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彼岸.林

3、覆水难收 我从来没有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再次碰见倩倩，更没能想到，倩倩抬起头看见是我时，非常自然地管我叫嫂。可从老公错愕的表情中我知道，我没认错人，也没有听错。
　　街是城里有名的夜市街。七月大地的热气还未散尽，许许多多蜗居在城市屋檐下的外来务工人员已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我到夜市街，是为写一篇关于城市边缘和社会底层的约稿。
　　尽管我是打小在野地泥巴里摸爬滚打着长大的，但是，我一进街口便被臭气熏天的臭豆腐味呛住。小街里重庆麻辣烫的烟雾和烧烤摊袅袅蒸腾的烟熏火燎混淆，滚着一股浓烟，在街里来回弥漫。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浪盖过一浪，吵杂人群中，我挣脱了老公的手，在一卖饰品的小摊前停下来。
　　显然，这是个好题材。来自五湖四海的打工妹们在摊前挑七拣八，如果看见中意的，便眉开眼笑得眼睛只剩下一条缝，但如果看不见合心的，便极不轻易被发现地撅起嘴，修得细细的眉毛拧在一块，成一条水平线。我喜欢这些真实的心理表现，连她们脸上的雀斑看起来都生动无比，不知不觉地，进了人心里去。可当我刚要开口找她们搭讪时，旁边便有人响亮地喊我嫂。
　　“哟，大嫂过来了呀！”那人没戴眼睛，但眼线依然描得很清晰，还画了荧光蓝的眼影，兴许是因为技术太拙劣的原因，又或许天气太热让人汗腺发达，总之，她脸上上一块下一块地有了荧光眼影的痕迹，我一眼就认出她，是一起吃过饭的倩倩。
　　倩倩热情过了头，管我叫嫂，也叫老公黄大哥，一口一声大哥大嫂的，听得我和老公生楞楞。很显然，我的职业歧视此时此刻很该死地体现得淋漓尽致。
　　“你也溜达到这来呢！这，这不上班呢？”老公找话题回应，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失了口，你一见就强调别人上班，你这人安得是什么心？我抬眼看倩倩，她脸上却风平浪静得像是无风的湖面，波澜不惊。她用中袖的灰外衣擦擦额上沁出的汗，边招呼着摊前一拨人边兴高采烈地告诉我：“隔壁的重庆麻辣烫香得谗人，回头请你们吃一把，估摸着吃完，马烈也就来了，我这就收摊……”
　　请吃？马烈？收摊？
　　我和老公瞠目而视随即目瞪口呆。上次见面后，倩倩显然以马烈的女朋友自居，因此她请吃我们吃请在她看来合乎情理；而收摊则表明，她现在的身份是小老板，一个在夜市里兢兢业业兜售饰品玩意的女老板，尽管小本生意小得外人看来实在不值得一提，但好歹也是正经买卖，靠力气、靠能力、靠投机取巧谋活；但一字一句的“马烈”，便让我们颇为生疑；倩倩不是在欢欢□□上班？从她的话里，我和老公可以听出，马烈和倩倩，正正经经谈起了恋爱。
　　假戏真做？还是马烈信口开河的“逢场作戏”？我突然觉得，平日里常挂嘴边美其名曰和老公无话不谈的马烈，其实一直把老公蒙在鼓里。

　　夜宵选择在一家靠进夜市街装修极其简陋人群特别嘈杂的闽南大排挡，这在马烈，还是第一次。
　　马烈给老公倒酒。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啤酒往玻璃杯里一倒，泡沫便发酵了一样膨胀了开来，溢出杯子。显然，马烈心不在焉若有所思。换在平时倒了酒，他的话闸子早像开了闸的洪，波涛汹涌。
　　收了小摊的倩倩端坐在马烈旁边，小心翼翼的，完全不似第一次见面的肆无忌惮。好几次她似乎要开口说话了却最终假装深呼吸咽口水，把话苗子给掐下去。我也找不到话题开讲，一味夹菜，扒饭。天知道我压根就不饿，刚才倩倩一定要请吃重庆麻辣烫和烧烤，盛情难却，几大串烤四季豆下了肚，我发誓我至少四个月不买豆子回家。但是，我要假装着吃饭，干坐着默视，那个尴尬劲，我望而生畏啊。
　　“倩倩小姐足智多谋，现在小本生意好做，比我们领死工资的要强！”还是老公先打破尴尬。该出口时就出口，我看他中意的，就是他的随机应变，以不变应万变，让气氛在瞬间里跳脱起来。
　　倩倩抽出桌上一张纸巾，擦去嘴上红得像要滴出血来的唇彩，笑得很灿烂：“不比你们握笔敲键盘的，我这看天、看人混口饭吃……吃菜，吃菜！”倩倩有意转移话题。
　　“这马烈不够意思呢，暗地里张罗着做生意，也没透露丁点风声！”我看一眼马烈，他正抓起空瓶子往桌底下放，“还是倩倩小姐心热。”
　　……
　　四个人喝掉一大瓶椰果汁和十大瓶雪津啤酒，已近凌晨1点。大半夜的山聊海聊，显然到散伙时还觉得四个人都不尽兴。其实我们心照不喧，那个敏感的话题就像颗随时都会引火爆炸的弹药，我们说出每句话前都要斟酌再三，担心一个不小心，便把弹药引燃。但不可置疑的事实是，马烈果然和倩倩交往起来，他成了倩倩的准男朋友。
　　谁会无缘无故找坐台的女人谈恋爱？在□□里鹤立鸡群手段和智慧一样高深的女人，什么力量让她金盆洗手决心从良？夜市街的小本生意比起□□的花天酒地，显然差距太大，大到没有一定定力的人逾越不了。回到家，我在当天的日记上写下几个字，做为一篇约稿的题目：爱情的力量。在这个偏见和有钱人的脾气一样大的小城里，坐台女好比是过街的老鼠，人人（女人）喊打，而这个时候，除了爱情，还有什么让他们具备一切想象不到的勇气，冲破世俗和偏见，走到一起。
　　马烈告诉老公，这一次，他是认认真真爱上了。我相信。认识马烈以来，我从没听见他说过“爱上”两字。老公也没多劝马烈，大家都是成年人，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活方式和选择，旁人只能建议。但更多时候，建议只是一种形式，我和老公唾弃形式主义，一如我们唾弃这个城市里靠出卖□□甚至出卖灵魂的人一样。马烈和大龄女青年事件之后，我们不可救药地对坐台女子存在“出卖□□甚至出卖灵魂”的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