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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等一下!”
实花被强行塞进车里,五条悟将她往里挤了挤。实花惊愕地看着正坐在驾驶座的平岛:“平岛!?”
见她如此慌乱,平岛分外新奇,但稳健的性格让他忍不住开口道:“五条先生已经安排好了,不用太担心的,月见里同学。”
什么安排?怎么安排?就刚刚这么短的时间就能安排好吗?实花努力思考,自己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她将求助的目光丢向平岛。五条悟在此刻道。
“别剧透啊平岛监督。”他的脸上挂着那点轻慢又恶劣的笑意,平岛真就没继续解释,任凭五条悟拿这个逗实花玩。
一会说“其实是我让硝子下药把他们药倒了”,一会则是“骗你的啦,高专结界被我弄坏了”等等,诸如此类,实花信不了半个字,她怀疑地扫视着五条悟:“……我那句话只是猜测的。”
五条悟噗嗤一声笑了,他指着实花,肩膀震动着:“其实是因为我本来就想带你去趟忌库啦,平岛监督,她真的爱操心哎……”
平岛答:“月见里同学一直都是这样的。”
话虽如此,他脸上也挂起了笑意。实花现在已经不关注高专如何了,而是眼前这两个人,他们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好了?
“你们和好了?”她脱口而出。
“啊啊~”五条悟就猜到她会问这个,他抱着手臂,上半身靠在车窗边,嘴角掀起一个神秘的笑容,“有共同的目标的话,总得需要合作嘛,对吧?平岛,哦不,禅院。”
实花微微瞪大眼,平岛是自禅院家出走的术师,这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他本是躯俱留队的成员之一,只是早年祓除咒灵时受了不可逆转的重伤,加上本身就不出彩的术式,由此成了禅院家的弃子。
这个弃子带着母亲从那个封建沉重的大家族中逃了出来,一路摸爬滚打,变成了如今的平岛泷治。
“平岛监督那会帮你查东西查得可费劲,我就帮了他一点忙,当然呢,他需要回答一点关于你的事情,”五条悟解释着,他一个人滔滔不绝,倒是让平岛省了说话的劲,“不过我本来就猜到了很多,所以平岛监督这关很轻松就突破啦!”
他说完,做了个胜利的手势,向实花讨起夸来。实花锤了他的手心一下,又问:“那你们先前又是为什么吵架?”
平岛为难:“这个……”
五条悟毫不犹豫地揭露:“这个人在你死后直接跑去高层那了!我带走你尸体的事情是他上报的。”
平岛捂了下额头:“反正早晚都会知道……”
“借口,”五条悟在这方面可谓是针针见血,他架起二郎腿,轿车内的空间已经不够他施展了,“实花不在,你失去了本应有的价值,跳反只是想维持自己的生计,说出来不丢人噢。”
平岛无奈地叹了口气,实花听见他小声嘟哝了一句。
“又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们一样强到任性的。”
对此,五条悟摇了摇手指:“我个人觉得,为了自己的生存选边站的行为,虽然讨厌,但也情有可原。”
“加上你确实帮了实花不少,原谅你了,下不为例哟~”
车辆驶入高专区域,避开了主要道路,平岛将车停在了一扇早已废弃的后门前。
实花下了车,覆盖整片高专的结界近在眼前。五条悟率先迈步走入,他回过身,向实花招手道:“来呀,来呀,别害羞。”
他像在哄小孩。实花脸色调色盘般精彩,她站在结界边,几乎要站成一桩顶天立地的石像。五条悟伸出手抓着她的手指,他换了个低沉悦耳的音调,妖精般诱哄:“来嘛,来我这边,别害怕。”
实花终究是迈出了那一步。
通过结界的瞬间,她闭紧眼,意料之中的警报并没有出现,整片高专内部平静如水。她讶异地看向五条悟,后者捂着嘴忍笑:“……你忘记你是风间雫了?”
这句话点醒了实花,她最初的受肉只保留了用于伪装的风间雫的外貌以及部分信息,登记时所使用的咒力实则源于实花自己。并且,风间雫在高专的档案中,只是一名失踪的辅助监督。
实花恍然。五条悟笑够了便带着她向前走,边走不忘解释:“我想让你去忌库,是因为高专忌库储存了不少由平安江户时代流传下来的记录,如果你能想起什么也不错。”
“不过,就现在来看,居然是天元这家伙最可疑,还是去薨星宫吧。”
实花依旧有些迟疑,就她先前的经验来看,薨星宫不会对星浆体以外的人敞开大门:“那天元……”
“先试试,”五条悟笃定的话音终结了她的不安感,他的面容透着坚决的色彩,“不管怎么样,总得有条路走。”
他说的没问题,实花颔首。她跟上五条悟的脚步,两人很快便赶到了薨星宫门前——高专地下深处。
空旷的弧形空间内弥漫着常年不见阳光的阴冷气息,周边建筑如多米诺骨牌般层层叠叠,一条宽大的石板路衍生至建筑群的尽头,也就是薨星宫的所在。
实花与五条悟一前一后走下台阶,鞋跟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响。乳白色的结界如鸡蛋的壳膜般包覆着整个薨星宫,实花走到这片莹莹的白色面前,冥冥之中似有所感。
就好像她已经为了这天努力许久,那种漫长且艰难的时间刻在她灵魂深处,即便失去记忆,身体依旧如断头蜻蜓般为了见到这个人而拼命前进。
实花举步,进入薨星宫
薨星宫的内部是一片纯白的空间。
五条悟幻视四周,虽然无人,但六眼能窥见一切存在于此地的星浆体的信息。
当年的天内理子,若是选择同化,也会是这里的其中一员。
实花站在他身边,自进入薨星宫开始,她的目光便在一个方向没有变过,五条悟顺着看过去,发现那是一只咒灵。
一个苍白的,头颅形状如同拇指一般,长了四只眼睛的人形咒灵。
咒灵缓缓开口了,是妇人的声音。
“初次见面,六眼。”
“还有……”
“渡。”
“母亲,”与这句话同时响起的是实花的冷笑,她松开拉住五条悟的手,问了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月见里实花和渡,哪个才是我的真名?”
五条悟的大脑有些过载了。
他看着眼前犹如大拇指成精的咒灵,或者说天元,内心沉重地思考了一下以后是不是得管这玩意喊岳母。
这么想着就汗流浃背了。他的目光在实花和天元之间徘徊,看实花的表情,母女之间的关系并不好。
他正头脑风暴之时,天元开口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十足冷酷:“不管是哪个名字,都不是我给你取的。”
“所以我并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不过如果问我更熟悉哪个的话,渡吧。”
“你是我的最高造物,和孩子没区别,虽不是自我血肉中而生,但唤我母亲也是常理之中。”
“然后,放弃继续活下去,自戕吧,渡。”
天元轻飘飘地丢出这样一句话。五条悟神色一凛,身侧的手绷紧。
“冷静一些,六眼,”天元见他进入战斗状态,立刻补充,“渡的术式是造成一切灾祸的根源。”
她这句解释和挑衅没什么区别。五条悟觉得讽刺,毫不客气地讥讽:“你这个大拇指精活的年岁太长了脑子不好使了吧,是因为没有星浆体帮你更新思想了吗?”
“确实是没有同化,导致我进化成了现在的样子。但是这不妨碍我从这个世界的角度进行考虑。”
天元双臂抱在胸前,整片薨星宫结界已进入警戒状态:“我理解你强烈的个人私愿,但是渡本身就是不该出现的存在。”
她没有任何个人的情绪,从始至终的话语都平静得可怕。但这样的话对于那个曾经跟在她身后,以眷恋的目光看着她的孩子来说,实在过分残酷。
实花咬住下唇,咬得唇齿间泛起浓郁的血腥气。她抹了把唇角的血珠,打断他们的对峙,抓住重点:“我的术式会造成毁灭?”
“对,”天元回答,“你现在的术式不过是原身分裂的下维产物,但即便是这样,你依旧能达到特级的标准。”
“属实可怕。”天元叹了口气。
实花道:“那种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告诉我,那是什么样的术式?你又是为什么创造了我呢?”
她的话音迫切而紧绷。天元伸出手,作为她的答复,整片薨星宫的光芒暗淡下来,随后,一个人影呈现在两人眼前。
那是一名穿着和服的白发女人,她站在一片荒芜的战场上,四周是腐烂的尸体,以及烧焦的建筑残骸。女人赤着脚走过这片荒原,面容死寂,最终她停在了一名妇人面前。妇人死去许久,胸前的血迹已经凝成了枯花般的褐色,一个小小的,皮肤青紫的婴儿趴在那片褐色之中,两人紧紧相拥着,即便已经死亡也未曾分开。
那交叠的双手像是一种启发。女人原本枯寂的眼里亮起了某种隐秘的期待,她开始向前跑,跑过战场,跑过荒山,跑过小镇,最后来到了一个结界前。
天元的声音在这片空间中响起:“在很久之前,我曾因为不死而痛苦。”
“明明是鲜活的人,却要被迫接受周遭一切的流动,原本深邃的情感在命运反复的淘洗中变得平淡,亲人、爱人、挚友相继离去,一切归于虚无,再无波澜。”
“我试图追寻死亡,但都失败了。”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由致密咒力构成的结界,也就是咒胎,可以模拟人妊娠的过程,我由此得到了灵感,四处收集了不少当时存在的咒术师家族的血液,藤原、菅原亦在其中,花了将近百年的时间。”
“于是,你诞生了,由咒胎中诞生的人类,我并未给你取名。”
空间内场景变化,小小的婴儿躺在襁褓之中,她正睡着,白皙的面颊透着粉,女人进屋的声音吵醒了她,于是她张开一双桃红色的眼睛,向女人笑着伸出莲藕般的小手。
五条悟伸出手,手心抵在那只手下方,两只手跨过漫长的时间洪流短暂交握,最后婴儿的手穿过他的手掌,缓缓滑落。
“不管是从情感还是理性上来说,你都是一个非常好的孩子,你几乎从不哭闹,承百家之血的优势,咒术天赋相当之高。四岁的时候,你因为好奇从结界里跑出去。”
小小的婴儿消失了,转而变成一个留着粉色齐肩发的女孩,女孩走出结界,好奇地四处观望,她不小心走得太远,因此遇到了一群被咒灵袭击的咒术师。
那个年代不论是人还是咒灵都极其凶恶残暴,万物由诅咒连接在一起,互相怨恨如虎狼般撕咬。
这是渡第一次受伤。
小孩很怕疼,伤口不小,她憋着哭腔,没有逃跑。旁边的咒术师将她推向咒灵,以换得一线生机。
而也就是这个时候,渡抬起手。
咒灵灰飞烟灭。
“你是好意,想要拯救他们,你的善良在当时十分难得,却也为你引来了杀身之祸。”
“那个年代,所谓神子,便是烫手山芋,咒术师族群会不惜一切代价追杀可能带来威胁的异族后裔,更何况你毫无归属。你没有觉醒术式,太过脆弱,我只能带着你逃走。”
空间不再停滞于一个场景。山川、河流、城镇相继出现,女人牵着渡,一刻不休地向前行走着。原本的小豆丁渐渐抽条长大,到了七岁,女孩已经长到了天元腰部的位置。白玉一样的小人蹲在春天怒放的山樱树上,一跃跳下清澈的河流,水珠跃动,花瓣飞舞,她看见了山路上站着的女人,于是撩起和服的边摆向女人跑去:“母亲!”
她抱住母亲的腰,微微泛红的脸颊是纯粹烂漫的笑容。
那模样十足的可爱。五条悟忍不住凑近去看。
但是女人却没有像平时那样回应她,渡察觉到了异样,缓缓松开抱着母亲的手:“怎么了?”
女人俯下身,揪起一角孩童身上的和服,衣服面料干燥温暖,女人的眸光像断线的珠子般坠了下去。
“这是什么?”她问。
“我不知道,”渡耸了耸肩,小脸上很快浮起通透之色,“难道是我的术式吗?”
女人颤抖着抓住那瘦小的肩膀,她一开始还在压抑,但话一出口,情绪便向洪潮一样淹来:“为什么是这种术式……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形容疯癫,即便渡已面露恐惧,也没停下手:“为什么你不能接替我?那明明是我的结界!为什么你不能杀了我!为什么?”
渡在恐惧之中,嚎啕大哭,她从未如此害怕,以至于哭得几乎缺氧:“对不起……对不起……”
空间在孩童凄厉的哭声中崩塌,重新回归一片空白,天元依旧维持着双臂环抱的姿态,如局外人般为故事写下句号。
“然后,我就离开了你。”
“是抛弃才对吧?还是别美化自己的行为了,”五条悟反驳,他回想着刚刚见到的奶团子一样的孩童,不禁气极,自牙缝里挤一声感叹,“哈,你真舍得。”
天元反倒是露出了一个倾吐出旧事的放松笑容:“这么说也没问题。”
“渡的性格纯善,即便我不在,她也不会滥杀无辜,至于先前的追杀,她已经觉醒了术式,那些追杀之人未必能伤到她,留在我身边会限制她的想象力,于是我选择离开。”
“所以,”五条悟继续发问,“这和你让她自杀的联系在哪里?”
“渡的术式是凌驾规则之上的不可言之物。我也说了,平安时代,咒术师之间,咒术师与诅咒之间纷争不断,渡的出世,不亚于往这个混沌的世界丢下一枚炸弹。”
“只不过当时的我没有意识到。”
“这个年代也是一样的。只不过整个社会被包裹在文明、法律、道德的外衣之下,因此不外显,实际上人性依旧幽暗野蛮。这点,六眼你应该非常清楚。”
五条悟唇线绷紧,天元说的没错,人性本就充满竞争。但即便如此,他也绝不认可:“但是她是你创造的,如果说错,错的可以是你,也可以是这个世界,但绝对不会是她。即便她选择死去,这个世界也不会有分毫改变,你凭什么……”五条悟倒吸两口气,澄蓝的眼睛里浮起些许血丝,“把这种事情擅自压在她身上。”
天元再度叹气:“诚然如此,然吾辈力微,不足以撼天。”
她一句话,道尽了千年以来深邃的无奈。
在所谓的世界规则之下,一个人的性命不过是沧海一粟。为了一个人改变世界规则,和为了维系世界舍弃一个人,基本所有人都会选择后者。
“那么你,意下如何呢?”
天元的话音直指已经沉默许久的实花。
实花抬起头,不知何时起,她的脸上已是一片闪烁的潮湿。
五条悟一怔,他抬起手,被实花挡住了。
那双隔了千年依旧透亮的眼睛正源源不断地涌出泪水。实花苦笑一声,先问了另外一个问题:“所以我只是你追求死亡的工具吗?”
天元敛声,算是默认。
“哈哈,”实花自嘲地笑了,她将眼泪用力擦干,同时也试图抹掉灵魂深处对亲子爱意的妄想。她努力恢复了冷静的姿态,厉声道,“现在的我选择自戕,也只会变成咒物,而非真正死去,遇到适格体便会再度受肉。”
“我已经厌倦了这种反复侵占他人身体的循环,所以,我的灵魂要怎么样才能复原?”
“大抵,”天元思索了片刻,“要解除封印。”
实花眉间发紧:“封印?”
“是你自己给自己下的封印,你的术式导致当时实力强盛的三大家族灭了门,死者、生者的诅咒积压在了你身上,形成了咒灵的实体,你不堪重负,”天元迟疑了,它并不确定,“但或许,是你不愿转世,毕竟术式是刻印在灵魂里的东西,如果你选择死亡,轮回百年,术式依旧会重新出世。”
“我并没有参与你后续的人生,因此并不清楚如何解除封印。”
“不过,我还是希望你选择回归咒物的形态,并由我来进行保管,”天元提出了最残忍也是最理性的想法,“毕竟你的时间不多了,解开封印希望渺茫,与其让咒物再次遗失在人间,不如留在我这,至少可以让你避免进入新的循环。”
她说完了。实花面色苍白,冷汗涔涔。
是的,这是一个避免进入死循环的最简单的办法。如果是曾经那个被灌输了工具论的实花,即便带着对现世的挂念,也会举起朝向自己的刀锋。
但如果是现在,实花清晰地感觉到了一点属于自己的异常。
她说不出个所以然,只知道——
她的灵魂在否定这样的话。
五条悟站在她身边,他不作声,只是以不动摇的姿态告诉她自己的立场。他的存在给予了实花莫大的肯定,实花心想:即便天元说的话没问题,但那样会背离她到此的决意。
真相仍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此时留在薨星宫的行为,本质上与逃避无异。
实花清醒了,她拉着五条悟的手,向后退去。
“我不会留在这里,我走到现在,便是为了寻找出真相,以及真正的死亡。”
“如果失败了,大不了从头再来,我会一直走到找出真相为止。”
“顺带一提,这句话,如果是那个时候的你说给我听。”
她看着天元,说话时的声线早已褪去孩童时期的稚嫩,清越且冷冽,像一柄剑,斩去了孩童时期残存的,对于亲子关系的追逐与依恋。
“我不论如何都会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