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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蔓灵珠与爽麒魔丸的藕饼二三事(上) 《假日暖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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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乡巴鼠厌倦了平静单调的农村日子,渴望进曼哈顿大城市见见世面,哪怕二者边界并不遥远,大洋彼岸霓虹灯闪烁的上海附近,迄今同样不缺乏期盼跨越阶级的底层群众。
城中村是具有中国元素的贫民窟,虽有点夸张,但纵观居住其中的人们状态,无论是简朴的衣着还是疲惫的神情,总是找不到触摸一线都市的半分喜悦,更多的是郁闷自己为何不能直接出生在传说中的罗马,可以节省下多少奋斗的力气。
程蔓从懂事起就一直抱有这个想法,尤其是上学以后,凭借罕见的学习天赋,在亚布力众多资质平庸的同龄人里鹤立鸡群,愈发坚定了她要追随南下闯荡的前辈队伍的勇气。
“等我长大了,一定要离开这里,去拿到属于自己的上海户口。”
当她又一次目睹父母为鸡毛蒜皮小事例行吵架,默默回屋屏蔽那些伤人的刺耳噪音,集中精力继续写作业,窗外的二人转却又没眼力见地亮起了练功的嗓门,更令她烦透了这种泛滥成灾的低级趣味。
怒掷一块石头宛若鸣枪示威的信号,隔壁刚要开火咒骂,发现罪魁祸首竟是程家乖乖女,硬生生将嘴边的脏话给咽了回去。
没办法,自家几代加起来都不如这丫头有出息,人有这反抗的资格,何况她老子浑身一股土匪气,万一真干上劲,吃到名副其实的枪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等到程菽出现在家里之后,她内心巴望逃离东北的怨气值,每天都在无限接近顶峰。
论性别没有太多关注,作为次女又不受宠,看着两个方方面面皆逊色的兄妹无条件享用父母的照顾,她只恨自己投胎确实没挑对时候,对生活在不远处那栋年代感十足的工人干部宿舍楼的所有人羡慕不已。
孔令麒应该是她早期最想成为的样子,本地小厂长的独苗,伴随父亲每晚回来吃饭的那盏灯飘散到外面的糖醋排骨香味,还有一家人其乐融融的说说笑笑,再瞅瞅客厅永远收拾不完的战场残局,打猎归来的浓烈血腥挥之不去,就这点肉还不一定天天有口福,母亲基本就是一锅乱炖,哥哥妹妹忙着狼吞虎咽,她经常是反常地食之无味。
“东北菜太重口味了,在上海能不能实现饮食自由呢?将来去那边我要多吃素,毕竟健康最重要……
“生在上海就是好,一个厂长都可以让孩子过上少爷生活了。我也要给自己的孩子这样的条件,不,甚至更棒……”
如此完美的滤镜打碎的那天,不光是她大失所望,主角光环日益暗淡的孔令麒也被吓坏了。
吵架节目直播的频率越来越高,程蔓一度怀疑是不是程三民忘记回家的路进错了门,这么温文尔雅的家庭,咋会整出暴力的动静来?
可传进耳中真实的声音,让她不得不承认无忧无虑的和谐也仅是表面现象,这辈子的依靠选走了眼,照样与幸福无缘。
对数字过目不忘的她连孔庆杉夜不归宿的次数都统计出来了,比程三民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两家就像商量好似的,这边才清净那边便开腔,几乎捕捉不到消停的瞬间。
她渐渐也觉得孔令麒可怜了,自己家再怎么剑拔弩张,至少不会拿孩子撒气,但孔家时不时就有骂孩子的情况,程蔓始终记得那句恨铁不成钢的怒吼。
“你以后爱咋咋地,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搁她平时也讨厌程菽的任性懒散,才抄起笤帚她早撒腿满屋窜,大喊大叫得以为有歹徒驾到,孔家却诡异得只有男人的存在似的。
难道出事了?
紧急推开窗户望去,楼上楼下的视线差距根本看不见里面的实况,若隐若现投射在墙上的影子一角,大概还能辨识出张牙舞爪的恶魔厮打情形。
“蔓子,功课做完了没?”
马春梅突然冒出来的疑问吓她一跳,连忙找理由糊弄过去。
“你在瞅啥呢?”
“那边好像有人吵架动手……”
顺着程蔓手指的方向踮起脚尖,马春梅使劲打量半天也没赶上休战之前的高潮。
“别管了,早点睡吧。夫妻过日子哪有不吵的,睡一觉就好了……
“从小你和我爸吵了多少年,睡一觉真的就能好吗?”
马春梅心虚地回避女儿质疑的目光,关上窗刚准备走,背后冷不丁的一个提议霎时拴住了她的脚步。
“妈,实在不行你和爸离了吧……”
话音未落,程蔓的嘴就被捂得严严实实。
“你这孩子胡咧咧个啥?!”
程蔓不服气地推掉母亲颤抖的手,追问偷偷转过身掩饰委屈的老婆娘。
“日子过成这样有啥盼头啊,肉和钱又不会从地里多出来,趁年轻找个更疼你的男人有啥不好的?”
“谁说你爸不疼我的?我要是真离,这辈子的人算是丢尽了!”
“离婚丢哪门子人了?天天搁家里吵,邻居一听就知道是你们,这就不丢人了?”
“别瞎说了,你小丫头不懂!”
门帘一动,程菽扎着歪辫子的小脑袋探了进来。
“只当是我爸大半夜又溜家了呢,居然是我姐?你也惹妈生气了?”
“你闭嘴!又上哪野去了?”
程蔓作势冲两步要逮她,对方跟耗子见猫一样火速没了踪影。
“行了行了,时候不早了,去洗洗睡吧……”
憋了一肚子气的程蔓利落铺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钻进被窝,咫尺开外的母亲还在强颜欢笑哄闹觉的程菽,听得她里三层外三层得捂严了自己的耳朵。
时间一天天过去,程家与孔家时断时续的吵架已形成固定模式的内容,双方家长愣是默契到谁也不肯率先打破通往离婚的枷锁。
好奇的程蔓非常想去问问孔令麒对这件事的打算,可每次都没遇到合适的时机,不是撞上被孔庆杉逼着请外面的老师来家补课,就是又启动了痛骂毒打,隔着薄薄的门板感觉像是站在了阎罗殿刑场,胆再大的虎女也忌惮安危的隐患。
唯一一次不正常的死亡寂静,她差点去报了警。
徘徊在门口许久,又没有闻到可怕的腐臭,经过打听了解一圈,貌似孔家小子离家出走有十来天了。
“这么久了还没回来吗?”
“没有……”
“他父母不着急吗?”
“哪个晓得急不急伐?反正他家什么事都能吵,清静一阵我可求之不得……”
她还想刨根问底,对方早就不耐烦地闭门谢客了。
这不比东北的全民热心肠,南方的边界感划清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基础,『各人自扫门前雪 』的社交规则不容轻易攻克。
后来,她听说孔令麒的妈妈带他搬走了,不知道究竟去了哪里,受了几年罪的身心,终于获得了短暂的歇息。
没过多久,城中村交界的那片租房区,随开学季搬来了许多新面孔,一个陌生的小女孩吸引了程蔓的注意力。
上海的教育资源质量稳居江南前沿,而『沪漂 』的流动性相当频繁,能扛住重压坚持生存的用户刷新率比股市波动还狠,很多家庭常亮的窗口比例远比不上写字楼加班的密度。
日常的小学生天不黑是回不了家的,午晚托、点外卖是他们的生活模式,唯独这个小女孩放学后还提着买来的食材,在她暗中观察的惊讶眼神中无数次走进狭窄的厨房,独奏起锅碗瓢盆交响曲。
“这么能干的妹妹,要是程菽有她一半好,我真是谢天谢地了……
“奇怪,她家长怎么都看不到做饭,好像天天都是她自己动手?放得下心吗?”
结合亲身经历仔细想想,她很快又说服了自己。
“我就能做到,为什么她做不到,这不就是最真实的例子吗?
“以后不管生儿子女儿,我也要这样教育他们,自强自立才是优胜劣汰的第一课……”
小姑娘眉清目秀,身材窈窕,一看就是个练舞的好苗子,程蔓也的确见过她穿着舞蹈服回来的样子,扎着高丸子头的小仙鹤灵气十足,忍不住感慨为何东北只能去跳那些充满老人味的秧歌二人转,艺术品味也太停滞了。
“幸好东北俄语环境不错,等去到大学了,我要到真正的高校课堂感受高雅的文化魅力……”
渐渐地她发觉,小姑娘没有再以文艺的皮肤示人,气质一点点向摇滚风转变,走路的步履似乎多了几分击鼓的节奏。
“咋,她已经考级上岸了吗?这么厉害?”
由于自己的学习紧张,她无暇分神去关注这些琐碎的八卦,毕竟父母不舍得买的好吃的东西,全靠课余时间给同学讲题补课的其他家长打赏解馋回来了些许。
哪怕是脑子再差的凌飞,起码会为提高成绩偷抄作业,被她拿文具盒砸破脑袋也自知理亏,程菽整个是油盐不进,各方面兜底得太好的有恃无恐,常常使她不免琢磨俩人是不是一个基因组捏出来的同款。
“爸,我以后想考哈尔滨的高中……”
“行啊,你学习这么棒,考北京爸也支持!”
北京她当然求之不得,可是一口吃不成胖子,总要量力而行,先去最近的城市见见世面吧。
“没事,你念哪的高中我跟你妈都没意见。尽管上,钱我想办法!”
父亲不会太多华丽的词汇,家里能少一个传承『流氓 』血脉的物种,就算没啥文化也清楚日后的利弊所在。
中考放榜那天,全家破天荒摆了一大桌野味盛宴,程菽瞧着马春梅还在厨房蒸馒头,企图伸爪顺两口肉,被程荞一把逮住。
“这是给你姐的升学宴,忍一忍,回头又挨数落……”
“怕啥?不趁她在家赶紧吃,老等爸上哈尔滨带?现在她也考了哈尔滨,明儿还有我多少吃的都不知道……”
“你平日开的小灶还不够吗,非急这一顿?”
“你那嘴角的口水都藏不住就少怼我了,要吃麻溜点,别装没事人一样……”
抱着通知书的她借门缝瞥见舔手吮油的程菽阵阵反胃,下意识将宝贵的通关凭证塞进贴身位置牢牢护死。
那顿饭她吃得很坦然,即使是最合口味的炖粉条也实现了批量自由,堆成山的碗后闪烁着兄妹俩嫉妒的红眼,马春梅竭力阻止程三民替她往杯中加倒的动作。
“行了行了,知道你大闺女能耐,姑娘家的喝这么烈的酒干啥?”
“屯子的老娘们有事没事都整两杯,蔓蔓眼看要出门了,咱家是女大不中留,还有几年能天天在跟前喝的?”
“你这嘴咋说话的,不盼点好是不?蔓子嫁到天边那也是我老马家的闺女,别用你那不着家的臭毛病教坏孩子!”
熟悉的擦枪走火前奏一响,程荞笨拙地走形式劝架,程菽边啃棒骨边入迷吃瓜,无人知晓原本的女主角何时悄悄收拾碗筷,离桌回屋去寻觅仅存的一角安宁。
上到高中的程蔓,已经学会接受改变不了的部分事实,例如穿程荞淘汰的旧衣服。
小学的大家都不是很富裕,虽没到『缝缝补补又三年 』的倒退岁月,穿点百家衣尚在情理之中。
高中的女孩子爱美之心总该觉醒了吧,家里还有个逢年过节必添哈尔滨款新装的公主妹,确认程蔓从来不介意吗?
或许从里到外当半个男孩养的她,把灵魂深处对世俗的欲望一降再降,由亚布力考到哈尔滨是锦鲤逆流的一场胜仗,第一次远离原生家庭的喜悦,远比戴顶掉濑兔毛的旧歪帽走进新舍友诧异的目光更值得回味。
开学一段时间的新鲜感退潮般消散,程蔓又步入了自律的舒适圈。
某个周末一大早,她裹被子在微弱的手电筒下写了很久试卷,闷到难受了掀开左右探头一看,睡懒觉的各床上均空无一人。
她整理好内务,简单洗漱完毕,去外面打了壶热水,掰开馒头就卜留克啃起来。
一阵寒风挟裹叽叽喳喳的说笑直灌耳膜,不用问都明白,是那几个惦记赶早集的姐妹满载而归。
“冻死我了,还是屋里暖和!”
“我还没穿够新衣裳呢,再出去转转!”
“大街上现眼了一路还没过瘾啊……”
沿用忽略二人转经验的程蔓正划拉草稿纸,一个还透着油斑的纸包突然空投在桌面。
“蔓蔓,给你带的红肠,尝尝鲜!”
思路遭打断的她只顾污渍有没有殃及作业本,淡淡的咸香已经攻破嗅觉的防线。
“谢谢,我不饿……”
“你该不会又吃馒头吧?周末给自己加道餐,改善改善伙食有啥不好的?”
“就是,吃块肉花不了几个钱,大不了你下次带点山里特产呗……”
“未来绝对是去国外吃西餐的总裁,抓紧练练手啊,别叫人笑话……”
你一言我一语的暗示令她动摇了,揭开热乎乎的包装捏了一片切过的肉放入舌尖。
从那以后,她的零食清单TOP1便有了红肠的一席之地。
相比狍子野兔林蛙一种难于一种获取的原生态产物,略有精制的红肠在易携饱腹的下饭菜中无疑是最优的存在,并且价格实惠,她也开始偶尔省点零用钱犒劳一下自己。
父亲来哈尔滨给程菽买衣服的间隙,也顺便拎个换洗衣服的包袱过来,经常丢在值班室人就消失了。
从宿管员那听完前后不超三句话的通知电话,她默默付了话费去取东西,打点得挺有分量的一个黑包,却丝毫开箱的念头都不剩。
“蔓蔓,家里寄啥好东西来了?”
“没啥……”
“新衣服吧?看这包鼓鼓囊囊的,不试试?”
“不了,我得刷完这篇阅读理解……”
后面她叠衣服被其中一个早归的舍友碰到,尺码颜色一目了然,典型的糙小伙款式,甚至校徽都没摘。
补裤子的时候,她管楼下宿管阿姨借来针线,大伙看她的眼神满是心疼。
“蔓,再怎么说都快成年了,你爸妈咋能一直让你穿你哥的衣服啊?这裤子前面的大洞……我都没法看!”
“就是嘛,我要像你学习这么好,我爸妈不得把天上的月亮拽下来给我当梳妆镜啊,看你这头发枯草似的,咱班男生都没这么埋汰……”
“对了,我那还有没拆封的洗发水,要不让她试用一下?”
纷纷扰扰的噪音吵得她差点扎了手指,拒绝半晌身边依旧被投喂了不少稀缺物资。
去澡堂之前,宿舍里另一个文静些的女生,特地避人捧了件折得整整齐齐的外套郑重交给她。
“程蔓,我以前也是觉得自己随便就可以凑合,直到我奶奶为我考上重点高中,专门买了正经衣裳,我才明白女孩子就应该在最好的年纪活出自己的精彩。
“你若不嫌弃,试一试这衣裳看看效果。别每天都用学习自我封闭,太压抑了……”
她拗不过这些烫手的关心,只好道谢后逐一触碰隔绝在泡沫背后的奢侈。
待到推开宿舍门,舍友们不约而同地惊呆了。
上个世纪的机床厂妹瞬间凭空消失,柔顺的湿发有了碎裂的光泽。
经过的浅香颇具鲜花初放的韵味,尤其是近乎合身的衣服衬托,哪还有野蛮生长的杂草肆冒,分明是自然走心呵护的娇蕾重生。
“蔓蔓,好看欸!就说没有丑女孩只有懒女孩不是平白无故的!”
“真的,你原来的样子太像我妈了,整天都是一套男女不分的工装打扮,从来不抹面霜,看上去人直接老了十岁!”
“谁说东北不能有香香美美的女孩子?又不是每个人都大大咧咧,看把这样一个气质出众的高材生都耽误了!”
那天晚上,一向成熟稳重的小大人蒙着头,沉默地哭湿了半夜枕巾。
她不懂为什么自己破防得如此彻底,明明小时候没肉吃没衣穿又没人疼照样驰骋沙场,昔日坚不可摧的『无欲 』意志,在『成由节俭败由奢 』的古训下也难逃一劫吗?
其实她只不过夺回了隶属自己的正当权益,曾经腾飞五千年的东方巨龙坠落平阳惨遭恶犬欺凌,他日再次登高傲视苍茫大地,方悟前世本应踏云翱翔畅享神族尊贵,那些斩角削鳞的酷刑障眼法一旦破解,现形的认知与功力将不可阻挡。
“等我成为了上海的精英,首先要做到吃穿健康且有个性,不是各种搜集男人剩余的边角料。
“发型也不能落下,必须把自己里里外外都养到符合我身份的程度!”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给了周围男生骚动小心思的信号指引,莫名其妙的死□□在书桌里冒出来确实小儿科,是笃定恢复红装的好学生需要点刺激来营造保护的气氛吗?
不管这家伙打的什么主意,没炸傻在程三民的□□下就烧高香了,杀一儆百的教训让一大批蠢蠢欲动的暗恋者萎了劲头,这朵荆棘丛中的玫瑰直到毕业仍鲜有采撷的勇士问津。
对男人印象慢慢变差的进程骤然加速的缘由,那就不得不说回孔令麒身上了。
他搬走后杳无音信,但有时程蔓在路边搭车回家,总有一些不招人待见的团伙在附近游荡。
吞云吐雾的杀马特中间,一副稚气未脱却格外快活的相貌让她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
“孔少,今晚安排上哪耍?”
“松江区那边的彪仔上次不是喝输了不服吗?所以约了架,东西可要带齐喽……”
“放心,哥几个都是有数的人,进了派出所也不妨事……”
南腔北调的哄笑和讨论里夹杂懵懂童音和成人的低音炮,随奔腾的兽群渐行渐远,地砖上散落或余燃或踩灭的烟头。
灰烬稀疏的一处,马马虎虎地写了一个『孔 』字,鞋底反复蹭过的地方,依稀可见拦腰画叉的黑杠印记。
大概孔令麒对程蔓的作用,是学校时常更新的负面教育案例当事人,上海大大小小派出所通报的诸多不良少年醉酒斗殴、飙车闹事最新报道,十有八九与他有关。
搬家前是上学不开窍不领情的犟驴,如今混社会还不忘少爷身份,富二代的尚方宝剑果然是硬通货。
每次听到类似的负面传闻,程蔓都会漫不经心地补一句:
“又有那个孔令麒的份吗?”
“好像这次没有……咋的,你对他有意思?”
“别胡说,就那小混混样,没准明天就在监狱安家了!”
“不好说,现在小说人设不都是清纯少女爱上叛逆小子多吗?我昨晚还看呢!”
“怪不得你床头老是有动静,借我也过过瘾呗……”
“不行,我特意把关键时刻留今晚了……”
“咋看这么慢,那男主老帅了,吊我胃口憋死了都……”
这边还沉浸在言情文字的真假世界里无法自拔,那边的程蔓早已夹起课外名著自觉划清了两路人的界限。
“厂长的儿子都逃不掉守业无能的定律,我的孩子肯定更不允许早早堕落,天赋实力必须占一个,工作生活的独立从小培养……
“姓孔又是男孩,再不学无术也有家里兜底怕个啥?沪上少爷的命岂是我这种贫家女敢想象的,我要有三天两头吃排骨请家教的条件,给座金山都不换……
“不知道未来的孩子基因能不能跟我一样,多的不说,别和程菽一个德行是最低要求……
“就这种货色,我瞎了眼也不可能看上,靠谁都不如靠自己。男人真是穷富一条根,幼稚还肤浅,无事少沾染为妙……”
从那之后,程蔓全身心潜游到越发广阔的知识深海去探索沉船宝藏,平时打牌看小说的享乐场所她退避三舍,努力追赶高考长征尽头的那道夸父曙光。
孔令麒并不了解自己这几年在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心里是何种形象,迄今对父母他只有两个决定最感激,一是离婚,二是让他去了寄宿学校。
私立是两拨极端主义者的天堂,除了精修内涵的富家子弟,就是不计成本的保育巨婴。
也许孔令麒早被父亲扯成碎片,胡乱缝合变成了扭曲的小丑,青春期少年满腔顽劣的燥火赐予了他反抗的动力,才上初中不到一学期,烟酒均沾的个性很快让乖巧可爱的小正太迅速黑化为古惑仔,逃课惹祸的日程表比在校出勤准时得多。
隔三差五收到派出所传唤的老师们头痛不堪,屡想劝转却无果,谁叫这个刺头有个望子成龙的活爹呢。
孔庆杉次次将大闹天宫的泼猴费劲揪回家,失望的棍棒差点揍出人命,又不肯便宜了前妻愚善造就的半成品,只能不断加大后续抚养的成本,但求花钱买点消停,然而转眼间孔令麒又撒欢到街头巷尾去了。
又是阴沉沉的周末傍晚,正逢各路神兽归笼的前夜,一匹伤痕累累的小狼默默蹲在消防栓下,用水冲洗淤青的胳膊止痛。
藏在内裤的银行卡分量增加了,他半毛都不打算花在医药费上,仅从预先串通的小黑店买上几包好烟,静静地吸取精神上的吗啡自我麻痹。
腰间的手机吹起嘹亮的集结号,他不耐烦地拽出翻盖,朝司空见惯的对面咳嗽一声。
“说。”
“孔少,资金到账了伐?今晚去看看电影好伐啦?”
“什么电影?”
“哪吒……”
“谁要看那小屁孩的玩意?别耽误我打机排名!”
“好看,真的不骗你!我有哥们送了免费的票,赏个面子伐,请你喝酒好不啦……”
到底是嘴皮子磨不过性子软,他骂骂咧咧地答应了,一口一口接着抽服指间的烈药。
湿漉漉的发梢与微怒的眸中反射星星点点的火光,踩熄的烟蒂余热尚存,一瘸一拐的背影吞噬在朦胧的暮色深处。
亦真亦假的动画质感起初完全勾不起傲娇的思绪,可随着剧情的演绎延伸,孔令麒竟着迷误入了哪吒的天坑。
定格的双目掠过一帧帧恢宏的特效,掌印未愈的脸庞浮现出麻木不再的喜怒哀乐。
放映厅如同坐落于海底爆发的火山口,红蓝交织的场面叠加电闪雷鸣的震撼,现场大人惊呼小孩叫唤,没人注意到孔令麒几乎凝固的双眼饱含颤抖的热泪多时。
通红的目镜穿越遥远的回忆,走马灯般的精彩现实揉碎在往事荡开的涟漪,哪吒打斗的残影幻化为幼时瑟缩门后目睹父母大打出手的骇人景象。
一番混战休止的大劫前夕,哪吒罕见地与家人开启了平静的对话,孔令麒的状态貌似根本没有切换过来,脑海里汹涌的风暴比搅和龙宫的预兆来得更早更猛烈。
曲终人散,灯亮退场,被尿憋急的同伴随口打个招呼匆匆闪人,留下泥塑样的孔令麒傻愣愣地盯着影像全无的幕布发呆。
清洁工进来打扫卫生,余光瞄到前面的座椅边有个酒瓶伸手去拔,不料碰着几根冰凉的玩意,俩人同时吓一激灵。
“小歪,散场了,回家伐……”
“回家……”
“孔少,你还没出来伐?害我在外面好找!”
接二连三的提醒终于召唤回孔令麒游离的魂魄,总算松开了捏出爪痕的僵指,在同伴和清洁工的搀扶下,咬牙撑起酸痛的肢体挪出了电影院。
学校保安见怪不怪地默许他过了门禁,目送两条隐约渗血的宽大裤腿迈着醉拳步法蹭向宿舍,不禁暗自叹息,一个暑假都执意住校而不是选择周游世界的半流浪儿,再这样颓废下去恐怕真要毁了。
闪电劈裂乌云笼罩的夜空,恍若盘古挥斧斩分混沌的宇宙,无数密集的雨箭从筛漏的巨缝疯狂投射人间万灵。
学生宿舍天台屋檐底部,一团黑黢黢的不明生物蜷缩在那,乍一看以为是随意堆放的杂货,但细看可辨识出在咆哮冷瀑的冲刷中难以掩盖的颤抖。
孔令麒屈膝朝内,闷声不响地一下下猛吸唇沿的烟卷,浇在脖子背上不时弹溅的水沫似泼进炉头的沸油,扬起少许火星,又被缕缕烟尘拭去了微弱的萤芒。
两耳充斥山崩地裂的噪音,不止暴雨洗刷躯体的粗鲁,父亲失去信心的怒骂穿透嘈杂的自然吟啸,如雷霆一遍遍重击千疮百孔的心房。
“为什么我永远都是年年倒数第一的废物?难道我也和哪吒一样,是个生来报复的魔童?
“我没有学习优秀的本领,只有闯祸捣蛋的怪癖,将来等待我的也是注定被社会抛弃的最坏下场吗?
“哪吒起码有爱他的父母,我连这个都没有,像我这么没用的孩子,别说是人,神见了也不想要吧?反正回去不是一个打就是一个骂,倒不如抓紧时间让自己多爽几天……
“早知道寄宿自由自在,为什么小学的时候没想到?真是笨死了,至少头上淋的雨都更有温度……”
苍白的嘴皮抿出稀碎的轻蔑,燃尽的烟屁股却没有立刻扔掉,像一截珍贵的粉笔头,歪歪扭扭地在墙根烙下又一个烧焦的『孔 』字。
他拄着湿到打滑的瓷砖吃力绷直痛得哆嗦的膝盖,窸窸窣窣了好一会,一抹气势稍逊的弧泉腾空洒落,淅淅沥沥地把那个字浇成了鬼画符。
“一个人独占整栋楼的热水就是痛快,大夏天的锅炉也这么顶,比温泉还舒服……”
红得越来越诡异的脸上泛起龇牙咧嘴的开心,摇晃的身子一个趔趄,径直仰面栽入浑浊的积水中。
大脑仿佛一瞬间化作颠簸于巨浪的孤舟,眩晕的意识早已涣散,眼前的一切全部撕扯为扭曲的重影。
透明的雨弹纷纷砸进半闭的眼眶,如同触电般的钝痛顺渐凉的泪河淌过脸颊,渗遍血液,编织成一张无形的蛛网,将猎物牢牢捆缚,一步步拖向望不到尽头的深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