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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夜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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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八月是传统意义上的雨季,但这段时间的安城似乎颇受雨神偏爱,大雨、小雨、阵雨轮番上阵,丝毫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于是周六的晴天更显现出难得可贵。这天无事,陶盈干脆什么都不带,打算独自去公园散步,顺便晒晒久违的太阳。
从安城的市区到森林公园,有直达的专线巴士,途径站点就在陶盈家附近。
车上的乘客不少,小小声谈笑着,话间带着的放松和舒适感,看来大家都一样,对这个好不容易到来的晴天充满了欣喜和向往。
因为时间充足,这次陶盈没坐园内的观光车,就漫无目的地随便逛着。
期间还因为帮正在野餐中的一家子拍合照,被友情投喂了果汁和点心。
不知不觉中,她已经走过了青云湖上的水云桥。
古朴简约的木质浮桥,即使有伴随着湖面的细微浮沉,行走在上面也不易察觉,让人不禁感慨造桥者的技艺精湛。
当年那处未开发的森林,现在已经是园内的景点之一,这里林溪间杂,郁郁葱葱的密林草坪上开着各色不知名的野花。
听舅舅说前几年这里曾举办过几场名为“萤舞节”的夜间露营活动,效果还不错。但近来萤火虫有减少的迹象,加上森林后方仍有大片封闭林区,担心夜间会有人误入,所以目前公园方还是取消了夜游活动,傍晚就闭园谢客了。
陶盈离开公园时大概是下午五点多,园内的中央广场今晚六点有演出活动,留到这个时间点的大多数会选择看完演出再离开。
车站里冷冷清清的只有她一人,专线巴士的班次不多,好在有App可以实时查询到站情况以节省等候时间。
但陶盈发现最近的车次已经在上个站点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
“难道是系统bug了?”
她心想,然而又等待了将近二十分钟,还是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正犹豫着要不要干脆打个车回家,一辆复古机车朝她驶来,然后停在她面前。
她对这辆车有印象,是因为几分钟前她刚看着它从自己身边飞驰而过,但现在又突然掉头回来,让她感到有些疑惑。
“专线巴士在前面出故障抛锚了,我送你回去吧。”
车手穿着衬衫和牛仔裤,从头盔里发出的声音闷闷的,五官又被风镜挡住,让人看不清面容。
陶盈秉持着对陌生人的警惕,正打算谢绝此人的好意。
只见车上的人单脚撑地,摘下头盔露出熟悉的面庞。
“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修好,还是别等了。”
“韩飞时?”
有风吹过,韩飞时随手捋了下头发,露出的脸部线条干脆利落,眉眼间散发着凌厉的锋芒。
“嗯,是我,不是人贩子。”他把头盔挂在反光镜上,笑着开了句玩笑。
陶盈看App里的光点依旧原地不动,而下一个班次也还在很远的地方,只得承认这确实是最好的解决方案了。
“以前坐过机车吗?”
得到否定的回答后,韩飞时从边箱里拿出备用头盔帮她戴好。待陶盈跨上后座,手才放至身前人的腰侧。
“坐好了。”
话音刚落,这部来自意大利的复古巡航车便如风一般,飞速驶出了车站。
车子没开多久便停了下来,韩飞时打开风镜,转头对她说:“你看吧,我没骗你。”
不远处巴士停在路边,后方摆着警示牌。还好这个时间去公园的人不多,零星几个正坐上观光车,看样子是公园派车来转运乘客了。
他是看到这才特意掉头回来找我的吧,“谢谢。”
“小事而已,”韩飞时想了想,又问她,“你等下有空吗,还是有别的事情?”
“有空的。”
“那带你去个地方。”
韩飞时调转车头,穿过公园旁的林荫道,拐上了安清山的环山公路。
沿途景色盘曲而上,刚映入眼帘,又被甩在身后。
因为边箱的存在,机车后座空间不大,逆着盛夏这干燥温暖的风,陶盈能分辨出身前之人大概用了草木调系的香水或是柔顺剂。
清朗疏淡,却又余味绵长,单纯用言语亦难尽述。
机车最后停在山顶附近的观景台,在这里几乎能将整个安城的容貌尽收眼底。适逢太阳慢慢下落,天空被霞光映着橙,暮色也为市区建筑染上无声的烟火气息。
“怎么样?”韩飞时从旁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了水,递给她一瓶。
“很安心的感觉。”
比起感慨美景,内心更有种被治愈后的宁静。
韩飞时笑了起来,“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喜欢来这里。”
他仰头三两口喝完剩下的水,去扔瓶子时顺便从车里把相机拿出来。
正在喝水的陶盈猝不及防也被他拍了进去。
“喂,不准偷拍我,”陶盈伸手要去拿相机,“赶紧删掉。”
被抢走相机的韩飞时并不在意,“不好意思,我这是胶片机。”
陶盈看了下,确实是胶片机无误,而且数值显示已经拍过不少,她总不能把整个胶卷都扯出来报废掉。
“刚才的样子肯定好丑,底片和照片都要还我。”陶盈义正严辞地警告他。
“可以都给你,但是相信我,不会丑的。”韩飞时对自己的摄影技术有信心。
陶盈不理他,韩飞时自讨没趣,把相机放到一边,转身在长椅上坐下休息。
许久,陶盈转过身看向他,“提问!”
韩飞时愣住,片刻后反应过来,“回答。”
年少时的韩飞时经常招惹陶盈,陶盈问他问题,他一本正经地编些奇奇怪怪的解答,然后在她相信之后又告诉她都是假的,这样往复循环乐此不疲,直到陶盈真的生气不理他才罢休。
后来两人间渐渐有个不成文的约定,开玩笑可以,但是当对方“提问”,另一方必须认真“回答”。
没人试过此时不诚实会有什么后果,他也从未在这个环节撒过谎。
像个有点幼稚的游戏,但两个小孩都曾固执地遵守着这个游戏的规则。
从韩飞时的角度看去,陶盈靠着栏杆,背光的脸有些看不清表情。
“你现在还喜欢户外吗?”
很简短的一个问题,但韩飞时还是想了很久。
“喜欢的。”
即使已经游离核心圈,即使被伤害过,即使装作不在乎,但不得不承认,还是喜欢的。
“那你为什么说现在不玩户外吗?”
这次他并没有思索太久,“抱歉,原因我现在还不想说。”
陶盈点点头,和上次不一样,虽然没得到满意的答复,但她并没有太多的失落。
她走近韩飞时,坐到他旁边。
“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吧。”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夕阳下的安城。
“你还记得我以前说过我妈的事情吗?”韩飞时率先打破沉默。
“记得,”韩飞时跟她说过许多林嘉当主编时旅游和摄影的趣事,“服务生说安城故事里的照片都是她拍的。”
“安城那时她的身体不算太好,病情也经常反复。去看完萤火虫回来的第二天晚上她就昏迷了,医生说如果还想试试建议去大医院,我爸也联系好转院要接我们去淮宁。”韩飞嘴角挑起一抹讥讽的笑,“他是个虚伪的男人,我妈重病时就想和他离婚,他没同意,但我们都知道他已经有了新欢,只是为了名声不想影响仕途。”
“然而我妈在淮宁躺了20多天的ICU,最后还是没能撑过去。其实回安城时她就说过,剩下的日子只想在这里和我们一起。只是那时的我太懦弱了,不想这么快就失去她,所以违背了她的嘱托。”韩飞时攥紧拳头,眼神变得遥远,“我们在淮宁的时候外婆也突然病倒,小姨要照顾她,两人都没办法离开安城。记得是那天刚过0点没多久,外婆就去世了。而我因为连续几天守夜一直很累,没注意手机关机,直到凌晨我妈也去世了,我想通知小姨她们的时候才知道。”
“前几天你去画室我不在,是因为那天是我妈和外婆的忌日,我和小姨去扫墓。”
陶盈有从舅舅那里知道林嘉病逝,但其中原来还有这样的经过。她暗自推算了下时间,怪不得当年自己发烧好了之后就没再见到韩飞时。
“是我的缘故,让她们母女没能见最后一面,我怨恨自己没听从我妈最后的要求,也和我爸彻底闹翻。”韩飞时继续说道,“时间真的很可怕,即使再放不下,也能冲淡当初的不堪和愤懑。如今扫墓时遇到我爸,似乎也没有太大的感情波动了。”
但你还是不开心,因为这里是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来的地方,陶盈心想。
她想起也是那年暑假,她在游园活动上玩套圈套到了一只小鸭子,结果回家才养几天就死掉了。家人安慰她这种一般是养殖场淘汰的鸭苗,本来就不好养活,但她还是很伤心,在院子里哭了好久。韩飞时听她哽咽说得断断续续,只是摸了摸她的头,然后默默坐在一旁,等她自己慢慢平复下来。
这次我也是。
陶盈悄悄地往韩飞时身边靠近了些。
我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你,但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