装,洗换完毕再返回住所。
      就算国内对此的看法离不开『肥差 』与『晦气 』,印度干这行的非『贱民 』莫属,他一概不在乎。
      比起见不着明天太阳的人,自己尚能搞钱已经知足,还要什么自行车呢?

      真正令他破防的时刻,是浏览到某次关于孔庆杉的采访视频。
      本来不打算污染精神的他在点击退出以前,耳边凝固了一句震惊小半辈子的真相:

      “……主要是我改行下海得早,海南的房地产市场基本都是我创业的那几年成型。恰好又遇到志同道合的爱人,在公司上市没多久又有了儿子。
      “这是对我尊重投资游戏规则的表彰,多年来的事实证明,集团能有今天,忘掉那个小厂长的位置仅仅是第一步……”

      他越听越怀疑人生,粗略计算了一下时间线,居然与父亲每晚不回家的异常举动对应得几乎一致,莫非是那时就有外遇了?
      乱糟糟的脑海波涛汹涌,温馨的画面没找着几个,噩梦倒似走马灯一样一幕不落。
      被遗忘的电脑屏幕上弹出大大的『 Game Over』,映照逆光下的背影比网游惜败的角色更颓丧了。

      又是一趟收工结束,他破例没有迅速撤退,在馆里的浴室淋了好长时间,差点把自己泡回减肥前的模样。
      镜子里湿润的水膜缓缓揭开,胡子拉碴的孔令麒两眼烈焰直冒,即将拿起剃须刀的手猛地扬起,狠狠扇了自己几个响亮的嘴巴。
      草草收拾好仪容仪表,他慢吞吞踱入渐浓的暮色,点开手机通讯录翻了无数遍,尘封已久的备注『妈 』才掘进视线。
      颤抖的指尖拨下记忆近无的号码,迟迟未接通的嘟嘟声加剧了心鼓同频的不安。
      他抹了又抹额头的冷汗,切换到了东叔的联系方式。

      “叔……”
      “……小麒?是你小子啊,怎么了,找我什么事?”
      “我妈是换了号码吗?她老是不接电话,还是搬家了?”

      对面冷不防的死寂,他的大脑霎时宕机了。

      “叔,发生什么事了?”
      “有空你还是回来看看吧,你妈……近期身体不是很好……”

      通话何时断的,已无从得知。
      只有孔令麒清楚,那晚开始的归程有多遥远,步履有多沉重。

      追悼会上,母亲的遗照仍然是他十二岁离家那年的旧忆,棺木长眠的容貌经过技艺再高的入殓师尽力描绘,都遮不住被病榨干的枯槁凋灵。
      『子欲养而亲不待 』的残酷古训把他批判得心灰意冷,给母亲临行前最后的体面,这是他唯一可以补偿的所有了。
      厅堂除了周身墨染的孔令麒没有第二个人,甚至根本察觉不到前来吊唁的东叔。
      休息室里,东叔抿了一口孔令麒递上的咖啡,掂着包装盒打量了一会。

      “从美国带回来的?”
      “原装进口,喜欢的话晚点给您送家去……”

      凝视着这个苦命的大侄儿,东叔一肚子的安慰不知从哪说起。

      “小麒,许久不见,你一个人照顾你妈最后这段时间到料理后事,每个环节都落实得很到位。你长大了,不是小时候那个惹事精了……
      “这葬礼你安排得蛮有序的,在美国是不是经常有枪击发生啊?要注意安全……”

      他心头咯噔一抖,赶紧找话圆过去。

      “谢谢叔关心……
      “没事,我命硬,也认识当地的华人老乡,这咖啡就是他们帮忙弄的……
      “教堂去呆过几天,多参加牧师神父主持的活动,总能学些本事……”

      东叔颔首赞同,心疼地摩挲这副单薄的肩膀。

      “你再过几个月就要毕业了,以后有什么打算?是留在那边还是回上海?”
      “我……还没想那么多……”
      “如果你要回来,不嫌弃可以跟我混,不会亏待你的……”
      “叔说笑了,我这块料哪敢嫌弃?这里先谢谢您赏饭吃了……”

      见他麻木的神情有所缓和,东叔欣慰地拍拍泪痕泛光的膝盖。

      “争口气,坚持到毕业。别浪费了你聪明的脑瓜子,叔等你一起闯商界挣大钱!”

      亲人赐予肯定的甘霖让荒芜的心田焕发了几分生机,久蔫数不清时日的小草有了复苏的迹象。

      “就冲叔看得起我,今后叔有事尽管吩咐,保证在所不辞!”

      瞅着面前斗志昂扬的小将,五官之间依稀浮现出那些年还没发迹的孔庆杉清澈的眼神,东叔强咽下溢至喉咙的感慨,继续默默品尝杯中五味杂陈的浊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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